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從容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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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長公主府,書房。
連夜更換的匾額在夕陽下閃爍著沉厚的光澤。
府內雖經匆忙整頓,仍顯忙碌。
雲瑾屏退左右,隻留青黛伺候。
她已換下那身沉重的朝服,隻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空白的官員名冊和北衙禁軍、戶部度支司的簡要架構圖。
千頭萬緒,無從下手。
開府建牙,自置官屬,聽起來權勢滔天,實則是個天大的難題。
長史、司馬、諸曹參軍……這些重要的屬官,需要德才兼備、且絕對忠誠可靠之人擔任。
她手中可用之人,除了蘇徹,便是周勃、趙家寧等武將,龐小盼是商人,夜梟、灰隼是情報頭子,皆非合適的文官人選。
至於朝中官員,此時投向她的,要麼是投機之徒,要麼是位置不高的清流,難堪大用。
禁軍副指揮使,聽起來威風,但北衙禁軍體係盤根錯節,將領多是勳貴子弟或各方勢力代表,她一個空降的公主副指揮,能指揮得動誰?
度支司巡官,更是麻煩。
戶部是朝廷錢袋子,也是貪腐最盛、關係最複雜之地。
一個“巡官”職位,若無尚方寶劍般的事權,進去就是泥牛入海。
“殿下,蘇先生到了。”青黛在門外稟報。
“快請。”
蘇徹依舊是那身青衫,從容而入。
他似乎對白日麟德殿的滔天風波,與此刻府中的忙亂毫無所覺,目光平靜地掃過雲瑾麵前空白的名冊。
“先生。”
雲瑾起身,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與凝重。
“今日之局,父皇之意,先生想必已明瞭。開府、禁軍、度支司……看似權柄在手,實則步步荊棘。雲瑾……一時不知該從何著手。”
蘇徹走到案前,看了看那幾份架構圖,淡淡道。
“殿下不必焦慮。陛下此舉,雖將殿下置於火上炙烤,卻也給了我們名正言順擴張勢力的機會。關鍵在於,如何將這名頭,變成實實在在的力量。”
他手指點在那份空白屬官名冊上。
“開府建牙,首要在於班底。文官不足,可從三處著手。
其一,破格提拔。殿下可奏請陛下,開‘恩科’或特旨,選拔寒門才俊、落第舉人、乃至有實務經驗之胥吏,充入府中,加以培養。此舉可收天下寒士之心,亦可避免與朝中固有勢力過多糾纏。
其二,暗中招攬。通過龐小盼的商行、‘諦聽’舊部,尋找那些因黨爭傾軋、或有真才實學卻不得誌的官員,許以前途,秘密納入府中。
其三,”他看向雲瑾,“啟用陛下留給殿下的人。”
“父皇留下的人?”雲瑾一怔。
“威遠侯是明麵上的。暗中,必然還有一些忠於陛下、或忠於皇室,且對殿下觀感尚可的老臣、勳貴、甚至內侍。殿下可暗中接觸,加以籠絡。這些人根基深厚,關鍵時刻或有大用。”
雲瑾點頭記下。
蘇徹又指向北衙禁軍架構圖。
“禁軍之權,不可急於求成。殿下這個副指揮使,是陛下的製衡之棋,也是我們的切入點。
第一步,不必想著掌控全軍,而是要先在禁軍中,牢牢掌握一支完全聽命於殿下、裝備精良、戰鬥力強的親衛營。
規模不必大,三五百人即可,但必須絕對忠誠,由趙家寧或夜梟親自統領,駐紮在公主府或附近。
有此營在,殿下在京中安全可保,也有了一支隨時可用的尖刀。”
“第二步,拉攏分化。禁軍中並非鐵板一塊。
有忠於皇權的,有投機搖擺的,也有已被三皇子收買的。
殿下可借副指揮使之便,以巡視、犒賞、覈查軍籍為名,接觸中下層軍官,尤其是那些出身普通、靠軍功晉升、對現狀不滿的。許以升遷、厚賞,逐步培養我們自己的人。
同時,收集那些已被三皇子收買將領的不法證據,必要時,可雷霆清除。”
“第三步,交好都指揮使。北衙禁軍都指揮使馮唐,是陛下潛邸舊人,性格謹慎,忠於皇室,但對皇子之爭向來中立。
殿下可對其示以尊重,以晚輩禮請教軍務,不涉及其根本利益,爭取其至少保持中立,不偏幫三皇子。”
條理清晰,可行性強。雲瑾聽得眼中光彩漸複。
“至於度支司巡官,”蘇徹嘴角微勾,“這或許是最容易打開局麵的地方。”
“哦?先生此言何解?”雲瑾疑惑。戶部水深,眾所周知。
“因為戶部最亂,漏洞最多,也最容易出‘政績’。”
蘇徹道,“殿下這個巡官,有稽查之權。
我們不必一開始就去碰鹽稅、漕運、國庫這些核心。
就從最不起眼、卻也最容易貪墨的‘地方常平倉’、‘匠作物料采買’、‘地方‘羨餘’’等賬目查起。
龐小盼的商行網絡和‘諦聽’情報,可為我們提供大量線索。
殿下隻需抓住一兩條證據確鑿、牽扯不太大但又能震動朝野的案子,嚴查到底,辦成鐵案。
屆時,殿下‘明察秋毫’、‘為國理財’的名聲便打響了,在度支司乃至戶部,也就有了立足之地。
更重要的是,可以通過查案,將我們的人,以‘協查’、‘賬房’等名義,安插進戶部關鍵崗位。”
他看向雲瑾,目光深邃:“殿下,權力不是陛下賜予的,是自己爭取來的。
開府、禁軍、度支司,是三塊硬骨頭,也是三把鑰匙。
啃下它們,殿下便真正有了與三皇子分庭抗禮的資本。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靜下心來,一步一步,將陛下的‘明器’,變成我們自己的‘利器’。”
雲瑾心中豁然開朗,多日的沉重與迷茫一掃而空。
有蘇先生在此,為她剖析時局,謀劃方略,她還有什麼可懼?
“先生所言,字字珠璣,雲瑾受教了。”她鄭重一禮,“隻是,如此一來,與三皇兄的矛盾,恐怕會迅速激化。父皇……時日無多,屆時……”
“所以,我們的動作必須要快,要準,要狠。”
蘇徹聲音轉冷,“要在陛下駕崩之前,儘可能多地掌握實權,安插人手,站穩腳跟。
同時,對三皇子那邊的動作,也要有所防備。賈先生此人,陰險狡詐,殿下需小心提防。
另外,北狄那邊,也要留意。
攣鞮冒頓新敗,但其子嗣和殘部猶在,恐會生事。”
“我明白。”雲瑾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從明日起,便按先生之計,分頭行事。
朝堂,禁軍,戶部,三線並進。這鎮國長公主的擔子,我既然接了,便會一肩挑起!”
蘇徹看著眼前這個迅速從疲憊中掙脫、重新燃起鬥誌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這纔是他選擇的合作者,一個能在絕境中奮起,在權柄前清醒,在風暴中堅定的……真正的執棋者。
“殿下若有決斷,蘇某自當竭力輔佐。”
他拱手道,“眼下第一件事,便是擬定公主府屬官名單,以及……奏請陛下,調周勃、趙家寧等北疆有功將士入京任職。此事,宜早不宜遲。”
“好!我這就草擬奏章,請先生參詳。”雲瑾走到書案後,鋪開紙筆。
窗外,夜色漸濃,北風呼嘯。
鎮國長公主府的書房,燈火長明。
一場關乎帝國未來命運的權力博弈,在這寂靜的深夜裡,悄然落下了第一子。
而這場博弈的雙方,一位是隱於幕後、算無遺策的青衫謀士,一位是立於台前、風華初綻的鎮國長公主。
他們的對手,是經營多年、羽翼漸豐的皇三子,是盤根錯節的朝堂勢力,是虎視眈眈的四方強敵,更是那高高在上、冰冷無情的……皇權本身。
前路漫漫,凶險未卜。
但棋局已開,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