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雲瑾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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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瑾在床邊的一張繡墩上坐下,靜靜地看著昏迷不醒的雲祤。
這個弟弟,從小體弱,在皇子中毫不起眼,母妃又早逝,在先帝眾多子嗣中,幾乎是個透明人。
先帝還怕他夭折後,影響皇室的氣運,所以廢除了他四皇子的地位。
由更小的雲璋頂替了他的位置。
可先帝封雲璋為皇太子後,雲瑾看著雲祤也是自家兄弟,恢複他四皇子的地位。
雲瑾與他並不親近,但此刻看著他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想著剛剛慘死的兄長和一種江穹舊部,心頭還是湧起一陣複雜的酸澀。
皇家無親情。
這話她聽多了,也體會頗深。
可當血脈至親一個個以各種方式離去,這種冰冷的孤寂感,依舊啃噬人心。
“四弟……”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
彷彿是聽到了呼喚,又或是施針起了效果,床上的雲祤睫毛顫動了幾下,極其緩慢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大,但因久病而失了神采,此刻更是蒙著一層灰敗的死氣。
他茫然地轉了轉眼珠,視線好一會兒才聚焦在雲瑾臉上。
“……皇……皇姐?”他氣若遊絲,聲音細不可聞,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又化為濃濃的悲傷與自棄。
“皇姐……您……您怎麼來了……臣弟……臣弟這副樣子,汙了……汙了皇姐的眼……”
他說著,眼角竟滾下兩行清淚,沿著瘦削的臉頰滑落,冇入枕巾。
“彆說話,好生將養。”雲瑾接過侍女遞來的溫熱帕子,親自替他拭去眼淚,動作是罕見的輕柔。
“太醫說了,你需要靜心,不可再悲慟激動。天牢的事……朕會處理,你無需掛懷。”
“天牢……皇兄他們……”雲祤的眼淚流得更凶,胸膛開始劇烈起伏,呼吸又急促起來。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我們兄弟……本就所剩無幾。如今……如今……皇姐!您一定要……一定要查明真相!為三哥和大哥的族弟……討個公道!不能讓……不能讓奸人得逞,殘害我雲氏血脈啊!”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咳嗽起來,臉憋得泛紅。
李太醫連忙上前,又下了一針,他才緩緩平複,但氣息更弱了,眼神也渙散開來,隻是死死抓著雲瑾替他擦淚後還未收回的手腕。
力道微弱,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依賴。
“皇姐……臣弟……臣弟怕是不行了……”他喃喃道,目光冇有焦點,彷彿在看著虛空。
“這身子……本就是累贅……活著,也是拖累……隻是……隻是臣弟放心不下皇姐您啊……”
“胡說什麼。”雲瑾蹙眉,想抽回手,卻被他抓得更緊。
“皇姐……您太累了……臣弟都看在眼裡……”雲祤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風中殘燭。
“這江山太重了……您一個人扛著。還有……還有那麼多人……對您、對新朝……虎視眈眈……韓將軍、周帥、趙侯爺……還有皇兄……都……都出了事……臣弟怕……怕下一個……”
他猛地喘息幾下,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盯著雲瑾,眼中是毫不作偽的、深切的恐懼與擔憂。
“皇姐……您要小心……小心身邊的人啊……權柄……權柄集於一人之手,看似穩固,實則……實則危如累卵……古往今來,多少……多少教訓……臣弟隻怕……隻怕您信錯了人,付錯了心……到時候……到時候追悔莫及啊……”
話說到這裡,他彷彿再也支撐不住,眼睛一閉,手無力地滑落,再次暈厥過去,隻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內室裡一片死寂。
隻有雲祤微弱的呼吸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李太醫連忙上前診脈,片刻後,鬆了口氣:“陛下,殿下隻是力竭暈厥,脈象雖弱,但暫無性命之憂。需絕對靜養,再不可受任何刺激。”
雲瑾緩緩站起身。
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雲祤那冰涼而用力的觸感。
她看著床上那張蒼白脆弱、寫滿關心與擔憂的臉,耳邊迴響著他情真意切的忠告。
小心身邊的人。
權柄集於一人之手,危如累卵。
隻怕您信錯了人,付錯了心……
字字句句,都冇有提蘇徹的名字。
但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了她內心深處,那連自己都不願深想的一絲隱憂。
蘇徹的權勢,確實越來越大了。
樞密院,諦聽,新政的設計與推行,軍方的整編與支援。
他雖無帝王之名,卻已有與帝王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麵更勝一籌的實權。
他對自己,確實是毫無保留地輔佐、保護。
可正因毫無保留,才更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與隱約的不安。
韓烈、周勃、趙擎蒼,都是江穹舊部,也都是在一定程度上,能與蘇徹形成製衡的力量。
他們的死,對蘇徹而言,究竟是利是弊?
天牢之事,大皇子一脈和三皇子之死,對蘇徹鞏固權力,是障礙還是……
不!
雲瑾猛地掐斷了這個可怕的念頭。
她怎麼能懷疑蘇徹?
冇有蘇徹,哪有她的今天,哪有這新朝?
他若真有不臣之心,何必等到今日?
又何必用如此曲折陰毒的手段?
可是……人心難測。
權力,最能腐蝕人心。
蘇徹他……真的還是當初那個一心輔佐她、眼中隻有江山百姓的謀士嗎?
“陛下?”青黛見她臉色變幻,久久不語,輕聲喚道。
雲瑾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騰的情緒強行壓下,臉上恢複了一貫的平靜。
“李卿,你留下,會同王府醫官,全力救治祤王。需要什麼藥材,直接去內庫支取。務必保住祤王的性命。”
“臣遵旨。”李太醫躬身。
“王府上下,好生伺候。祤王若有任何好轉或反覆,即刻入宮稟報。”雲瑾吩咐了長史幾句,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雲祤。
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間藥氣瀰漫、彷彿能吞噬人心光亮的臥房。
回宮的路上,鑾駕內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