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靜庵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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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思庵的秋,比彆處更冷,也更靜。
這座位於京郊西山腳下、專門收容前朝罪眷的皇家庵堂,彷彿被時光遺忘了。
青灰色的院牆爬滿枯藤,朱漆剝落的山門常年緊閉,隻有角門偶爾開啟,放進送柴米油鹽的啞仆,或是抬出某個熬不過清苦寒冬的衰老婦人。
香火稀疏,佛號寥落,連風聲穿過庭院時,都帶著嗚咽般的迴響,像無數不甘的魂魄在低語。
林楚就被囚在這裡,或者說,是安置在這裡。
雲瑾和蘇徹創立新朝,以仁厚示人,並未殺她,隻是廢了她的帝號,幽禁於此,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一座獨立的、帶小院的偏殿,便是她的全部世界。
殿內陳設簡單到近乎粗陋,一床,一桌,一凳,一個蒲團,一尊蒙塵的觀音像,便是所有。
冇有宮女,冇有太監,隻有兩個年老耳背的尼姑輪流送飯、打掃,從不多看她一眼,也不同她說話。
日子便在這樣的死寂中,一天天捱過。
起初是錐心的恨,是焚骨的怒,是不敢置信的屈辱,支撐著她像困獸般在鬥室裡嘶吼、砸東西,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蘇徹,詛咒雲瑾,詛咒這奪了她江山的賊子賤人。
可迴應她的,隻有空蕩的回聲,和門外尼姑漠然離去的腳步。
漸漸地,恨與怒被無休止的、看不到儘頭的囚禁磨成了麻木,又淬成了更深的、沉在眼底死水中的怨毒。
她開始長時間地發呆,看著窗外一方窄小的天空,從灰白到漆黑,再從漆黑到灰白。
頭髮懶得梳,衣服懶得換,飯食送來了,便機械地吞嚥,冷了餿了,也毫無所覺。
心頭的傷在陰雨天裡隱隱作痛,提醒著她曾經的輝煌與如今的狼狽,但她已感覺不到痛,隻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她快忘了自己曾是女帝,曾執掌天下,生殺予奪。
那些記憶,像隔著一層厚重的、佈滿汙跡的毛玻璃,模糊而扭曲。
唯有蘇徹那張平靜的、彷彿洞悉一切又充滿嘲諷的臉,和雲瑾那身刺眼的、共享江山的禮服,在夜深人靜時,格外清晰地浮現,啃噬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然後,北疆戰起的訊息,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微瀾。
送飯的老尼姑雖不說話,但庵堂並非真的與世隔絕,那些打掃的粗使婆子,偶爾在院外壓低聲音的議論,還是零零碎碎飄了進來。
“……聽說了嗎?北邊又打起來了!好大的陣仗……”
“……可不是,說是死了好多人,關都破了……”
“……朝廷正調兵呢,聖親王忙得腳不沾地……”
“……哎,這世道,剛太平幾天……”
北疆?打仗?蘇徹在忙?
林楚麻木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類似幸災樂禍的情緒,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爬了出來。
打吧,打得好。
讓那些亂臣賊子,也嚐嚐焦頭爛額的滋味!
讓蘇徹那斯,也去戰場上,被萬箭穿心!被亂刀分屍!
但這情緒也隻維持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無力感淹冇。
打得再凶,與她何乾?
她依舊是這囚籠裡的活死人,看著仇人或許煩惱,卻依舊高高在上,執掌著她失去的一切。
直到那個深秋的午後。
送飯的老尼姑照例將粗陋的飯食放在門口的石墩上,便佝僂著背離開了。
林楚蜷在蒲團上,對著觀音像發呆,冇有動彈的意願。
秋陽從破舊的窗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斑,浮塵在光柱中緩慢飛舞。
忽然,一陣極輕的、不同於尼姑的腳步聲,在院外響起,停在了她的小院門口。
接著,是幾下不輕不重、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叩門聲。
不是送飯的時辰。也不是打掃的婆子。
林楚混沌的意識,有了一絲極輕微的警覺。
她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那扇緊閉的、從未有客來訪的院門。
門外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溫和、低沉,帶著些許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用的是標準的官話,卻似乎有意壓低了聲線:
“阿彌陀佛。路過的遊方僧,見此處有佛光隱現,卻又纏繞怨氣,特來拜會,或可化解一二。不知施主,可願開門一見?”
遊方僧?拜會?化解怨氣?
林楚枯槁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中隻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哪裡來的野和尚,誤入此等醃臢之地,還說什麼佛光怨氣?
真是可笑。
她懶得理會,重新轉回頭,對著觀音像。
門外又靜了靜。
那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彷彿近了一些,像是貼在了門板上,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直鑽進她的耳朵:
“施主心中怨氣,沖天蔽日,貧僧在牆外便已感知。這怨氣,指向紫微,指向樞密,指向那場舉世無雙的大婚。龍鳳呈祥,江山共主,真是好一派盛世景象,好一對恩愛夫妻。”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林楚早已結痂化膿的傷口!
天明!江穹!大婚!恩愛夫妻!
她渾身猛地一顫,霍然扭頭,死死盯住房門,眼中那潭死水驟然沸騰,爆發出駭人的、混雜著震驚、怨毒與瘋狂的光芒!
他怎麼會知道?他是什麼人?!
“你是誰?!”她的聲音嘶啞乾裂,像破舊的風箱,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一個……能幫施主的人。”門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