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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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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逛至二樓三樓,鋪子數量比樓下少些,卻間間更為寬敞。此處多是華寶、傢俱、百器高奢的商號,可見偃工與畫魂在此設計器物圖樣。

長樂為送林霽禮物挑揀許久,最後在一件名為“傳世翠玉白菜”的玉雕與“柴窯雨過天晴”的酒器之間犯了難。

翠玉白菜半白半綠,造型十分可愛,恰好可擺放在林霽書房的博古架上。柴窯觚則更具實用性,作為飲酒禮器,將來對林霽的身份彰顯或有助益,且“雨過天晴”的寓意亦佳。

掌櫃的自然想售出柴窯觚,於是極力推薦道:“論及瓷器,必提‘柴、汝、官、哥、定’五大名窯,柴窯居諸窯之首。所謂‘雨過天晴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此觚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

長樂本想下定決心買下,無奈這觚的價格竟比翠玉白菜貴出十倍。正猶豫不決時,賀蘭澈開口道:“我……”

“閉嘴,”長樂早知他要說什麼,連忙打斷,“我送東西,你一文錢都不許出。”

賀蘭澈轉而問掌櫃:“除去利潤,這觚的成本價是多少?”

即便按成本價算,仍比翠玉白菜貴了五倍。

賀蘭澈爭取:“何苦繞這一道周折?還要上稅,你付了錢,我也能支取出來。不如我直接調……”

還好掌櫃製止他:“三少主,您這樣不合規,大娘子恐會整改你……”

長樂讓賀蘭澈把話吞回肚中,堅持自己付了錢。她想,這也算是十年來送給林霽的第一份賀禮,值得。

賀蘭澈幫她拎著包好的觚,手肘撞她:“如何,神醫這下後悔看診不收診費了吧?藥王給你的銀子還夠花麼?”

這倒是長樂從前不問俗事時未曾考慮過的。小時候在陵中、穀中,用度皆不需她操心,行走江湖一趟,才知道柴米油鹽等日常開銷都需銀錢維繫。此刻,她心中又對師父多了幾分感恩。

該賀蘭澈挑禮物了,這最犯難——尋常物件,林霽必定不肯收他的。

路過傢俱坊時,他朝一道“白狐繡屏”投去一眼,立刻被長樂責罵。

最終他靈機一動,在工造鋪選了一隻紫色的“六合護心鏡”,不算貴重,約好林霽不要,便給長樂用。

這倒是妥善的法子,長樂心想,自己或許真能用得上。

兩人竟在天工閣裡混了一日,隻因三樓有家“豢靈居”,整整占了一半鋪麵,從犬貓魚鳥到蟋蟀烏龜,應有儘有。

長樂一鑽進去就出不來了,賀蘭澈這纔信了林霽所言“她幼時能在園子裡遛動物整整一下午”非虛。

早知道她如此癡迷,他早帶她去京陵最大的花鳥仙圃逛逛了!

尋到她心無旁騖的時候難得,隻可惜待林霽出關,恐怕冇這機會……

在豢靈居裡,長樂足足玩了兩個時辰!看夥計給一隻拂林犬剃毛,給每隻小貓投餵魚鰍,抱著兔子逗弄,甚至與一隻雪豬對視良久。

她對靈獸如數家珍,識得之種類竟比他這三少主還多。

可惜這些小寵物養起來都太麻煩,長樂感歎:“還是錦錦好帶。”

賀蘭澈認同:“錦錦吃了睡、睡了吃。自己出去找茅房,不用頻繁洗澡,長得還招人疼,能抓老鼠,驅趕蟲蟻……”

甚至爪子帶毒,危機關頭還能做個自動兵器。除了愛偷香蕉、早上強製叫他起床,也冇什麼彆的壞處。

“注意,她如今叫賀蘭錦錦,可彆再說錯了。你想把她要回去?那可不行。”賀蘭澈自顧自唸叨:“咦——錦錦的名字,竟還對上了金象門?隻是阿貝貝的名字格式,與爺爺一個輩分。”

……

偶然逛到爬寵區,賀蘭澈遠遠見到蛇櫃,想引長樂出來,不料還是被她撞見,夥計已經撈出一條小黑蛇,來不及了——

長樂眉頭微蹙,卻見那蛇生得格外別緻:通體墨黑如緞,一條白線自頸部蜿蜒至尾,再無半分雜色,盤在夥計手腕上宛如一隻墨玉鐲。

她竟難得冇有害怕,反而看得入神。

賀蘭澈暗自戒備,隨時準備將她拉到身後:“你不是最怕蛇麼?”

夥計先解釋道:“少主,這是南洋坐船回來的玉米蛇,叫‘月穆’,無毒不咬人,聽話又溫馴,養在書房主打一個陪伴!您要送給神醫的話,我還能做主多送一個琉璃缸。”

“你想要?”賀蘭澈問道。

長樂搖搖頭:“第一回見到蛇也有長得可愛的……”

但轉念又心生感傷,父親從未集齊過這類靈物。況且若靈蛇蟲穀的花吻尖蝮都這般可愛,她或許也不會如此懼怕蛇類了。

她努力記住這條蛇的模樣,甚至主動從夥計手中接過月穆,想記住它盤旋的觸感,心道:但願往後夢魘中出現的,都換成你,總比帶花紋的巨蟒要好。

可惜月穆隻在她手上盤了半圈,或許是嗅到什麼氣味,突然如離弦之箭般竄出,嚇得周圍人紛紛閃避。它往人多的地方鑽去,惹得眾人驚聲怪叫。

豢靈居的夥計花了好長時間纔在暗處把它拎出來,再去安撫客人。長樂原本的興致變得自責,與賀蘭澈出去了,靠在一塊童稚區的假樹後。

無人,清淨。

她怕賀蘭澈起疑,趕緊解釋:“許是我出門時擦的香膏不好,它不喜歡……”

賀蘭澈見她失落的模樣,眼底儘是心疼,一聲歎息後,單手將她摟進懷中,什麼也冇說。

她將麵頰偎在他肩窩,兩人都嗅到對方身上的氣息。

很甜膩,像蜂蜜釀成的蜂糖,混著整個天工閣的杏仁奶香,帶股檀木味一直縈繞。讓人很想沉溺其中,永遠沉溺其中。

慢慢地,長樂抬頭,望見賀蘭澈溫柔眸光,兩人心尖皆是一顫,又有一個人的鼻尖先湊近,不由自主,溫熱的吐息拍在臉上,即將交織。

“娘!這有兩人要親嘴了!”

不合時宜的孩童叫嚷,驚得兩人猛地分開。

幸好,這小孩呼喚的娘冇過來。賀蘭澈咬唇,臉氣通紅,叉腰質問他:“你叫什麼名字?在哪所學堂唸書?夫子叫什麼名字?今日正值行課日,為何你不去上學?”

不料小孩半點冇被嚇住,反而理直氣壯道:“我叫壯壯,今日告假休學!你踩了我的木馬,還來問罪?”

長樂冷靜下來,果真差點踩了他的木馬玩具,擦乾淨遞還給這小孩,拉走賀蘭澈。

小孩眼尖嘴快:“高馬尾?未篦發?你成婚了嗎?你就不守男……”

賀蘭澈趕緊捂住他嘴,帶去玩物鋪買了一大包玩具才擺平。

豈料冇走多遠,壯壯又跟在身後大叫:“我娘丟了!我找不到我娘了!”

好吧,身為昭天樓的三少主,賀蘭澈隻好回去負責,將知客娘子和傳訊童工都召來,幫這個壯壯找娘。

隔了好久,纔在一樓的池子邊尋到“疑似”壯壯娘特征的婦人,原來是陪壯壯在童稚區玩時,聽見樓下傀儡戲開場演《太師仙舫風雲》,在那嗑瓜子入迷把壯壯忘了。

*

賀蘭澈鼓著腮,吩咐閣工將今日采買的物件送回摘星閣,又與長樂沿著河畔緩步往回走。

黃昏晚風把小河岸灌得盈滿。

長樂鼓起勇氣問他:“你喜歡小孩子嗎?”

賀蘭澈:“往日還行,但今日不喜歡。”

他似是陷入某種暢想:“若是像賀蘭豆那樣,就很好。”

“我們男子學的經中說‘同哺親生兒,非妻一人職,不推諉於妻,不托辭於忙’,母親獨自照料稚童,難免有所疏忽,但凡今日那孩子的父親在旁協助,或許……”

或許就不會被撞見了。

他麪皮微燙:“我以後可不會這樣。”

長樂低頭輕歎:“你家裡一定很幸福。”

想起家中親人,賀蘭澈笑意粲然,目光堅定地望向長樂。卻在觸及她眼底翻湧的失落與為難時,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追問道:“你不喜歡小孩嗎?”

這個問題讓她不知如何作答。

她躊躇良久,最終下定決心:“有件事本應提前告知你,其實我……”

然而沉默蔓延數息,長樂仍未說出口。

她望著河麵上搖曳的燈影出神——他一人能做多少主呢?今日所見便知,他身後有偌大的家業、眾多族親。不必多想也知賀蘭澈會如何迴應,可他此刻的承諾,在現實麵前又能維繫多久?

“我想說,你有一句話說得很好,及時行樂。”

長樂最後憋出這麼一句,卻不是她的真心話。

這幾日有些忘形。

若是有一天,她死了,他怎麼辦?

前路的雲霧含混不清,將來又冇有結局,他成了一尾被自己享受後卻漏放的魚,他怎麼辦?

倘若冇法對他負責,怎麼能輕易毀他清白。

晉國女子都不歡迎二手機的。

淮河畔一條撥弄琵琶的小畫舫正演得熱烈,眾客叫好,二人駐足隻望了一眼,賀蘭澈便道:“又是太師仙舫的評彈,這幾日各類戲種都在演,根本演不膩。”

世人都喜歡看三角戀,兩男一女,兩女一男,分不出誰更受歡迎,這曲琵琶詞是新譜。

“咦?好像這首要特彆些,唱的濯水仙舫呢。”

或許是這句話讓長樂感興趣了,也抬眸怔怔聽一聽。

【第一疊,魅舫見:

濯水煙空,正桃汛、漫過雕欄。舫主輕揭雲鬟,美目幻鈴音。

算曾是,烏衣年少事。雙槳裁春,向荷心深處藏誓。驚起一灘鷗鷺,頌銀河星子。

君說儘,情深似海,卻哪堪,鳳詔催急。便把鈴音拋卻,綠波空逝。】

滿座叫好,詞隱喻是仙舫舫主與烏頌子之舊情,因公主而斷。

【第二疊,駙馬宴:

紫殿金爐,正燃儘、廿四明月。金枝玉葉卸朱冠,纖指扣釵篦。

誰道是,鸞膠再續,算終負,濯水蘭芷。鏡裡朱顏,燈前粉淚,都負瑤箏。

忽一日,青鳥銜箋,道生魅種,冷笑劈妝奩。問君要、前緣還是?問殿下、怎做醋汁?】

滿座唏噓,詞隱喻的是公主得知烏頌子與仙舫主有位私生女後,吃醋生氣。

【第三疊,風雲散:

琵琶恨難訴,卅載紅塵夢紙。猶記仙舫題詩,墨痕尚新紫。

仙舫主,埋香塚畔。老駙馬,眾叛親離死。唯有金枝,年年長夜,獨撈碎月。

私生辜女,魂歸峰嶺,道是三心從來誤人計。剩得青史斑斑,載薄情姓名。

休再問,前塵是幻。風捲殘棋,無人收子】

滿座激憤,都說三心二意不可取,倒害了無辜小女。

……

無聊的薄情書生癡情少女,真心錯付的戲碼。

長樂望著河道裡被琵琶撥斷的月亮,聽兩個外來聽琴客用方言聊得熱絡:

“魅者?這舫主是做什麼的?舞姬?”

“母雞?”

“是舞姬!”

“哎呀,還是說魅者吧!”

賀蘭澈問道:“什麼是魅者?”

長樂不動聲色將袖中的九音鈴鐺往臂內推了推,不讓它露出來,纔回道:“反正不是舞姬。”便抿唇不再言語。

“方纔那首詞譜得妙,琵琶聲也清越。”賀蘭澈尋找彆的話題,“倒叫我想起小時候在鄴城,二哥還冇生病時,我們逃了課業去街市玩,偏遇著暴雨。便躲在蓬裡聽藝人彈琵琶解悶。”

他又接著說下去:“鄴城王宮名為金闕台,逢年節總演大雅之頌,二哥哥一聽民間婉約的琵琶便很入迷,總說要來京陵看看。”

“後來呢?”長樂問道。

“後來……”賀蘭澈也不知該講哪個後來,“那日暴雨如注,是大哥策馬闖雨尋到我們,到底還是被王上責備。其實是我貪玩攛掇二哥,王上不好罰我,二哥替我擔責,受罰的卻是大哥。父王怪他冇儘好長兄之責,他卻半句不辯。”

長樂又懂了,怪不得辛夷師兄總誇季長公子,原來有些背鍋天賦是與生俱來的,鍋鍋相惜。

她恐怕也讓辛夷師兄這些年……真是不容易。

其實還有另一個後來——後來京陵齊物義講,他們三人同來,季臨安也在這秦淮河畔聽過琵琶。可自那之後,季臨安便再冇氣力偷跑出府了。

“二哥常年臥病,大哥曾對他說,他若有一日為王,定要遍設‘聽音台’,邀天下曲藝人奏樂給二哥聽。還要讓天下百姓,在暴雨中都有瓦遮頭,有曲可聽!”

這番形容,令長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季臨淵穿著鶴氅,展開翅根,庇護蒼生的模樣,一下想笑,便誇道:“哼,他倒是誌向遠大。”

賀蘭澈真心想念他:“是啊,我常耽於小事,雖被他嘲笑,他卻總替我周全,從不讓我捲入那些棘手之事。”

“你想他們了,何時再回鄴城?”

二人胡亂談著,走回摘星閣門口,抬頭,見未佩戴璿璣鏡的烏席雪負手而立,見了他二人,立刻迎上招呼。

長樂見是她,立時來了精神,戒備卻有意討好,隻當烏席雪上鉤了。

烏席雪卻說:“長樂神醫,我代鏡大人傳話:鏡大人身體不適,明日午後想勞煩神醫看診。”

鏡大人?!長樂心頭一震。

“鏡大人還叮囑,案子剛結,他心力交瘁,想落個清淨,請神醫獨自前往。”

“案子結了?”賀蘭澈先訝異出聲。

“不錯。已具結畫押,隻剩複覈通告了。”烏席雪倒是一副輕快的模樣,像心底落下一塊巨石。

賀蘭澈表麵恭賀烏席雪複職在望,心裡卻道:鏡大人特意叮囑不請他去,難不成記恨自己拒他?還是有了林霽這替身,竟對自己這麼冷漠?

哼!他轉念又想:這樣也好!後日林霽出關,他正想趁長樂不在時,去辦一件大事!

【作者有話說】

這章重點比較多,和第一卷有呼應。

親嘴!!親嘴!!我比他們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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