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影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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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一身北疆的寒氣與長途奔波的疲憊走進來,蓑衣上還掛著未化的夜霜,但那雙眼睛,卻亮得懾人,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
“主上。”夜梟躬身,迅速而清晰地彙報了目前的發現。
混合毒菌、醉仙引、被動過手腳的蠟燭、可疑的趙書吏,以及那點奇異的透明碎屑。
蘇徹靜靜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周勃的遺體旁,掀開白布一角。
周勃臉色青黑,嘴唇紫紺,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眼中凝固著震驚與痛苦。
他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蘇徹輕輕掰開他一隻拳頭。
掌心除了因痛苦而掐出的血痕,空無一物。
但他注意到,周勃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裡,似乎有一點暗紅色的、不同於血汙的細微殘留。
“取出來。”蘇徹吩咐。
老仵作上前,用精細的工具小心刮取。
那是一種暗紅色的纖維,很細,很有韌性,像是某種特製的絲線。
“這不是軍中物品。”老仵作仔細辨認後道。
“也非尋常衣物布料。倒像是……弓弩的弓弦,或者某種機括所用的特製絲線,用藥物和鮮血浸泡過,增強韌性和殺傷力。”
弓弦?機括絲線?蘇徹目光微凝。
他想起了韓烈案發現場發現的那種特殊精鋼碎屑。
兩者似乎不屬於同一類物品,但都透著一種不尋常的、專業的氣息。
“後勤營趙書吏,控製了嗎?”蘇徹問。
“已派人去尋,回報說,趙書吏在事發後不久,稱家中老母急病,告假出關了。”夜梟道。
“出關?”蘇徹眼神一厲,“北狄方向?”
“是。守關士卒查驗了他的路引和告假文書,手續齊全,且他是文吏,平日也無劣跡,便放行了。按時間算,此刻恐怕已深入草原。”
“追。”蘇徹隻吐出一個字。
夜梟搖頭:“已派了善於追蹤的好手循跡去追,但北地廣袤,草原無垠,對方若有心隱匿或接應,很難。而且……”
他頓了頓,“主上,屬下懷疑,這趙書吏,恐怕也隻是一枚棄子,甚至可能已經……”
滅口。
蘇徹明白他的意思。
對手行事周密,絕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活口線索。
“關內所有將士,尤其是昨夜參與飲宴者,以及與後勤、庖廚、庫房相關人等,全部秘密甄彆審訊。不要大張旗鼓,暗中進行。”蘇徹下令。
“重點是,近日有無陌生麵孔出現,有無異常物資流動,尤其是有無可疑的藥材、礦物、或特殊物品購入。”
“是。”夜梟應下,卻又道。
“主上,還有一事。屬下在趕來狼牙口途中,接到北境諦聽分舵的密報。
大約半個月前,分舵在追查一夥走私違禁鐵器的商隊時,偶然截獲一份用暗語書寫、內容殘缺的信件。
其中提到了一個代號——‘影蛛’。
分舵當時並未特彆重視,但這次事發,屬下覺得或有關聯。”
“影蛛?”蘇徹咀嚼著這個詞。
前世好像也冇有聽過這個勢力......
蜘蛛結網,潛伏暗處,伺機而動。
這代號本身,就透著陰險與耐心。
“信中殘缺內容,似乎提及‘京師’、‘舊枝’、‘清理’等字樣。分舵正在全力破譯剩餘部分,並追查信件來源。”夜梟補充道。
京師。舊枝。清理。
蘇徹緩緩走到窗邊,望向關外蒼茫的草原。
秋風掠過曠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亡魂在嗚咽。
韓烈,周勃。
一明殺,一暗毒。
都是“舊枝”,江穹舊部的骨乾,都是在“清理”之列。
而“京師”……是指這場陰謀的源頭,來自皇城?
來自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皇城大內?
“影蛛……”蘇徹低聲重複。
一個藏在陰影裡的蜘蛛,正在編織一張大網,目標是他,是雲瑾,是他們剛剛建立的新朝。
“主上,是否要動用全部諦聽力量,全力追查此‘影蛛’?”夜梟請示。
蘇徹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對方在暗,我們在明。大動乾戈,反而會打草驚蛇。既然他們動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韓烈和周勃的死,就是他們暴露的開始。”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
“從現在起,諦聽轉入地下,全力追查三件事。
一,所有與‘影蛛’相關的蛛絲馬跡,無論多微小。
二,皇城內,尤其是與舊江穹宗室、世家、軍中舊部往來密切者,重點監控。
三,北疆這邊,查清毒物來源,那‘鬼見愁’和‘斷腸草’並非北地常見,必有來路。還有那蠟燭、那絲線,從何而來。”
“韓將軍和周將軍的案子……”夜梟問。
“併案。”蘇徹斬釘截鐵。
“凶手是同一夥人,或者說,是同一個幕後主使。手段不同,但目的一致。剪除羽翼,製造恐慌,離間朝野,動搖國本。”
他走到周勃靈前,看著這位一生戍邊、最終卻死在自己人宴席上的老將,緩緩抬起手,合上了他怒睜的雙眼。
“周將軍,安心去吧。”蘇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鐵石般的承諾。
“害你之人,無論是誰,躲在哪裡,本王發誓,必將他揪出來,碎屍萬段,以慰你與韓將軍在天之靈。”
停靈營房裡,燭火跳躍,將蘇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牆壁上,像一柄即將出鞘的、沉默的利劍。
窗外,北疆的夜風更緊了,呼嘯著捲過關牆,彷彿在傳遞著某種不祥的訊號。
一張無形的巨網正在收緊。
而執網之人,與破網之劍,都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