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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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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也不知是如何捱過昨夜的。她回房本想直接睡下,賀蘭澈卻似有不捨,找了幾個藉口邀她共賞月亮。

她就帶著既不想毀他清白,又恐與他相處時日無多的反覆糾結,與他並肩而坐。好在天公作美,一場夜雨忽至,兩人不得不各自回房。

互道過晚安。次日午後,鏡司的官轎準時來接長樂。賀蘭澈送她上轎後,轉身朝另一條街道走去。

時隔二十餘日,長樂再次見到鏡無妄,竟是在他的私宅中。

那是一處鏡室,四麵牆壁皆嵌琉璃鏡,連屋頂也是鏡麵,中央設一方桌台,能映出五方人影。好在室內光影明亮潔白,雖被四周鏡像晃得頭暈,卻不昏暗。

鏡大人近日顯然憔悴不少,下頜冒出胡茬,想來自鶴州返回後,衣不解帶多日。

長樂最欣賞鏡大人的一點,便是他說目的時,從不廢話。

今日鏡大人一如往常般開門見山,連寒暄也免了。

第一句,還是語氣親切如春風拂麵:“本座冇病,隻是拈算白姑娘來了京陵,定得一見。”

第二句:“見過林霽了吧?”

第三句則是:“屬實遺憾,這轟轟烈烈的事情已有個定論——無相陵的案子,與烏太師無關。”

“亦與長公主無關。”

……

實則這幾句話,每一句都彈於五方鏡麵,再被反射駁回,同一句話,長樂要聽五遍!

她被最後一句話攪得心緒不寧,終於開口問道:“鏡大人的話,有幾分為真?”

鏡大人負手立於桌案前,指節敲了敲椅子:“若有一分摻假,這鏡無妄之位,讓你來坐。”

“這鏡無妄之位讓你來坐。”

“之位讓你來坐。”

“讓你來坐。”

“來坐。”

話音落,鏡室中五聲迴應層層疊疊,聲浪震撼,讓人耳膜發顫。

鏡大人開門向外招手道:“先將聲效關了。”

這下終於清淨,不再有迴音了。

“這幾日,鏡司精銳儘出。若僅是烏頌子私生女一事,本不足以傾巢出動,奈何事關上百門生,茲事體大。何況牽涉無相陵近百條人命的舊案。”鏡無妄一副愁容,沉沉歎氣。

“可這些小報毫無底線——那刻報坊主已儘數交代,誘騙門生是為引起噱頭,按律當判罰。至於烏太師與長公主的秘辛,卻是問心山莊一手策劃。”

長樂立刻毛骨悚然,明日便是林霽封誥之期,若牽扯了他……

鏡無妄卻忽然陰惻惻笑了,氣場與那日在鶴州向藥王道歉時截然不同。此刻若再說他曾勾天雷地火劈死絕命齋前齋主,長樂必定深信不疑。

但鏡無妄冇有接著聊林霽之事:“白蕪嫿,你外祖父烏頌子親自招供的原錄卷冊,呈聖之前,你要先瞧一眼麼?”

他未叫錯她的名字,顯然已將一切查得清清楚楚。

白蕪嫿聽及此處,有些發顫地捧起那份私生外公親口交代的畫押口供,以及數十卷往年卷宗,還有鏡大人的結語手冊。

本子太多了,白蕪嫿翻了翻,最後以鏡大人的總結本為準——

鏡無妄提前聲明:“陛下愛看話本,因而這本單呈於陛下的結案詞便按話本筆法呈遞。”

*

水澤靈脩,畫舫為舟。

濯水仙舫肇始於吳越水網,以雕花畫舫為根基,終年沿長江、運河漂泊,謂“以水為脈,以魅為引,渡人心魔”。

舫中弟子多著月白羽衣,腰繫水藍絲絛,發間簪淡水珍珠,往來市井時自稱“魅者”。

不修武功,專研心象靈脩術,以音律、鈴聲、言語為刃,潛人入夢斷執念、治失眠,亦能以“琴音”為餌,探聽隱秘。

濯水仙舫舫主,搖箏。

十五歲接掌仙舫,善以“夢河幻境”替人解心結。天生美貌,雪膚勝月。明眸善睞,能窺人七情流轉,眉尾藏一顆硃砂痣,笑時若春水破冰。

其與烏頌子相遇於揚州湖,彼時烏頌子尚是未及第的寒門書生,生得“麵如冠玉,目若朗星”,可惜空有美名,時運不濟,總難於仕途上有所突破。

一日聽琴,搖箏對其“皮囊”一見鐘情,強留畫舫三月,卻在相處中,互相動了真心*。

烏頌子為入仕途,刻意接近微服出巡的長公主,被搖箏撞破。

他坦言“貪戀權柄勝過風月”,稱“生得這副容貌,若不藉此平步青雲,便是暴殄天物”。

搖箏怒極反笑,倒也痛快斷絕關係,隻是覺得,既然此生要生養子女,為何不選個世間最貌美的男子。

他不義,她不仁,便趁其醉後以魅香迷暈,取其精血,進行過好幾番操作,自此懷下一胎,生下女兒後,自己帶孩子,遠走他鄉。

烏頌子尙長公主後,果然平步青雲,曆任明心書院山長、禮部尚書,致仕後更膺太師之位。

溫潤如玉,野心滔天,深諳“色相亦是權謀”,卻對搖箏懷有複雜情愫——既恨其強留之辱,又念舊情。

昔日戀人再見,一個已是巍巍太師,受男德九誡,深諳朝堂傾軋之苦;

一個仍是魅者舫主,雖病體支離,卻不改颯爽本色。

因搖箏身患絕症,知大限將至。臨終前,將及笄女兒身世托付與烏頌子知曉。

烏頌子唯恐長公主察覺,暗中派心腹將未央送往藥王穀,托言“友人之女中了寒毒”,求藥王收留。

搖箏病逝前,最後與親女見過一麵,便自行航船於東瀛,東渡途中,沉冇畫舫。

*

“本座怕你不信,已做主請了雲大師前來。”

他招手,大覺寺雲清禮大師便自西側鏡麵推開虛掩的門,緩步走入,他眼上的烏青大包終於消退了許多。

這冊子的資訊量太過龐雜,白蕪嫿隻覺腦內似有亂麻纏繞,一時難以梳理。

要她立時相信這一切,實在太過艱難。

昨日聽坊間傳說,還以為是薄情郎、癡情女的戲碼。

誰知外祖父負了外祖母,而外祖母手段更絕!

原來她的私生外公竟是個……是個“大種馬”!

她思來想去,撐在鏡大人的桌案上乾笑數聲,卻想不出比這更荒誕的笑話。

“烏頌子會如何處置?”

“門生之事既為偽造,駙馬犯男德,自當歸男德司論處,府宅罰冇。具體如何量刑,需陛下定奪——陛下不過都依長公主之意……”

是啊,淑儀長公主,她是陛下的親姑姑。

白蕪嫿又發瘋,將一卷冊在桌案上當著這和尚與鏡大人,敲得“梆梆”響:

“如何?那又如何?!他一言之詞,自然摘乾淨自己,如何說明長公主真與滅我白家滿門之事無乾?”

雲大師開口道:“當年先皇因憐惜淑儀長公主心性單純,愛慕美色,恐其為人所騙,故特頒《男德經》。這些年,長公主一心修齋唸佛,心慈仁善,貧僧可為其作保。”

鏡無妄接話:“無相陵舊址,貪門與嗔門兩大戒使已親往勘驗,並無任何證據指向長公主。你若不信,本座可代為引見淑儀長公主,待林霽封誥之後,你自可當麵向她問個明白。”

“那我家呢?我白家的案子呢?難道維持十多年前‘發瘋自焚’的定論?”

“鏡大人也要看我白家滿門,當真永遠揹負‘瘋子自毀’的汙名?”

“鏡司,既稱‘照戒五毒心性’,為何,從不普渡無相陵?”

她擦乾眼淚,字字泣血。

不對……當朝能取血晶煞之人,隱無蹤跡,還有哪個人能做得到?

“當然不會,本座擔保。”

鏡無妄攜著憐憫的光朝她走來,輕撫著手中“天地鑒心鏡”,動作溫柔而細緻,但鏡麵上反射的冷光與室內長鏡反射,晃得她睜不開眼。

是掠過的光,讓人不寒而栗。

“你家的案子,按舊卷宗看,早已蓋棺定論。”

“除非有人首告——你要告麼?”

“若你以無相陵遺孤身份,向天下人揭露事實起因,自然可作人證。”

“自此,查狐木啄,便可順藤摸瓜。”

鏡無妄循循誘問:“依此查法,你可願首告?”

“當然,若你願親自狀告,需先交由滇州府提刑司受理。”

白蕪嫿皺眉反問:“那五鏡司存在的意義在何處?如此大案竟不併查?”

“如今長公主與烏頌子已洗脫嫌疑,凡事需講規程。鏡司督查百官,而無相陵無官無職,終究屬於民事糾紛。”

鏡無妄緩聲寬慰:“還有一法,除非林霽以照戒使身份介入——他若首告,鏡司自當徹查。”

白蕪嫿瞳孔微微收縮,不想再將問心山莊扯下水:

“那日我所見虎體熊腰的壯漢,九尺神力,能生撕麋鹿,卻瞧不出門派路數。”

“鏡大人,暗處敵人虎視眈眈,林霽明處查案,能敵得過麼?”

鏡無妄眼神冷凝:“哼,本座屆時自然親力督辦,為你保駕護航,他們還未必有這般膽子。”

不過,這幾人心裡清楚,無論誰來首告,要交代事實起因,必將牽扯血晶煞現世。

“你須想好:若以孤女身份告官,陛下定要先行索取血晶煞。而本座,也必會替他取來。”

“不可能,我絕不交出。”她眼底恨意翻湧,字字如刀:“寧死,絕不交出。”

世上隻有她一人有法子,便是自儘,也絕不交出。

這是她爹爹死都要守著的東西。

“你若不交,聖上自會威逼藥王。再不然,便要翻覆無相陵舊址,與你接觸者皆要受審——”鏡大人再次強調:“林家、昭天樓,一個都逃不掉。而負責審案的人,定是本座。”

“事涉秘術,百毒不侵、傷病速愈,始皇亦求。屆時,濟世情麵、倫理道義,都不管用。”

五麵天鏡晃得她頭痛欲裂,無論站、跪、抬頭,隻因哪個方位,都看見自己的失態、癲狂、狼狽之相。

她不知冷暖,卻知曉後背沁出汗。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鏡大人,你有彆的意見?”

——他曾說過,自己是世上最不願血煞隱秘外傳之人。

她又道:“若我隻字不提血煞,隻以其他緣由狀告呢?”

鏡無妄一笑,諱莫如深:

“五鏡司立足之本,在於清明。本座若居鏡無妄之位,定從無虛言,若要查案,必當掘地三尺。便是林霽家策流言、劫畫相這般小事,亦要徹查到底。你明白嗎?”

接著,鏡大人親切地扶起她,再也不稱“本座”。

“不過,還有一個法子。便是不告,你自查狐木啄,而我——我,就僅僅是你師父藥王之友,我不必向陛下述職,行蹤言行不入百官起居注,如何?”

她的心才安定下來:“那林霽明日封誥之事呢?那些畫像與流言又如何解決?”

鏡大人哈哈一笑:

“門生之事,本乃報坊為博眼,添油加醋所為。至於烏太師與長公主的秘辛本就屬實,林霽受命查案,自然有功。”

“畫像被劫?原告都已撤訴,林霽乃本座親自提拔正三品照戒使,光風霽月,家世清白,與這些事有何關係?”

他也不逼她:“不過,你回去,好好想幾日再做決定。”

雲大師適時走出:“昨晚淑儀長公主夜訪大覺寺,心內不安,供了盞燈,將此信托付。是為濯水仙舫舫主親手所書,當年交給你母親,烏太師送她去藥王穀時,自己留下了。”

雲大師拿出信來,交給她。

白蕪嫿展信:

“情絲作纜,畫舫為牢;我困他皮囊,他困我心相。”

“我強留他,卻困不住他的野心。”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情可渡人,亦可溺人。”

“我的女兒,你不必困在任何人的夢中。”

……

歇了一會兒,她整理好容色,回道:“不必再想幾日了。師父叫我在京陵要儘信二位大人。若鏡大人信守承諾,就依鏡大人所說。”

鏡無妄遞給她一隻錦囊:“以後避開官路,可聯絡的法子。”

“不過,我還是要見一麵淑儀長公主與烏……”

“我為你安排。”

於是,她走了,一句再見也冇說。

*

鏡無妄與雲清禮同立於鏡室二樓,目送她出府的背影。

鏡無妄:“魅者果然天性涼薄。”

他轉身向雲清禮解釋:“魅者之魅,在一顰一笑一揮手間,卻能攝人七魄,擬唱聲聲詞牌,誰知有情無情?”

雲清禮歎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老僧頭回騙人,竟是為你的謀算破了例。”

“願她上道。”鏡無妄冷麪含霜:“這也是本座第一回包庇嫌犯,當償還欠她的吧。”

雲清禮雙手合十:“有人種如是因,有人得如是果。”

“曲則全,枉則正。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鏡無妄卻接道。

雲清禮搖頭:“聽不懂。你們道家之術,老僧不修。”

“殊途同歸就好。”

目送她的身影徹底消失,鏡大人才轉身笑意滿滿。

“老雲,還有一事,藥王那邊,我可不敢再惹他,以後就托你轉達了?”

“阿米托福。”雲大師無奈頷首。

最後雲大師指著那結案手冊提了一個要求:“那你要將陛下吃完姑父大瓜的反應告訴貧僧。”

二人搖搖手,相視大笑。

【作者有話說】

【彩蛋告彆】

舫主:“娘要死了,藥王也救不了我。你不用想我,也不用想你那個爹。以後的日子,自己好好過。”

未央:“好。”

“明天去見那少年吧,”舫主最後和女兒告彆,理了理她的亂髮,“用你的眼睛看他,用你的耳朵聽他,若他愛的隻是你的表相……”

未央:“我就搖響鈴鐺,讓他看看真正的魅者。”

[玫瑰]

“我的女兒,你不必困在任何人的夢中。”

[貓爪]

1.注意鏡大人稱“本座”和“我”的時候

2.本荷桃也不知道鏡大人好壞

3.可以回顧鏡大人來鶴州道歉的時候

4.等結局就曉得了

5.外婆真離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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