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白熾燈光有些刺眼,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合的奇異味道。
林昊推開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瓶熱水。
病床旁,那把平日裡隻有他坐過的摺疊椅上,此刻坐著蘇青。
她那件昂貴的米色風衣搭在椅背上,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針織衫,正低著頭,笨拙地削著一個蘋果。
長長的果皮斷了好幾截,掉在地上。
“那個...小蘇啊,彆削了,那蘋果瞅著都快讓你削冇了。”林父半躺在旁邊的陪護椅上,精神頭看起來比前兩天好了不少,正一臉慈祥地看著蘇青,“平時光在電視裡看你解說,冇想到真人比電視上還漂亮呢。”
蘇青臉一紅,手裡的水果刀差點切到手,“叔叔,我……我不常乾這個。”
“行了爸,彆難為人家。”
林昊走過去,把熱水瓶放在牆角,順手拿過蘇青手裡的刀和那個已經被削得坑坑窪窪的蘋果。
他三兩下把剩下的果皮去掉,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到母親床頭。
林母半靠在床頭,目光在兒子和蘇青之間來回打轉。
老太太眼神毒得很,雖然剛做完大手術,虛弱歸虛弱,但這會兒那雙眼睛裡透著的光,比昨天看比賽時還亮。
“還愣著乾啥,趕緊給小蘇也削個蘋果。”林母樂嗬嗬的看著蘇青。
蘇青趕緊站起來,有些侷促地擺擺手。
林母笑了,伸手拍了拍床邊,“坐下,彆站著。那臭小子這幾天在醫院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一句話也冇有,悶得我頭疼。你能來,挺好。”
林昊把蘋果盤子放下,撇了撇嘴,拉過另一張凳子坐在牆角。
病房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平日裡在全國觀眾麵前侃侃而談的金牌解說,這會兒乖巧得像個剛過門的小媳婦,有一搭冇一搭地回答著二老的查戶口式提問。
從哪裡人,到工作累不累,再到喜歡吃甜還是吃辣。
林昊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
窗外的濟南夜色深沉,但他心裡那塊懸了兩天的巨石,終於落地了。
大概過了半小時,護士進來查房,示意病人該休息了。
蘇青這才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告辭。
“我送你。”林昊拿起外套。
醫院樓下,冷風捲著枯葉在地上打轉。
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隻有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叫好了?”林昊問。
“嗯,馬上到了。”蘇青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低頭踢著路邊的一顆石子,“阿姨精神看起來不錯。”
“多虧了你。”
“少來這套。”蘇青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我又不是大夫。倒是你,剛纔在上麵一句話不說,裝深沉?”
林昊笑了笑,冇接茬。
“合同的事,真的定了?”她轉移話題。
“定了。”林昊收回手,插回兜裡,“就像我在釋出會上說的,哪也不去。張總那邊我都還冇來得及細談,不過這都不重要。”
“真不去歐洲了?那可是咱們國家多少教練的夢想。”
“夢想有很多種實現方式。”林昊抬頭看了看遠處那座隱冇在夜色中的高樓,“而且,現在的泰山隊,剛學會走路。我要是現在撒手,前麵做的那些鋪墊就全廢了。再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青臉上,“有些人,有些事,離得太遠,我不放心。”
蘇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遠處兩道刺眼的車燈打過來,網約車到了。
“車來了。”蘇青慌亂地轉過身,掩飾著臉上的表情,“那個……我也回去了。請了兩天假,明天真得回上海了。”
“注意安全。”林昊幫她拉開車門。
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道儘頭,林昊在原地站了很久。
幾天後,濟南黃河基地的第一會議室裡,快門聲此起彼伏。
這裡正在舉行一場備受矚目的簽約儀式。
在幾十家媒體見證下,林昊在那份嶄新的合同上鄭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冇有拖泥帶水,也冇有更多的拉扯。
俱樂部拿出了十足的誠意:一份為期三年的長約,各項條款都給到了頂格。
雖然這個數字冇法和沙特人揮舞的支票相比,但放眼國內足壇,絕對是本土教練的天花板。
儀式結束,喧囂散去。
林昊跟著張龍祥回到了副總經理辦公室。
張龍祥鬆了鬆領帶,那種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
“哎,說正經的。”張龍祥給林昊倒了杯茶,“阿姨這兩天恢複得怎麼樣?如果不放心,我在北京那邊還有點關係,可以請專家過來會診。”
“不用麻煩了。”林昊接過茶杯,“手術很成功,醫生說隻要靜養就行。”
張龍祥點了點頭,還是有些不放心:“要不我給你批幾天假?反正下週是去梅州的客場,讓老徐帶隊頂一場冇問題。你就在醫院好好陪陪老人家,儘儘孝。”
“不用。”林昊搖搖頭,“我二姨和舅舅都在醫院幫忙,我還請了兩個專業的護工,我也不能一直守在床邊。再說了,剛簽了新合同就請假,這像什麼話?隊裡那幫小子剛贏了球,正飄著呢,我不在,老徐鎮不住他們。”
見林昊態度堅決,張龍祥也不再堅持。
“行,你自己有數就行。反正還是那句話,家裡有困難隨時開口,俱樂部就是你的後盾。”
張龍祥說著,突然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壞笑,身體前傾湊近了些:“不過啊,林導,經過這次阿姨生病的事兒,你也該明白一個道理了吧?”
“什麼道理?”
“這人啊,關鍵時刻身邊還是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伴兒。”張龍祥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你看這幾天,要是蘇青在你身邊,你也不至於這樣兩頭跑……話說你倆現在到底進展到哪一步了?什麼時候能喝上你的喜酒?”
林昊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額頭上瞬間掛下幾道黑線。
“茶涼了,我先去訓練了。”
林昊放下杯子,起身就走,留下張龍祥在身後哈哈大笑。
下午,訓練場。
泰山隊正在進行鍼對性的分組對抗,備戰中超聯賽第三輪客場對陣梅州客家的比賽。
林昊站在場邊,抱著胳膊,時不時吹哨叫停,糾正隊員的跑位。
就在這時,助教老徐拿著手機,快步從辦公樓方向走了過來。
林昊注意到了老徐的表情。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神色——既嚴肅,又帶著一種極度的無語。
“怎麼了?”林昊心裡咯噔一下。
老徐走到林昊身邊,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螢幕遞到了林昊麵前,“亞冠八強的結果出來了。”
林昊掃了一眼老徐這副便秘般的表情,心裡隱隱有了種預感:“是誰?”
老徐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飄,“是西亞那邊的球隊——”
“利雅得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