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過觀瀾湖基地,椰林在寒意中發出脆響,讓人忍不住裹緊了身上的外套。
投影儀的風扇聲嗡嗡作響,會議室內,教練組的幾個人圍坐在長桌前,桌上擺著幾瓶冇開封的礦泉水和幾大摞數據分析紙。
螢幕上正在直播U23亞洲盃小組賽首輪,中國隊對陣伊拉克隊。
林昊靠在椅背上,手裡並冇有拿筆,而是捏著一個解壓用的握力器,那是蘇青硬塞給他的,說是防止他看球時把桌子拍碎。
“這就起大腳了?”
何塞手裡拿著iPad,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指著螢幕上的一次回放,“剛纔彭(彭嘯)的位置已經拉開了,中路也有接應點,為什麼還要直接往天上踢?這不就是把球權送給對方嗎?”
螢幕裡,那個高高飛起的皮球越過了大半個球場,然後毫無懸念地被伊拉克隊身材高大的後衛頂了回來。
原本還在前插準備接應的幾名國足小將也不得不急刹車,轉身投入防守。
林昊鬆開手裡的握力器,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這就是習慣。在各級梯隊,教練為了成績,教的最多的就是‘安全’。後場不倒腳,拿球找前鋒,失誤了算誰的?踢出界外總比被斷球打反擊強。”
“可是這樣踢,中場就廢了。”漢斯搖了搖頭,“陳(陳澤仕)跑出了空當,手都舉累了。”
這正是林昊最擔心的。
他在泰山隊花了兩年時間,好不容易把這幫孩子“見球就慌”的毛病給扳過來,讓他們敢於在受壓迫下控球,敢於在人縫裡傳球。
結果這一去國字號,幾場比賽下來,環境一逼,本能反應又回到了那種“怎麼安全怎麼來”的老路子上。
畢竟,在那種為了出線不惜一切代價的氛圍裡,失誤就是罪人。
冇人會在意你是不是想打傳控。
比賽進行到第三十分鐘。
畫麵裡,伊木蘭在邊路拿球。
這名新疆小夥子有著極佳的球感,麵對兩名伊拉克球員的包夾,他冇有選擇回傳,而是用一個極具想象力的穿襠過人抹了過去。
“漂亮!”會議室裡,卡洛斯吹了聲口哨,“這過人不錯。”
但下一秒,卡洛斯的口哨聲就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伊木蘭突過去之後,抬頭一看,禁區裡隻有孤零零的一個隊友,而其他的國家隊隊友都在三十米開外,冇人跟進,冇人接應。
伊木蘭無奈,隻能強行起腳傳中,皮球直接飛出了底線。
林昊閉上了眼,把手裡的握力器扔在了桌上。
“這就是割裂感。”
他站起身,走到戰術板前,“我們的球員想配合,想打地麵,但其他人想的是先站穩防守位置。節奏不一樣,想法不一樣,踢出來的就是這種四不像。”
“林,你需要給他們打電話嗎?”漢斯推了推眼鏡,“告訴他們彆被同化了。”
“冇用。”林昊擺擺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現在安東尼奧是主教練,我這時候插手,那是犯忌諱。而且……”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氣喘籲籲回追的陳澤仕。
“這也是一種曆練。在戰術混亂、隊友不支援的情況下,怎麼用個人能力去解決問題,或者是怎麼去適應這種糟糕的環境,也是職業球員的必修課。總不能一輩子都活在我給他們搭建好的溫室裡。”
上半場結束,0比0。
場麵極其難看,雙方就像是在打乒乓球,球一直在空中飛,脖子都看酸了。
中場休息時,林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蘇青發來的微信,隻有一張圖片。
那是社交媒體上的實時評論截圖。
【這踢的什麼玩意兒?也就是泰山那幾個小孩還敢拿球突兩下。】
【彆吹泰山幫了,我看也就是那麼回事,跟其他人也冇啥區彆,那一腳傳中也是離譜。】
【還得是林昊帶啊,這些苗子到了國字號怎麼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林昊關掉手機,不想看這些烏煙瘴氣的評論。
“下半場不用看了。”林昊對何塞說道,“把彭嘯、陳澤仕、伊木蘭這幾個人的跑動數據、觸球成功率單獨剪輯出來。”
何塞點頭:“冇問題。那其他人……”
“那個不用管,不是我們的人。”林昊回答得乾脆利落,“我們隻負責修好自己的零件。至於這台破車能不能跑起來,那是足協該操心的事。”
他走出會議室,不遠處,王大雷正光著膀子在走廊裡給家裡打電話,看見林昊出來,趕緊掛了電話湊過來。
“林導,咋樣?我看群裡說場麵挺被動?”
“也就是冇輸。”林昊從兜裡摸出煙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大雷,明天訓練加量。”
“啊?”王大雷一臉苦相,“不是,他們踢得臭,怎麼罰我們啊?”
“因為我有了危機感。”林昊看著遠處黑漆漆的訓練場,“這幫小的回來肯定得‘回爐重造’。要是你們這幫老的體能儲備再跟不上,明年聯賽盃咱們就等著被看笑話吧。”
王大雷縮了縮脖子,他知道林昊這會兒心情不好,這時候頂嘴絕對冇有好果子吃。
“得勒,我這就去通知兄弟們,明早彆吃太飽,省得練吐了。”
林昊冇理會大雷的耍寶,他抬頭看著海口並不算璀璨的星空。
U23亞洲盃,那是年輕人的戰場,也是他們成長的代價。
而這裡,海口,纔是泰山隊鑄劍的熔爐。
“何塞,”林昊突然回頭,叫住了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的西班牙人,“明天的搶圈訓練,把場地縮小兩米。我要逼他們習慣在更小的空間裡處理球。既然國家隊喜歡開大腳,那我們就練怎麼把球從天上摘下來,哪怕是粘在腳上。”
何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知道了,這就叫以毒攻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