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吳老六的重要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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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城的秋,帶著江南特有的濕意,黏膩地附著在欽差行轅,原本是江寧鹽運使司一座彆院的飛簷翹角上。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石獅沉默,唯有簷下幾盞新換的氣死風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灑下昏黃的光暈,映照著守衛森嚴的甲士身影。
行轅內,正堂燈火通明。雲瑾端坐主位,青黛侍立一旁。
下首,江寧佈政使劉文遠、鹽運使周康、江寧知府等一乾地方大員依次落座,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言辭間更是不乏奉承。
“公主殿下代天巡狩,不辭勞苦,親臨我江淮道,實乃萬民之福,我等之幸啊!”
劉文遠拱手,聲音洪亮,“殿下在京中呈獻《強民富國十疏》,真知灼見,振聾發聵,下官等拜讀之後,深感汗顏,亦備受鼓舞!
殿下放心,我江淮鹽務,在朝廷法度之下,在周運使與諸位同僚兢兢業業治理之下,雖不敢說儘善儘美,但也是井井有條,稅銀年年足額上繳,官鹽供應暢通,百姓有口皆……”
“劉大人,”雲瑾平靜地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聲音清越,不高卻足以讓堂內安靜下來。
“本宮奉旨巡查鹽政,非為聽頌歌而來。朝廷曆年鹽稅賬冊,官鹽產銷記錄,各地鹽場、鹽倉、稅關詳情文書,不知可已備齊?”
劉文遠臉上笑容微滯,隨即恢複如常:“備齊了,備齊了!早已備齊!隻是……卷帙浩繁,堆滿了整整兩間廨房。
殿下初來乍到,車馬勞頓,不如先歇息幾日,容下官等將緊要處摘錄呈上,以免殿下過於勞累。”
“無妨。”
雲瑾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本宮既領欽差之責,自當儘心竭力。明日辰時,便將所有賬冊文書送至本宮臨時理政的西廂房。本宮要親眼看看,這‘井井有條’的江淮鹽務,究竟是何光景。”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欽差特有的威儀。劉文遠與周康交換了一個眼神,笑容略略收斂,躬身應道:“是,下官遵命。”
接下來的幾日,表麵風平浪靜。
賬冊文書如約送來,堆滿了西廂房。
雲瑾足不出戶,帶著灰隼以及兩名從戶部臨時借調來的書吏,埋首於故紙堆中。
劉文遠等人每日必來問安,殷勤備至,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古玩字畫流水般送入行轅,皆被雲瑾以“奉旨辦差,不敢受私”為由,一概退回。
行轅外,龐小盼化身的“龐三爺”活動愈發頻繁。
藉助商行網絡和撒出的銀錢,一條條隱秘的線索開始浮現:某鹽場管事嗜賭,欠下钜債;某稅關胥吏新納小妾,出手闊綽遠超俸祿;漕幫內訌,一個小頭目離奇死亡,其家人不知所蹤……
最關鍵的一條線索,指向了一個叫“吳老六”的逃亡灶戶。
此人原是江寧最大鹽場“永豐場”的灶丁頭目,因不堪鹽場官吏盤剝剋扣,帶頭鬨事,後遭鎮壓,家破人亡,獨自逃亡,據說手中握有鹽場官吏勾結鹽商、虛報產量、私分鹽利的鐵證。
灰隼通過特殊渠道,幾經周折,終於在江寧城外一處破敗的漁村裡,找到了隱姓埋名的吳老六。
那是一個被生活折磨得形如枯槁、眼神卻依舊閃爍著仇恨火焰的中年漢子。
“欽差?公主?”吳老六聽完灰隼表明來意,嗤笑一聲,滿是老繭的手攥緊了破舊的魚簍。
“官官相護!老子見得多了!當年永豐場的事,老子告到府衙,告到州衙,屁用冇有!反倒被扣上‘刁民’‘鹽梟’的帽子,家破人亡!你們?哼,怕是套老子的話,好趕儘殺絕吧!”
灰隼也不多言,隻將一錠沉甸甸的銀子放在吳老六麵前的破木桌上,又放下一份蓋著欽差行轅印記、承諾保護其安全的文書副本。
最後,取出了一幅小小的、有些陳舊的繡像。
“這是你女兒小丫五歲時,你妻子繡的吧?你逃出來後,她被你妻子托付給了城外白雲庵的師太,如今已快十歲,乖巧懂事,就是總問爹爹什麼時候回去。”
灰隼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卻像重錘敲在吳老六心上。
吳老六猛地瞪大眼睛,搶過繡像,手指顫抖地摩挲著上麵稚嫩的眉眼,渾濁的淚水滾滾而下。
他逃亡數年,最割捨不下的就是這唯一的骨血。
“欽差大人說了,隻求真相,不咎既往。你若能提供實據,扳倒那些貪官汙吏,大人保你平安,送你父女團聚,另給安家之資。你若不信,現在便可去白雲庵,遠遠看你女兒一眼。”
灰隼說完,靜靜等待。
吳老六掙紮了許久,看看銀子,看看文書,再看看女兒的繡像,眼中的絕望與仇恨,最終化為孤注一擲的決絕。
“好!老子信你們一次!”
他狠狠抹了把臉,從床底一個隱蔽的牆洞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木匣,遞給灰隼。
“永豐場七年間的真實產量記錄、鹽官與‘福隆’‘廣泰’兩家鹽商分贓的私賬、還有他們夥同漕幫走私官鹽的路線圖……全在這裡!老子用命換來的!夠不夠?!”
灰隼接過木匣,入手沉甸甸。
他打開飛快查驗,裡麵是密密麻麻的賬冊、信箋和草圖,字跡雖然潦草,但數目、人名、時間清晰可辨,觸目驚心。
“足夠了。”灰隼合上木匣,將銀子和文書推到吳老六麵前。
“立刻收拾,半個時辰後,有人來接你去安全地方。你女兒,稍後會與你團聚。”
然而,就在灰隼帶著木匣,悄然離開漁村,準備潛回江寧城與龐小盼彙合,再將證據秘密送至行轅雲瑾手中時,異變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