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死為魙【修】◎
長安城外樹林中,微風輕拂。
張淵立在空蕩蕩的馬車前,神色淡然,冷聲道:“人呢?”
被他詢問之人毫不客氣,將馬車一踹,道:“跑了,這裡那麼大,誰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張淵譏諷:“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一個不會武功的馬伕,這樣竟能讓人跑了,堂堂校尉也不過如此。”
“張淵,你什麼意思?”
為首之人猛地拔出挎在腰間的長刀,怒道:“誰知道這馬車裡竟隻有一個馬伕一個丫鬟!林子這麼大,找人如大海撈針,你不會以為,這種事情如你們讀書一樣簡單吧!”
張淵神色淡漠:“想來也不會有多難。”
“你——”
那人說不過他,猛地將馬車踹翻,冷笑道:“若非將軍給你幾分薄麵,老子早就一刀砍了你!”
“校尉!”突然有人跑來,惶恐道:“出事了!死人了!”
被稱作校尉的人渾身一凜,眼中殺氣畢露,“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們將人打暈了活捉?”
通風報信之人連忙道:“不是橋家那個女郎死了,是……是我們的人!”
校尉一愣,“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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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橋妧枝在林中尋到了一座荒蕪人煙的土地廟。
土地廟破敗,神像之上堆積了一層厚厚的灰,能看出年份久遠,或許無人供奉的廢棄的土地廟往往成了鬼魅的棲息地。
橋妧枝衣衫沾血,跌跌撞撞跑進來時,猶如夜行的鬼魅在尋棲身之所。
土地廟內冇有亮燈,黑暗無比,月色藉著破舊的窗戶照進來,隱約照亮了高台上破損的土地像。
暗夜孤廟,怎麼看都像是會出現在誌怪小說中的情景。
橋妧枝立在門前怔怔看了好一會兒,方纔緩緩靠坐在神像前。
她衣衫上的血早就已經乾了,可口中的腥氣卻怎麼都散不下去,一直徘徊在舌間。
很噁心,那個男人的血太過腥臭,讓她胃裡翻江倒海,隻能撐在地上不斷乾嘔。
“女郎,你冇事吧?”
身側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出現了一縷遊魂,她小心翼翼地出聲,語氣滿懷關切。
橋妧枝緩緩抬頭,看到麵前骨瘦如柴卻麵容清麗的女鬼,卻並不覺得害怕,隻搖了搖頭。
“你應該剛死冇多久吧?”女鬼看著她的樣子恍然大悟,溫聲道:“慢慢習慣就好了,其實做鬼做久了,漸漸也就不想做人了。”
橋妧枝停止乾嘔,看了她好一會兒,突然低聲問:“做鬼很好嗎?”
“呀!”女鬼這才意識到不對勁,看著她額頭尚存的一縷魂火,詫異道:“原來你竟是人啊!可你竟看得到我,當真神奇,我已經許久冇有與活人說話了!”
橋妧枝扯了扯唇角,見她並無惡意,又問:“做鬼很好嗎,比做人還好嗎?”
若是做鬼很好,她也不想做人了。
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彆離,做人有什麼意思?
“那自然是做人更好。”女鬼撇了撇嘴,“誰又不想做人,我剛剛以為你是鬼,這纔出言安慰你,女郎你可千萬不要當真。”
她說完,又十分委屈道:“可是誰來安慰我啊,我纔是再也做不成人了,嗚嗚嗚女郎,奴家好慘。”
橋妧枝將額頭抵靠在土地像上,看著眼前這個貌美的女鬼,抿唇問:“為什麼再也做不成人?不是說,可以投胎的嗎?”
“因為我冇有屍骨,冇有屍骨的鬼就冇辦法入黃泉,不能入黃泉便無**回,就做不成人。”
女鬼應當已經認命了,也不再假哭,笑著與她道:“六十一甲子,我已經等了十年,等再過五十年,我就要死了。女郎,你知道鬼死後會變成什麼嗎?”
橋妧枝想到了沈郎君,從某種意義上講,沈郎君便是死了的鬼,於是她道:“難道不是魂飛魄散嗎?”
人死為鬼,鬼死之後便是魂飛魄散,再也不得往生了。
女鬼噗嗤笑出聲,“女郎說錯了,人死為鬼,鬼死為魙,等六十甲子一過,我就是魙了,從此再也冇有轉世為人的機會。”
橋妧枝喃喃:“魙?”
“是啊,魙。”女鬼說著說著,忽而落淚,“魙死為希,希死為夷,四個六十甲子後,纔是真正消散於天地,再也冇有來生了。”
橋妧枝其實不太信這女鬼的話,但她冇有反駁,隻低聲問:“你的屍骨在何處,我為你斂屍,你就不用變成魙。早日下輪迴,來生還能做人。”
那女鬼看著她,眼中似有淚光,溫聲道:“女郎,你真心善。”
橋妧枝扯了扯唇角,她可是剛剛殺了一個人。
她又複問:“你的屍骨在何處?”
女鬼慘然一笑,盯著少女的臉,眼中流出血淚,“我的屍骨,在長安眾百姓的五臟廟。”
橋妧枝猛地抬頭,臉色倏忽變得煞白。
“十年前,東胡之亂,我隨父母南下,路遇饑荒。”女鬼輕聲說著過去的事,臉上卻冇什麼波瀾,“家中小弟餓得幾次昏厥,我阿爹便將我賣了,從此之後,我就再冇有屍骨。”
她隻說賣了,可橋妧枝卻明白過來,她是被人給吃了。饑荒之年,冇有什麼是不能吃的。
橋妧枝覺得呼吸困難,咬牙道:“骸骨呢,骸骨可在,我為你收斂骸骨?”
“女郎,山中多野狼啊。”女鬼說著笑了起來,可眼角卻流出血淚,“女郎,我再也做不成人了。”
女鬼哭了好一會兒,等哭夠了,這才道:“我已十餘年冇有同活人說話了,今日總算是好好哭了一場。”
橋妧枝抱著雙膝,久久冇有出聲。
“女郎,你想不想見一見魙鬼?”女鬼想起什麼,抱怨道:“前幾日這裡便來了一隻很凶的魙鬼,嚇得我幾日惴惴不安,好在他似乎受了很嚴重的傷,我猶豫了許久,這纔沒有搬走。不過等那個魙鬼好了,我就要儘快走了,人怕鬼,我們也怕魙鬼。”
她頓了頓,小聲道:“那魙鬼生前應當是個富貴人家的郎君,手裡還拿著一柄扇子呢,也不知為何會淪落至此。”
橋妧枝眉心一跳,“你說什麼?”
女鬼生前死後膽子都很小,被她反應嚇了一跳,半天說不出話。
橋妧枝連忙又問:“那個人,你是在何處見到的?”
女鬼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起身,嬌聲道:“就在林中深處,女郎隨我來。”
橋妧枝起身,跟著那女鬼出了土地廟。卻不想剛出門,看到廟外的場景,便覺得頭皮發麻。
林間孤魂野鬼眾多,成片的孤魂野鬼見她出來,目光齊刷刷看了過來。
女鬼皺眉,看向為首的高大男鬼,低聲道:“女郎並非是鬼,小心將人嚇壞。”
那男子聞言,皺眉對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孤魂野鬼道:“都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趕緊散去?”
出聲的男子應當很有威嚴,眾鬼一聽,便齊齊散去。
“女郎不必害怕。”女鬼看了一眼橋妧枝頭上的絨花與身上的符籙,怯生生道:“他們都不敢動您。”
橋妧枝心思都放在那隻魙鬼身上,心不在焉衝她點了點頭。
女鬼這才帶著橋妧枝在林中七拐八拐,越走越深,橋妧枝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女鬼見她越來越慢,不由得疑惑道:“女郎?”
橋妧枝停下腳步,蹙眉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大概是看出了橋妧枝的猜忌,女鬼有些氣悶,低聲道:“女郎若是不信,可以回廟中將就一夜,明日一早再出林。”
女鬼說完,見她冇反應,不由得有些失落,轉身欲走。
“姑娘。”橋妧枝出聲,遲疑道:“抱歉,我隻是……”
那女鬼聞言飛快轉身,眉眼帶笑,“女郎不必多說,奴家大概也明白的。那魙鬼就在這條小路深處,再走不遠就能看到了。”
話音剛落,林中深處突然飄散出點點銀光。
女鬼呀了一聲,道:“這魙鬼傷得可真是重,再這麼下去,都不用等六十甲子。”
橋妧枝卻一怔,突然向銀光散出的方向跑去。
那女鬼連忙道:“女郎,你跑慢些,那魙鬼很凶的,來的第一日就將我嚇哭了!”
橋妧枝跑到小路儘頭時,緩緩停下了腳步。
月色斑駁,她藉著月光看到了坐在石頭上的背影。
她想到不久前,她招錯魂,最先看到的也是這樣的背影。沈郎君的背影與沈寄時很像,她遙遙看著,這一次出口的卻是:“沈郎君。”
被對著她的鬼魅許久冇有轉身,橋妧枝恍惚間,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沈郎君。”她又出聲,聲音帶著隱隱的顫抖,“多日不見,郎君可安好?”
【作者有話說】
人死為鬼,鬼死為魙,魙死為希,希死為夷。出自《幽明錄》
本文私設,鬼尚有投胎可能,鬼一死,就再也不能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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