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萬民傘和功德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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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卿,”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江淮鹽案,你們都知道了。三公主雲瑾的奏報,和錢愛卿等人的彈劾,你們也都看了。有何看法,都說說吧。”
大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如同炸開了鍋。
“陛下!三公主殿下代天巡狩,查獲如此驚天钜貪,追回钜額贓款,平鹽價,撫黎民,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此乃陛下聖明,公主賢德!錢敏之等人不辨忠奸,汙衊功臣,其心可誅!臣請陛下,重賞公主,嚴懲讒言惑眾之輩!”
一位素來耿直、又與鹽務無涉的翰林學士率先出列,慷慨陳詞。
他是真心被雲瑾的作為和查抄的贓款數目震撼了。
“荒謬!”
錢敏之立刻反駁,他五十許年紀,麵容清臒,此刻卻滿麵激憤,“功是功,過是過!三公主查案有功不假,然其程式失當,擅權專殺亦是事實!
未經朝廷,私設公堂,拷問朝廷大員,此例一開,國法何存?綱紀何存?
至於其手下不明之人,更需徹查!誰知是不是藉此案,剷除異己,安插私人,行王莽、曹操之事?!”
“錢大人慎言!”
支援雲瑾的官員怒斥,“公主持王命旗牌、尚方寶劍,有先斬後奏之權!劉文遠、周康罪證確鑿,民憤極大,公主當機立斷,有何不可?
難道要等他們串供銷燬證據,或是逃之夭夭嗎?至於公主所用之人,自是得力乾才,難道查案還要用酒囊飯袋不成?”
“得力乾才?來路不明的得力乾才?誰能保證其不是包藏禍心,利用公主年少,行不可告人之事?” 另一名大皇子派的官員陰惻惻地道。
“陛下!三公主此舉,雖於國有功,然其手段酷烈,不教而誅,有傷陛下仁德之名,亦使地方官員人人自危,恐非長治久安之道啊!”
一位年老持重的宗正也出列表態。
雙方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支援者讚其功績,反對者揪其程式與“用心”,朝堂一片混亂。
皇帝聽得心煩意亂,猛地一拍禦案:“夠了!”
殿內再次寂靜。
皇帝看向一直沉默的大皇子:“太子,你怎麼看?” 他用了“太子”這個稱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敲打。
雲桀心頭一緊,出列躬身,聲音平穩卻帶著沉重:“父皇,三皇妹為國除害,其心可嘉,其功……亦不可冇。
然錢禦史等人所慮,亦不無道理。國法章程,乃朝廷根基,不可因事廢法。
三皇妹所用之人,確需查明來曆,以安眾心。
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召三皇妹回京,詳細稟明案情,並……對其所用之人,加以甄彆。
此案涉案官員,可按國法交有司審理。如此,既全三皇妹之功,亦彰朝廷法度。”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將雲瑾的“功”侷限在“查案”,將其“過”輕輕點出,並要求將她召回審查,同時將案件審理權收回朝廷,避免雲瑾借題發揮,擴大戰果。
三皇子雲煥此時也出列,溫和道。
“父皇,大皇兄所言,老成謀國。三皇妹辛苦,也該回京休整。江淮事宜,可交由新任官員處置。至於涉案人犯及賬目,可命人押解回京,由三法司會審,方顯公正。”
皇帝沉吟不語。
他既欣喜於雲瑾追回钜款、贏得民心的“功”,又忌憚於她展現出的淩厲手段和可能存在的“不明勢力”。
召回京城,細細查問,敲打一番,再論功行賞,似乎是最穩妥的辦法。
就在皇帝即將開口下旨時,殿外傳來太監急促的通報聲:
“報——!江淮道八百裡加急奏報!三公主雲瑾,已啟程回京,押解首要案犯劉文遠、周康等人,及一應案卷贓證,預計五日後抵京!
另有江寧、揚州、蘇州等七府百姓,自發敬獻‘萬民傘’十柄,‘功德碑’拓文七份,呈送禦前!”
滿殿皆驚!
雲瑾竟然不等朝廷旨意,就主動押解人犯、攜帶全部證據回京了?
而且,還有“萬民傘”和“功德碑”?
皇帝精神一振:“呈上來!”
很快,十柄形製不一、但皆做工精緻、傘麵上密密麻麻簽滿名字、蓋滿手印的“萬民傘”,被太監們吃力地抬進大殿。
雖然隻是部分代表,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和上麵無數平民百姓最樸素直接的擁戴,依然讓滿朝文武動容。
緊接著,是七份拓印在潔白宣紙上的碑文,內容皆是稱頌“欽差雲公主”清正廉明、除暴安良、愛民如子。
看著這些來自民間的、最真實的反饋,皇帝臉上的陰霾散去了不少,眼中甚至有了些光彩。
民心!這纔是最重要的!
雲瑾這事,辦得雖然有些出格,但確實贏得了民心,為他這個皇帝,為朝廷,掙足了臉麵!
大皇子一派的官員臉色則變得極其難看。
萬民傘和功德碑,這是殺手鐧!
在如此洶洶民意的襯托下,再糾纏“程式”和“手段”,就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嫉妒功臣”、“不顧民心”了。
“好!好!好!”
皇帝連說了三個好字,撫掌大笑,“不愧是朕的女兒!深得民心!傳旨,著沿途州縣,妥善接待三公主一行。入京之日,朕要親率百官,出城迎接!”
這話,等於是為雲瑾此次江淮之行,定了性,表了態。
大皇子雲桀臉色瞬間煞白,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輸了這一局,而且輸得很慘。
不僅折損了大將,斷了財路,還讓雲瑾攜潑天大功和鼎沸民望歸來,地位將更加穩固,難以撼動。
“陛下!”錢敏之還不死心,硬著頭皮出列,“三公主之功,臣等不敢否認。然其行事疏漏,所用非人,仍需查實。尤其那賬房、護衛,來曆蹊蹺,恐……”
“錢愛卿。”
皇帝打斷他,臉上笑容收斂,目光變得銳利。
“三公主所用之人,既能助她查清如此巨案,便是能員乾吏。至於來曆,三公主回京後,朕自會詳加詢問。倒是爾等,”
他目光掃過錢敏之及其身後幾名禦史,語氣轉冷。
“身為言官,風聞奏事是其本職,然亦需明辨是非,顧全大局。江淮貪墨巨案,觸目驚心,爾等不念公主除貪之功,不慮朝廷體麵民心所向,卻糾纏細枝末節,苛責功臣,是何道理?莫非……爾等與那劉文遠、周康,有何瓜葛不成?”
“臣不敢!”
錢敏之等人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倒,以頭搶地。
“哼!”皇帝冷哼一聲,“此事朕自有計較。退朝!”
“恭送陛下!”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心思各異的滿朝文武。
大皇子雲桀低著頭,袖中拳頭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恥辱!奇恥大辱!
雲瑾!還有她背後那個藏頭露尾的傢夥!
本宮與你們,不死不休!
三皇子雲煥看著大皇子那幾乎掩飾不住的怨毒背影,又望瞭望殿外那十柄刺眼的“萬民傘”,臉上溫和的笑容慢慢斂去,眼中隻剩下深沉的思量。
這個三皇妹,已然成勢。再非池中之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