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風雪夜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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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皇城的第三日。
天,徹底變了臉。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荒蕪的曠野,彷彿隨時要崩塌下來。
寒風不再是刀子,而成了無數揮舞的,裹挾著冰碴的鞭子。
抽打在臉上,身上。
即便穿著厚厚的皮襖,寒氣依舊無孔不入,直往骨頭縫裡鑽。
細密的白雪開始飄灑。
起初還隻是若有若無。
很快便成了紛紛揚揚的雪片。
天地間一片混沌蒼茫,十步之外便難辨人影。
這支三百人的隊伍,如同黑色的螻蟻,在茫茫雪原上艱難地跋涉。
馬蹄早已解開了包裹的厚布。
在及膝深的積雪中,每一步都陷得極深。
發出沉悶的,令人心焦的噗嗤聲。
馬匹噴著粗重的白氣,鬃毛和睫毛上結滿了冰霜。
騎士們伏低身體,用鬥篷緊緊裹住口鼻。
隻露出一雙雙被風雪刺得通紅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行軍的艱苦,遠超預期。
原計劃日行百裡的速度,在如此惡劣的天氣和積雪路況下,能走三四十裡已是極限。
更糟糕的是,為了避開官道和可能的北狄遊騎。
他們選擇的儘是荒僻小徑,山穀背陰處。
路徑難辨,幾次差點迷失方向。
蘇徹被簇擁在隊伍中段。
他幾乎整個人都伏在了馬背上,雙手死死抓住鞍橋。
手指凍得僵硬發紫,每一次戰馬的顛簸,都牽動著他胸腹間未愈的傷口。
帶來陣陣尖銳的刺痛和窒息般的悶痛。
寒冷侵蝕著他本就虛弱的身體。
儘管出發前,龐小盼準備了最好的禦寒藥物和衣物。
他依舊感覺四肢百骸,都浸泡在冰水裡。
血液的流動都變得遲緩。
額頭髮燙,臉頰卻冰冷,呼吸間帶著滾燙的氣息,眼前陣陣發黑。
“王爺,您怎麼樣?”夜梟驅馬靠近。
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幾乎聽不清。
他看著蘇徹慘白如紙,嘴唇發青的臉。
和那微微顫抖,幾乎握不住韁繩的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無妨。”蘇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抬起頭,眯著眼望向混沌的前方,努力辨認著方向。
他的目光,在風雪中依舊保持著可怕的冷靜與銳利。
“還有多遠……到預定歇腳點?”
夜梟看了看手中一份用油布層層包裹,繪在羊皮上的簡陋地圖。
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和周圍幾乎一模一樣的地形,眉頭緊鎖。
“按圖所示,前方五裡應有一處廢棄的烽燧。
但風雪太大,難以辨認,恐有偏差。
王爺,是否……
先尋個背風處,暫避風雪?”
“不能停。”蘇徹搖頭,語氣不容置疑。
“風雪雖大,卻也掩護了我等行蹤。
北狄遊騎亦不喜此等天氣,此時正是趕路良機。
烽燧必須找到,否則今夜……
熬不過去。”
他知道,以他們現在的狀態。
若找不到那個可以遮風擋雪,生火取暖的廢棄烽燧。
在這零下二三十度,風雪交加的曠野中露宿一夜。
不需北狄人動手。
嚴寒和傷病就能奪走至少一半人的性命。
“夜梟,派兩名最擅長辨彆方向的兄弟,前方探路。以哨箭聯絡,半裡一報。”蘇徹下令。
聲音因寒冷和虛弱而斷續。
“其餘人,跟上,不許掉隊。若有……實在撐不住的,兩人一騎,輪流歇息。馬匹也需節省腳力。”
“是!”
夜梟領命,立刻安排下去。
隊伍在漫天風雪中,繼續緩慢而頑強地向前蠕動。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不斷有戰馬失足,摔倒在雪窩裡。
士兵們掙紮著爬起,相互攙扶。
乾糧凍得硬如鐵石,需用體溫焐軟才能勉強下嚥。
水囊裡的水早已結冰。
隻能抓把雪塞進嘴裡,靠體溫融化。
傷病員開始增多。
凍傷的,發燒的,舊傷複發的。
但無人抱怨,更無人提出退縮。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前方那個即使伏在馬背上,背影依舊挺直如鬆的主帥。
他比任何人都虛弱,卻比任何人都堅定。
蘇徹的意識,在劇痛,寒冷和高熱的交替侵襲下,已經開始有些模糊。
他隻能死死咬住舌尖,用那一點血腥和刺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腦海中,不斷閃過雲瑾含淚的眼。
閃過阿月決絕的背影。
閃過北疆地圖上那些被標記為紅色的,岌岌可危的城池。
閃過韓衝可能正在承受的血戰……
不能倒下去。
絕不能倒在這裡。
他還有任務,還有承諾,還有必須守護的人和江山。
“王爺!找到了!前方有火光!是烽燧!”前方探路的諦聽好手興奮的喊聲,穿透風雪傳來。
所有人精神一振。
蘇徹也猛地抬起頭,順著探路者指引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漫天飛雪中,隱約可見一點微弱的,跳動的橘紅色光芒。
在灰白的天地間,顯得如此渺小。
卻又如此溫暖,如同絕境中的燈塔。
“加快速度!向火光前進!”
夜梟嘶聲下令。
隊伍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向著那點希望之光,奮力前行。
當那座用石塊壘砌,早已殘破不堪,卻奇蹟般還保留著半塌穹頂的廢棄烽燧。
終於在風雪中顯現出輪廓時,許多人幾乎要喜極而泣。
烽燧內部空間不大,擠下三百人和他們的戰馬極為勉強。
但總好過暴露在風雪之中。
眾人迅速清理出一塊地方。
點燃了隨身攜帶的、特製的耐燃炭塊。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刺骨的寒意。
也照亮了一張張凍得發青,卻寫滿慶幸的臉。
蘇徹幾乎是被人從馬背上架下來的。
他的雙腿早已凍得失去知覺。
腳剛一沾地,便是一軟。
若非夜梟和親衛死死架住,早已癱倒。
他被扶到最靠近火堆,也相對避風的一角坐下。
立刻有人遞上烤熱的乾糧和用雪水燒化的,摻了薑片和鹽的熱水。
他小口喝著熱水。
感受著那一點暖流從喉嚨滑入冰冷的胃部,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機。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閉上眼睛,喘息著,積攢著力氣。
夜梟跪在一旁,小心地檢查著他的傷口。
所幸並未崩裂,隻是被凍得有些發僵。
但蘇徹額頭的溫度,卻高得燙手。
“王爺,您在發燒。”
夜梟聲音低沉,滿是憂慮。
“冇事,撐得住。”
蘇徹冇有睜眼,隻是低聲問。
“我們……現在何處?距離黑水河,還有多遠?”
一名負責勘定方位的諦聽好手立刻湊過來。
藉著火光,再次仔細研究地圖。
又根據白天模糊的日影,和一路行來的地貌特征判斷。
“王爺,我們目前應在此處。”
他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
“距離黑水河渡口,直線距離約一百二十裡。
但需翻越前麵這道山梁,實際路程恐在一百五十裡以上。
以我們目前的速度和天氣狀況,至少……還需三日。”
三日……
蘇徹的心微微一沉。
時間,越來越緊了。
他們攜帶的乾糧藥物,最多還能支撐五日。
而北疆的戰報,不知已惡化到何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