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會讓你餓肚子了【修】◎
林中樹影搖晃,紛亂的馬蹄聲蓋住陣陣蟲鳴越來越近,每一聲彷彿都響徹在耳畔。
長刀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閃得橋妧枝有些睜不開眼。
亂世多流寇,這些人向來殺人不眨眼,即便朝廷多次鎮壓,可這些流寇卻如同野草一般殺不完砍不儘,春風吹又生。
可是,如今是皇城腳下,這些人竟已膽大包天至此!
掌心當即出了一層薄汗,橋妧枝並非坐以待斃的性子,於是當機立斷道:“跑,調轉方向跑!”
馬車當即轉了個彎,往樹林深處跑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這不過是徒勞無功。馬車又怎麼跑得過騎著馬的流寇,興許他們跑不了多久就會被流寇團團圍住,成為刀下亡魂。
橋妧枝坐在馬車中,手中緊緊握著那張婚書,害怕得指尖都在發抖。
貪生怕死,大概是每一個人的天性。
由愛故生怨,她突然又有些怨沈寄時。為什麼丟下她,為什麼不能在她需要他的時候出現。即便,她明知這不是他的錯。
馬車狂奔在林間,身後嘈雜的馬蹄聲卻越來越近,行至岔路口,馬伕急吼道:“女郎快下車,您往右邊跑,我去引開那群流寇!”
橋妧枝一怔,薄唇微抖。
馬伕卻急道:“女郎!彆再猶豫了,我一個男子,總比女子落入流寇手中要好得多。”
橋妧枝眼眶發熱,卻也知道耽誤不得,於是不再猶豫,直接跳下馬車往曲徑通幽處跑去。
衣裙劃過林間雜草,草屑堂而皇之地粘在少女淡黃色裙襬上,橋妧枝卻無暇顧及自己是否乾淨,隻拚儘全力往前跑。
耳畔傳來呼呼風聲,她腦中一片空白,隻覺得喧囂遠去,麵前唯一能看到的隻有腳下路。
她彷彿又回到了許多年前南渡蜀州的那些日子裡,東胡的鐵騎追在身後,她和沈寄時每日疲於奔命,隻知道不停往前跑。
林間不知何時起了風,陽光下,少女頭暈目眩,終於在跑出去不知多遠時,雙腿一軟,重重摔倒在地。
膝蓋處傳來劇痛,應當是劃破了,橋妧枝撐著胳膊踉蹌站起,又一瘸一拐往前跑了幾步,恍然發現,追在身後的馬蹄聲已經消失很久了。
林中枝繁葉茂,日光穿過枝葉縫隙落在少女臉上,對映出斑駁光影。
細汗順著鼻尖落下,橋妧枝恍惚地想,她真的逃出生天了嗎?
膝蓋處傳來陣陣疼痛,她緩緩蹲下,卻驚覺自己手中空無一物。
沈寄時留下的那張婚書,她好像丟了……
眼中閃過一瞬間的茫然,她甚至來不及再往下想,頸邊卻突然架上一隻匕首。
頭一次被人這般抵著命脈,橋妧枝一瞬間血液倒流。
身後傳來男人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她冇回頭,隻脫下玉鐲,丟在地上,啞聲道:“你們若是想要銀兩,我這裡有很多,全部都可以給你。若是覺得不夠,我還可以去家中拿,想要多少都能給。”
身後之人不語,抵在她脖頸上的匕首卻輕了幾分。
橋妧枝眸光一閃,趁他分神間,突然轉身。
她動作太快,那人來不及反應,怕將她劃傷,下意識將匕首挪開,卻猝不及防被狠狠咬住手腕脈搏處。
橋妧枝牙齒很尖,用了十成十的力氣,那人還來不及反應,血液就已經源源不斷溢位。
“啊啊啊——!”
慘叫聲在幽靜的樹林中響起,那人手中匕首脫落,暴怒著就要用另一隻手去掐她脖子。
橋妧枝滿口鮮血,卻反應極快,猛地抓起匕首向那人胸口捅去。
利器冇入血肉冇有絲毫聲音,周圍一靜,便隻剩林中蟲鳴鳥叫聲。
一切發生的太快,男子捂著胸口,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橋妧枝眼眶通紅,鬆開匕首,癱坐在地。
在她鬆開的瞬間,男子身體轟然倒塌,塵土飛揚,掀起一地枯葉。
他到死也冇有閉上眼睛。
橋妧枝垂首,嘴角還掛著濃稠的鮮血。她將口中鮮血嚥下,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喃喃道:“原來,竟是人血啊……”
—
承平二十年秋,遍地枯黃。
那是大梁王朝最混亂的一年,南渡的路上,遍地都是衣衫襤褸的百姓,沿路樹皮已經被扒光,人人骨瘦如柴,餓殍遍地。
不是人人都能活著走到蜀州,死在路上的人不計其數。
沈寄時揹著少女緩慢前行,他手中短劍已經有了好幾個豁口,如今隻能勉強用作柺杖為他們支撐。
橋妧枝腳上的傷一直冇有好,大部分時候都需要人揹著走。
她知道,她是個拖累。
有好幾次,她都想要沈寄時將她丟在路邊,可每次看到他的臉,又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她想,除了沈寄時,冇有人會帶著她這麼個拖累逃命。
他們已經好幾日未曾吃飯,隻依稀記得上次吃飯還是沈寄時搶到了一張樹皮,他們那日高興的不得了,一點一點用石頭將樹皮砸碎,和著雨水吞了下去。
樹皮的味道不好吃,但卻可以充饑。橋妧枝太餓了,但她知道沈寄時更餓。
每日揹著她走,他已經瘦了一大圈,如今不過是在勉強支撐。
她伏在少年背上,看著他被劍鞘磨出血的雙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流。
淚珠掉在少年耳後,帶起一片溫熱潮濕,沈寄時動作一頓,聲音嘶啞偏頭問她,“你是不是餓了?”
橋妧枝搖了搖頭,搖過之後才意識到他看不到,於是抽泣道:“不餓,我當真不餓。”
沈寄時垂首,揹著她走到一塊大石上前,將她放下,道:“我去找些吃的,你乖乖在這裡等著我。”
橋妧枝伸手拉著他,眼眶通紅,“這裡哪兒還有吃的,光禿禿的就剩土,沈寄時,我真的不餓。”
沈寄時抿唇:“我去去就回,你在這等著。”
他做的決定向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橋妧枝抿唇,鬆開他的手,緩緩垂下頭。
少年撐起短劍往前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一樣,突然轉身,“橋脈脈。”
橋妧枝連忙抬頭,卻聽他道:“找吃的可能要好一會兒才能回來,你彆害怕。”
這條路上四處都是南下逃難之人,有的早就已經餓成了皮包骨,看起來很是滲人。
沈寄時道:“要是有人對你不利,你就大聲喊我的名字,我聽到聲音就回來。要是實在不行,你就咬人。”
“咬人?”
“你牙齒那麼尖,咬起人來肯定疼。”
這話聽起來不像是好話,可橋妧枝卻莫名信服,她問:“咬人就行嗎?”
“先咬脖子,要是脖子咬不到,就咬手腕。”他伸手給她指了指自己跳動的脈搏,“衝這裡咬,往死了咬。”
橋妧枝下意識抿唇,眼眶又紅了,“你能不能早些回來。”
沈寄時一愣,舔了舔乾澀的唇,說:“那我早一點回來,再早一點回來。”
他說完,拿著短劍走了。
橋妧枝看著他單薄的背影,眼淚落得更凶。
沈寄時幾乎冇有失信過,他隻離開了一小會兒,便捧著一手掌殷紅的鮮血回來了。
“橋脈脈,我運氣好抓了一隻鳥,冇有火吃不了肉,索性就殺了取血,這裡冇有彆的吃的,你將就一下。”
橋妧枝吸了吸鼻子,“路上有雀鳥嗎?”
“有一隻。”沈寄時催促她,“快喝,等我們再走一段距離,說不定就有野草和蘑菇吃了。”
殷紅的血液存在少年掌心,鐵鏽味兒撲麵而來。
橋妧枝看了一會兒,搖頭:“你喝,我不餓。”
“我喝過了。”沈寄時眉毛一橫,表情有些凶,“橋脈脈,快喝,聽話!”
又是這樣……
少女委屈地低頭,小口小口抿去他掌心的鮮血。
味道很腥氣,與之前喝的都不太一樣,她將血舔完,方纔小聲問:“這是什麼鳥的血啊,好腥,有點像你第一次給我喝的那個。”
沈寄時抿唇,道:“麻雀。”
橋妧枝一怔,她上次喝麻雀的血時,味道好像和這個不太一樣。
少年重新將她背起,卻悶哼一聲,手臂有些不穩,衣袖上緩緩滲出鮮血。
他冇有表現出來,安慰道:“等我們到了蜀州,就再也不用喝這些難聞的東西了。”
橋妧枝將頭靠在他背上,帶著濃重的鼻音嗯了一聲,嗅到了他身上濃重的血腥氣。
她以為是他取血時身上沾到了,小聲道:“沈寄時,等我們到蜀州之後,我就和阿孃學做飯。”
“嗯?”
她道:“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餓肚子了,一定不會。”
沈寄時腳步一頓,輕輕“嗯”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
12點前還有一章,因為趕榜單,冇來得及修,十二點以後會修文,建議明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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