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的冬天,風裡都帶著哨音。
對於職業教練來說,所謂的放假,無非就是換個地方琢磨戰術。
不過今天,林昊不得不把那塊畫滿了跑位線路的平板電腦扔在一邊,老老實實地坐在了齊魯醫院骨外科的候診椅上。
膝蓋不太對勁。
這感覺他熟。
當年退役前那段日子,這膝蓋就像是個劣質的天氣預報儀,隻要濕度一變,裡麵就像是有把生鏽的鋸子在來回拉扯。
這兩場高強度的比賽下來,那種久違的酸脹感又順著骨縫爬了上來,時不時還伴隨著針紮似的刺痛。
蘇青坐在他旁邊,臉上雖然掛著個口罩,但露在外麵的那雙眼睛早就冇了平日裡解說席上的從容。
她手裡攥著那張掛號單,視線死死地盯著診室那扇緊閉的門。
“我就說讓你平時少逞能。”蘇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焦慮,“那是做過大手術的地方,不是原裝零件。我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真以為自己還是二十出頭那會兒,能滿場飛奔呢?”
林昊有些無奈地把手揣進羽絨服兜裡,想去握她的手,又覺得在大庭廣眾之下有點膩歪,隻好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行了,我也冇怎麼著。就是這幾天變天,有點反應。以前陰雨天也疼,忍忍就過去了。”
“忍?那是以前。”蘇青眼裡的火苗竄了一下,“現在你是主教練,不用上去踢球。哪有主教練把自己練廢的?”
診室的門開了,那個頂著地中海髮型的老專家喊了號。
林昊剛想起身,蘇青動作比他還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那種小心翼翼的架勢,彷彿他是個剛剛學步的瓷娃娃。
林昊有點哭笑不得,但也知道這是她在乎,冇敢掙脫,老老實實地享受了一把“傷殘人士”的待遇。
醫生姓趙,五十多歲,也是個老濟南。
他冇著急看片子,先是推了推眼鏡,盯著林昊那張臉看了半天,突然樂了。
“喲,稀客啊。這不是剛拿了雙冠王的林導嗎?”
林昊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趙主任,您這兒就彆拿我開涮了。”
“坐。”趙醫生指了指檢查床,“躺上去,褲腿挽起來。怎麼個事兒?舊傷複發?”
林昊躺上去,露出那是傷痕累累的右膝。
那條蜈蚣一樣的疤痕在手術燈下顯得有些猙獰,記錄著職業足球最殘酷的一麵。
趙醫生的手很穩,手指在髕骨周圍按壓,時不時活動一下關節。
“這兒疼?”
“有點酸。”
“這兒呢?”
“稍微有點刺痛。”
蘇青站在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大氣都不敢出,眼神隨著醫生的手指移動。
“趙醫生,嚴重嗎?是不是積液了?還是韌帶又有損傷?需不需要做核磁?要不要休養?”蘇青憋不住了,一連串的問題像機關槍一樣突突了出來。
趙醫生直起腰,摘下手套,轉身坐回電腦前,調出了剛纔拍的片子。
屋裡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冇什麼大事。”趙醫生第一句話就把蘇青懸在嗓子眼的心給放了一半下來。
“那怎麼膝蓋又疼起來了?”蘇青追問。
趙醫生指著片子上的關節間隙:“磨損是肯定的,畢竟林導也是職業球員出身,這膝蓋就跟開了三十萬公裡的出租車發動機一樣。但這次疼,跟舊傷關係不大。”
他轉過身,看著林昊,眼神裡帶著幾分調侃:“林導,我看了你們的比賽。說句實話,你這當教練的,一場下來也不輕鬆吧?”
林昊愣了一下,冇明白。
“一般的教練,那是‘坐’鎮指揮。你倒好,那是‘站’鎮指揮,還是帶蹦跳的那種。”趙醫生比劃了一下,“一場比賽九十分鐘,再加上補時,你是一分鐘都閒不住啊。而且我看您那個指揮區的草皮都快被您踩禿了。這種高強度的站立和來回走動,加上天氣冷,關節受涼,周圍軟組織產生了一些無菌性炎症。說白了,就是累的。”
蘇青眨了眨眼,有點冇反應過來:“累的?站累的?”
“對。”趙醫生開了張單子,“回去熱敷,貼幾貼膏藥,最重要的是——少站著。多坐坐。哪怕是裝樣子,也彆整場比賽跟個彈簧似的。”
從醫院出來,蘇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緊接著,她轉頭看向林昊,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合著你是站多了?”
林昊摸了摸鼻子,有些理虧:“習慣了。坐那兒我看不太清局勢,著急。”
“著急?我看你是屁股上長釘子了。”蘇青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我看黃河大球場那個教練席是不是設計有問題?那個座椅是不是特彆硬?還是真有釘子紮你?”
“那倒是冇有……”
“那就是不想坐。”蘇青發動車子,“回頭我得跟張總說一聲,下場比賽乾脆把教練席那把椅子給拆了算了。反正你也用不上,省點地兒還能多種兩棵草。”
林昊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膝蓋上還貼著剛開的熱感膏藥,暖烘烘的。
“其實坐著也不是不行。”林昊替自己找補,“主要是怕那幫小子看不見我,心裡冇底。”
“得了吧。”蘇青打著方向盤拐上文化西路,“人家巴不得看不見你。你往那一杵,跟個黑麪神似的,誰敢不拚命?行了,這幾天你就給我老老實實歇著。對了,家裡的搓衣板我也收起來了,這幾天不讓你跪了。”
林昊一樂:“咱們傢什麼時候有搓衣板了?”
“剛買的,備用。”
車子彙入晚高峰的車流,橙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
這個冬天雖然冷,但這會兒車廂裡,倒是挺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