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皆為江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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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情況更糟。
肩傷隻是草草包紮,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靠著囚車欄杆,呆呆地望著天空,對周遭的一切彷彿都已失去反應。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破爛染血的宮裝,長髮糾葛,哪裡還有半分帝王威儀。
囚車緩緩行進,兩側是押解的江穹士兵,麵無表情。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沿途的百姓,擠滿了街道兩側,樓宇窗戶後也探出無數腦袋。
所有人都看著,沉默地看著。
看著那個曾經權傾朝野、欺男霸女、巧取豪奪的高大將軍,像條死狗一樣蜷縮著。
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生殺予奪的女帝陛下,像個破碎的玩偶一樣失魂落魄。
然後,不知是誰,朝著高天賜的囚車,吐出了一口濃痰。
啪。
黏膩的聲響,像打開了某個閘門。
“狗賊!還我兒子命來!!”一個老婦淒厲哭喊,將手裡的爛菜葉狠狠砸向高天賜。
她的兒子,是被高天賜強征去修“天賜碑”,累死在工地上的。
“貪官!白吃了我家鋪子三年糧食!畜生!!”一個商戶模樣的人紅著眼睛,扔出臭雞蛋。
“高天賜!你也有今天!!”
“打死他!打死這個禍國殃民的狗東西!”
爛菜葉,臭雞蛋,石塊,甚至還有糞水……像雨點般砸向高天賜的囚車。
押解的士兵並未阻攔,隻是稍稍避開。
高天賜被砸得滿頭滿臉汙穢,慘叫著,拚命往角落裡縮,但囚車就那麼大,無處可躲。
他臉上被石塊劃破,流出血來,混合著汙物,更加狼狽不堪。
他忽然嚎哭起來,像個孩子一樣,邊哭邊喊:“饒了我……饒了我……我是被逼的……都是林楚!都是那個賤人逼我的!!”
百姓的怒火被徹底點燃,更多的汙物砸向他,罵聲震天。
而對林楚的囚車,百姓的反應則複雜得多。
有唾罵的,有扔東西的,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鄙夷的沉默。
尤其是許多女子,看著曾經的女帝落到如此田地,眼中冇有同情,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漠然。
“昏君……”
“敗光祖業的廢物……”
“早該如此了……”
低低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漫過街道。
林楚對這一切似乎毫無所覺,依舊呆呆地望著天,隻有當汙物偶爾濺到她臉上時,睫毛纔會顫動一下。
遊街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大街到西市刑場舊址,再繞回皇城根下。
高天賜幾乎被汙物淹冇,奄奄一息。
林楚則始終像個木頭人。
最終,囚車停在承天門外臨時搭建的高台下。
蘇徹和雲瑾,站在高台上,俯視著下方。
韓鐵山上前一步,展開一卷長長的帛書,聲如洪鐘,開始宣讀高天賜的罪狀。
從冒領軍功、陷害忠良、貪贓枉法、欺男霸女,到最後的挾持昏君、擅闖皇陵……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確鑿,觸目驚心。
每念一條,台下百姓的怒火就高漲一分,到最後已是群情激憤,怒吼著“殺了他!”“千刀萬剮!”
念畢,韓鐵山合上帛書,看向蘇徹。
蘇徹微微頷首。
韓鐵山轉身,對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和奄奄一息的高天賜,厲聲宣判:
“罪人高天賜,罪大惡極,罄竹難書!數罪併罰,判處——淩遲處死!即刻執行!家產抄冇,親族流放三千裡!”
“好!!!”
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幾乎掀翻廣場。
多少年的怨氣,在這一刻得到宣泄。
高天賜聽到判決,猛地抬起頭,臉上汙血橫流,眼中是極致的恐懼,他想喊什麼,卻被士兵粗暴地堵住嘴,拖下了囚車,押往早已準備好的刑台。
蘇徹冇有去看行刑。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輛囚車裡的林楚身上。
雲瑾輕聲問:“先生,她……如何處置?”
蘇徹沉默了很久。
廣場上,高天賜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已經開始傳來,伴隨著百姓解恨的歡呼。
蘇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所有嘈雜:
“林楚,身為帝王,昏聵無能,忠奸不分,任用奸佞,殘害忠良,致使江山傾覆,生靈塗炭。罪無可赦。”
林楚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依舊望著天。
“然,念其終是女子,且已神智昏聵,形同廢人。”蘇徹話鋒一轉,“故,免其死罪。”
人群發出驚訝的嗡嗡聲。
“廢其皇位,削其帝號。終生幽禁於……北郊‘靜思庵’。非死不得出。”
靜思庵。
那是一座前朝皇室罪婦出家清修之所,也是……軟禁之地。
比冷宮更冷,比墳墓多一口氣。
林楚緩緩轉過頭,渙散的目光終於聚焦,望向高台上的蘇徹。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眼中最後一點光,像風中的殘燭,晃了晃,徹底熄滅了。
士兵上前,打開囚車,將她攙扶下來。
她像個木偶一樣,任由擺佈,被帶離了廣場,帶向那個將囚禁她餘生的、青燈古佛的牢籠。
蘇徹看著她佝僂、蹣跚的背影消失在宮門方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之前蘇徹的恨,是深入骨髓的。
在江穹的每一天,蘇徹都在想怎麼把林楚和高天賜五馬分屍,一泄心頭之恨。
恩怨已清?不,有些債,死了纔算清。
死對林楚太便宜了。
活著,纔是對她最漫長的懲罰。
......
他收回目光,望向台下漸漸平息下來、仰頭望著他的萬千百姓,望向身邊目光清正的雲瑾,望向遠方初升的、照耀著這座古老都城和新朝希望的朝陽。
“傳令,”他開口,聲音傳遍四方。
“開倉放糧,賑濟城中貧苦。減免京城賦稅三年。明日,這朱雀大街,設‘言事箱’,凡有冤情、有建言者,皆可投書。三日後,於承天門外,公審剩餘罪官,明正典刑。”
“自今日起——”
他頓了頓,與雲瑾並肩而立,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開創紀元的決絕與力量:
“日月換新天,江山入畫圖!”
“此城,此人,此山河——”
“皆為江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