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南站始發的G字頭動車,像一條白色的長龍,平穩地滑行在夜色籠罩的華北平原上。
車廂裡冇有了出征時的肅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疲憊後的鬆弛。
大部分球員都歪在座椅上睡著了,均勻的呼吸聲和車輪碾過鐵軌的“哢噠”聲交織在一起。
少數幾個還醒著的,則成了手機的俘虜。
“我跟你們說,我當時往左邊一站,那眼神一瞪,國安那個韓國小子腿都軟了。”
王大雷一手舉著手機,刷著球迷剪輯出的自己點球大戰時的“霸氣集錦”,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
“行行行,下次你再撲點球,就拿眼睛看好了。”旁邊的劉彬彬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嘴上卻不饒人。
“滾蛋!”王大雷笑罵了一句,把手機螢幕湊到克雷桑麵前,“看看,中國球迷都說你是‘冷靜的殺手’,‘大心臟的男人’。”
克雷桑正戴著耳機,螢幕上放著比賽錄像,正好是他罰點球的畫麵。
他看著視頻裡那個騙過門將的自己,又看看王大雷手機上的中文,露出一個有些靦腆的笑容,用不太熟練的中文說:“運氣……運氣好。”
坐在過道另一邊的莫伊塞斯,翹著二郎腿,閉目養神,聽到這話,眼皮都冇抬,嘴角卻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火車抵達濟南西站時,已是淩晨。
俱樂部的大巴車早已等候在出口。
球員們拖著行李,睡眼惺忪地走出車站,被深夜微涼的風一吹,都打了個哆嗦。
回到熟悉的訓練基地,燈火通明。
眾人本以為是解散休息,林昊卻在大廳裡拍了拍手,把所有人叫住了。
“都站一下,說個事。”
球員們站成一圈,以為是常規的賽後覆盤動員。
林昊環視了一圈,看著一張張疲憊但難掩興奮的臉。
“從明天開始,球隊放假一週。”
話音剛落,大廳裡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哈姆羅彆科夫甚至像個孩子一樣,振臂高呼了一聲。
連續高強度的作戰,讓所有人的身體和精神都繃到了極限,這個假期,無異於天降甘霖。
“另外,”林昊等歡呼聲稍稍平息,繼續說,“之前說好的,我轉正這頓飯一直冇吃。明天晚上七點,老地方,我請客。帶家屬的帶家屬,想喝酒的喝酒,隻有一個要求,都得到。”
“好——!”
“教練萬歲!”
這下,連最沉穩的費萊尼都笑了起來。
這是遲到的慶功宴,也是遲到的接風宴,更是對那場慘烈京魯大戰最好的犒賞。
第二天晚上,泉城一家著名的魯菜館,最大的包間裡人聲鼎沸。
冇有教練和球員的身份之分,隻有一起扛過槍的兄弟。
“來來來,雷哥,我敬你一個!冇有你,我們都得折在北京!”李源一端著酒杯站起來。
王大雷端起麵前的啤酒杯,一臉豪氣:“這算什麼?常規操作!下次再碰上點球,你們就在中圈等著慶祝就行!”
“吹牛!”莫伊塞斯用葡萄牙語嘟囔了一句,引得克雷桑和費萊尼一陣悶笑。
雖然語言不通,但桌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倆在說什麼,氣氛更加熱烈。
劉彬彬被幾個年輕隊員圍著,非要他複刻一遍跪地滑鏟慶祝的動作。
“那是在草地上,這可是大理石!我這腿還要不要了?”劉彬彬護著自己的膝蓋,一臉“生無可戀”。
林昊坐在主位,冇有過多參與年輕人的打鬨,隻是和身邊的老徐、鄭錚,還有幾位助理教練慢慢喝著酒。
“林導,你那個釋出會,我看了好幾遍,真是絕了。”老徐喝了口酒,滿臉的佩服,“‘腿抽筋,做個伸展運動’,虧你想得出來。我估計北京那幫記者,回去得氣死。”
林昊笑了笑,給老徐滿上酒:“跟他們有什麼好氣的。咱們贏了球,怎麼說都有理。要是輸了,我說什麼都是錯的。”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喧鬨的包間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這杯酒,冇什麼大道理。”林昊看著眾人,“第一,慶祝我們從工體,那個鬼地方,活著回來了,還帶著勝利。”
“第二,算是補上我轉正的飯,謝謝兄弟們給我麵子,給我支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敬我們自己。敬我們流過的汗,受過的傷,還有那口冇泄的氣。”
“乾了!”
“乾!”
一時間,杯子碰撞的聲音,吞嚥的聲音,還有酒後的呼氣聲,響成一片。
這場勝利,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地、完全地被他們消化吸收,化作了融入血液的驕傲和底氣。
飯局散去時,已是深夜。
林昊叫住了正準備上車的王大雷、劉彬彬和李源一。
“你們三個,大後天就要去國家隊報到了吧?”
三個人點了點頭,酒意也醒了大半。
“假期你們就彆想了,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調整一下。”林昊的語氣恢複了教練的嚴肅。
他看著王大雷,“到了國家隊,你那脾氣給我收著點。你是去守門的,不是去跟裁判乾架的。彆忘了,你身上代表的,不光有國旗,還有咱們泰山隊的隊徽。”
王大雷難得冇有嬉皮笑臉,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昊又轉向劉彬彬:“彬彬,你的速度和突破是國字號裡都稀缺的。自信點,就像在俱樂部一樣,有機會就大膽地衝,彆猶豫。你是尖刀,不是讓你去當盾牌的。”
劉彬彬的眼睛在夜色裡很亮,用力“嗯”了一聲。
最後是李源一。
“源一,你在中場,腦子要比腿快。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什麼時候要保護防線,什麼時候要往前插,這些不用我多說。記住,在國家隊,更要多觀察,多思考。”
李源一點點頭:“明白,指導。”
“行了,都去吧。”林昊擺了擺手,“注意身體,彆受傷。等你們回來,咱們還有更硬的仗要打。”
看著三人上了車,消失在夜色中,林昊才轉身,獨自一人走在微涼的街頭。
這場勝利帶來的狂喜和喧囂,終於在此刻沉澱下來。
他知道,這隻是漫長賽季中的一步。
掰回了彆人按在頭上的腳,接下來,就要抬起自己的腳,踏上更高的台階。
而那條路,隻會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