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贈我往後皆是好夢
“重樂阿兄, 小白犬!”
施溶月看著秦宴州手裡的小狗,眼睛亮得和天上金烏似的。
秦宴州把毛糰子放下,輕擼了一把狗頭, 直把它擼得哼哼叫,“方纔集市裡有一老翁在賣幼犬, 我想起先前答應過你之事,便挑了一隻,你看看喜歡否?”
他話剛落,對麵就響起一句脆生生的“喜歡”。青年微不可見地笑了笑, 拍拍圓滾滾的屁股, 示意小白狗向前走。
這毛糰子倒通人性,真就邁著小短腿, 搖著螺旋槳似的尾巴屁顛屁顛地走向施溶月。
它大概兩個月大,圓頭圓腦, 一雙眼睛烏溜溜的,身上皮毛白似雪, 唯有尾尖沾了一點墨色。
是他送的, 施溶月本就喜歡,如今被跑過來的小奶狗舔了手指,鐘愛之情濃鬱得快要溢位來。
“它好可愛呀,以後一定是最優秀的犬兒。”施溶月抱起毛糰子, 用臉頰蹭蹭它的腦袋, “重樂阿兄,我取名字不好聽,且它是你帶回來的,不如你順便給它取個名字吧。”
兩雙眸子一同看著他,一雙黑得像硯台, 另一雙晶亮如琥珀,皆是圓滾滾的,有著相似的乾淨。
秦宴州皺眉沉思,施溶月不由微微屏息,頭上呆毛支楞起來,期待等候。
許久後,青年說:“白色的,要不叫小白吧。”
施溶月:“……”
秦宴州見她沉默不語,猜她可能不喜歡這個名字,他看著小奶狗還在搖的尾巴,改口說道:“它尾巴是黑的,叫小黑尾也符合。”
施溶月:“……”
兩害取其輕,施溶月糾結了片刻,“其實小白挺好,就叫小白吧。”
秦宴州頷首,“嗯,小白確實挺好。”
又看了會小奶狗後,還有功課的秦宴州離開施溶月的院子。
他一走,施溶月立馬捂著毛糰子的兩隻耳朵,還揉了揉,“乖乖,剛剛重樂阿兄說的話不要聽。”
她自己說完後頓了頓,鬆開一隻手,隻捂著一邊的小狗耳朵,“好吧,還是要聽一半的,他以後叫你小白你要應他。”
“汪。”小奶狗搖尾巴。
“唔,小白也叫什麼名字好呢。”施溶月把小奶狗抱在懷裡,捏著它胖乎乎的小爪子陷入沉思。
大概半刻鐘後,小姑娘突然將毛糰子舉高高,“有了,就叫伯奇!傳說伯奇能吞噬致人噩夢的鬼怪,他贈我往後皆是好夢。”
“汪汪。”
*
從集市回來後,黛黎便回了房,從房內翻出一份地圖鋪開。
司州軍被青北聯軍前後夾擊,幾乎全軍覆冇;徐州伏兵也被得了訊息的北地軍包抄,李立身戰死,軍隊潰敗逃了半數,而隨著徐州軍的糧倉被燒,剩餘的徐州殘部也成了砧上魚肉。
黛黎凝視著地圖裡的長安城,目光沉重。
以秦長庚的戰鬥力,這座城池一定守不了多久。而長安一旦被占,連同長安在內的雍州自然儘數歸為北地。
可以說,如今除了南邊的荊益二州……噢,還有青州,這天下版圖基本都被秦長庚拚好了。
不過大燕幼帝尚在,他秦長庚想名正言順,就絕不能行司馬家那等當街斬殺皇帝之事,否則於同樣持有重兵的劉荊州而言,就是打瞌睡有人遞枕頭,直接出師有名了。
黛黎慶幸自己“醒悟”得早,因為秦邵宗距那個位置看似隻有一步之遙,但這一步並不容易走。
她還有時間和周旋的餘地。
女人的指尖在案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思緒一層層地剝離,想著往後。
“夫人在想什麼?”身旁突然有人說話。
黛黎嚇得整個一震,汗毛卓立,若她身後有條毛茸茸的大尾巴,也一定會觸電似的直接炸開。
“嚇著了?”秦邵宗冇想到她反應這般大,笑著問:“夫人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他也就調侃一問,完全是隨口說的,但黛黎卻聽得心驚肉跳。
承認是斷斷不能承認的,黛黎趕緊倒打一耙,“胡說什麼呢,我純粹是被你嚇的,你進來怎麼還冇個聲響?”
“分明是夫人看得入了迷,倒成了我的不是。”秦邵宗順毛似的給她拍拍背,“可是在吳岡待煩了,急著入京?”
“小縣有小縣的風土人情,此地很不錯,我不著急。”她是巴不得在吳岡再待久一些,秦長庚的腳步再慢些。
然而黛黎的算盤落空了,因為她聽身旁男人說:“最多一個月,夫人隨我入京去。”
黛黎心裡轟然響了個驚雷,“這麼快?一個月就能將豫州軍收拾乾淨?對了,先前我聽聞劉荊州也要上京,如今你們和董相鬥得熱火朝天,怎不見他?”
秦邵宗看著地圖,狹長的眼中有淩淩幽光,“劉湛那廝頗為狡猾,第二個宣稱要上京的是他,結果拖拖拉拉的亦是他。先前坐山觀虎鬥,想撿個現成卻又發現不好插手後,索性直接退回益州。”
黛黎若有所思。
關中一帶的地形有秦嶺如龍環護,易守難攻。若行軍不當,很容易被堵在峽穀中,到時進退兩難,確實有機率全軍覆冇。
“等長安這邊平定,你應該還有不少事兒要收尾吧。”黛黎試探道,“比如安撫幼主和朝臣之類……”
她提及安撫幼帝。
秦邵宗目光移回她身上,哼笑了聲,“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有些事還需徐徐而圖之。”
黛黎並不意外。
他果然冇想過要殺幼帝。
黛黎又說,“秦長庚,今年是用肥料輔佐耕耘的第一年,這個金秋我想在漁陽過。”
秦邵宗看著黛黎,冇有說話。
黛黎知道他冇有一口應下就是不樂意,繼續說道,“你進軍長安後,朝廷局勢必然發生大變動。長安那些望族好歹在這塊寶地盤踞了百餘年,根基深厚,就算你手上有兵,但既然要兼顧名聲的徐徐圖之,有些事就不好大刀闊斧地乾。這一來一去,少說也要幾個月,我等不了那麼久。”
秦邵宗目光沉甸甸的。
他知曉她說得不錯,要把長安這塊地剛柔並濟的理順了,不花時間和精力根本做不到。
“現在距離秋季還早,此事後麵再議。”秦邵宗沉聲道。
黛黎好不容易開了頭,自然是趁熱打鐵,哪肯“後麵再議”,當即說:“不早了,現在都七月份了,夏季已過半,而你這裡還要一個月才收尾,相當於等戰事結束、塵埃落定,都到八月了。從長安回漁陽,快馬加鞭也要一個月左右。”
秦邵宗:“那就等塵埃落定後再議。”
換句話說還不是現在,現在不談這事。
黛黎被他哽了下。
此時夕陽西下,大片燦爛的餘暉斜斜地溜入房中,映得他愈發印堂飽滿、眉眼深邃,隻是往日那雙淩冽威重的棕眸在看向她時,依舊如火般熾烈。
有那麼一瞬間,黛黎想問他為何放縱謀士站隊?他把州州當成了什麼?真有考慮過州州的未來嗎?
密集的話湧到了喉間,黛黎卻一句也問不出來。
她和秦邵宗是半路夫妻,普通的重組家庭事及孩子問題都很是敏感,更何況秦長庚距離天下權柄隻有一步之遙?
為了繼承那個位置,古往今來弑兄殺弟的不在少數,一母同胞的兄弟尚且能無奈感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彼此間冇有血緣的,就更不必說了……
她知道秦邵宗喜歡她,但這種“喜歡”黛黎摸不準能有多少。因為時至今日,她和他的根本利益好像就冇相沖過。
如果發生衝突了呢?他還會依舊如初嗎?如果最後的結局事與願違,她和州州還能全身而退嗎?
黛黎冇有答案。
也害怕去捅破那層紙、親手揭開那個答案。
“夫人?”
耳旁的鬢髮被捋到耳後,男人帶著厚繭的手指擦過她瑩白的耳珠。
有點癢,黛黎回過神。她心知這人目光如炬,方纔的不對勁可能叫他看了去,如今隻能說:“好吧,現在先不談。”
*
長安城內。
“……混賬東西,分明是大好局勢竟能弄得危如累卵!檄文發了多久,就吃了多少敗仗,我問你,你有什臉麵繼續當車騎大將軍?依我看,就是隨便從軍隊裡拎個半殘小卒出來,都比你好用。”董宙指著裘同的鼻子,直把人噴了個狗血淋頭。
裘同低著頭,頸側青筋鼓起又隱冇,“軍之勝負,計略為要;多算勝,少算不勝。屬下按鄭祭酒之法行事,且當時那姓鄭的一番高談闊論後,幾位州牧都對其大加讚揚,但誰能料到此人隻會紙上談兵,是個繡花枕頭,蒙人的能力還一等一的厲害。”
其實哪止幾個州牧,那時董宙本人也對鄭易之大誇特誇。如今裘同隻說李立身等人,隻字不提董宙,這是把他單獨摘出去。
董宙稍頓,怒火轉移了,“鄭易之何在?讓他滾過來見我。”
半晌後,被衛兵提拎著的鄭易之手軟腳軟地來了。兩旁的衛兵一撒手,他彷彿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直接軟在地上,“董丞相,饒命……”
董宙逮著人又狠狠罵了一通,最後冷聲道:“鄭祭酒庸才誤國,貽誤軍機,致使奸佞猖獗橫行,來人,拖他出去斬首示眾!”
鄭易之如墜冰窖,眼見士兵來拽他,他趕緊道:“董丞相,貽誤軍機的另有其人!仆先前那些戰略全都是聽一友人說的。是他,是他害咱們朝廷軍大敗,害得李徐州戰死。”
董宙怒極反笑,“荒謬,你以為你隨便編個不存在的人出來,就能免去一死嗎?”
“仆不敢。”鄭易之伏於地,“隻是他與仆一樣罪孽深重,這黃泉路上我們二人自當結伴而行,一同去給李徐州賠罪。”
他說得無比懇切,還一口氣報出了個地址,直道那人住在此地,懇求董宙派兵去拿人。
董宙見他言辭鑿鑿,如他所願派人去走了一遭,然而衛兵回來後卻稱那宅子空無一人。
“冇人?不可能!”鄭易之的反應很大,喃喃說,“他曾說他來京城投奔親戚,以後都會在此地安居,怎麼會……”
士卒冷聲打斷,“屬下去問了左鄰右舍,他們都說那戶人家約莫在十日前搬走了。”
鄭易之眼瞳收緊。
十日前,那是李徐州新敗的那一日。
董宙懶得再和他多說,揮手道:“帶下去斬了。”
*
秦邵宗的預料很準確,他說最多一個月黛黎便能隨他入京。這話一點都不錯,一個月將滿時,豫州軍在橫水津大敗,薑逆的頭顱被割下。
至此,這場閃電般拉開序幕,鬨得轟轟烈烈的討逆行動落下帷幕。
當初秦邵宗廣發檄文,對準的目標是薑師薑豫州,並冇有將董宙囊括於其中。他給這位操控朝堂權柄的權相定位在“忠臣”,冇在檄文裡說要殺他。
但董宙哪能相信,心知就算秦邵宗今日不殺他,明日也說不準。因此在豫州軍落新敗時,他就帶著妻小跑了。
秦邵宗對此不意外,直接派出兩隊人馬追擊,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箇中的彎彎繞繞,黛黎並不知曉,她隻知今日要隨秦邵宗再次入京了。上一次入京,他們住在董宙專門安排的府宅內,幾個州牧紮堆住一起,彼此為鄰。
此番回來,秦邵宗冇挪窩,還是回到了這裡。而出於種種考量,南宮雄同樣選擇了原位,繼續和北地眾人當鄰居。
長安還是那個長安,豪家沽酒長安陌,一旦起樓高百尺,每處皆是道不儘的繁華。
但這回,黛黎感受比先前深刻多了。
剛回來的第一日,一封封描金拜貼雪花似的飄來,門庭若市,車水馬龍。天剛亮就有人來送禮,求見之人多如過江之鯽,從天亮自天黑不間斷,往往到宵禁才停歇。
秦邵宗冇有見任何拜訪者,他休整兩日後,便帶著黛黎進宮了。
並非貿然麵聖,剛入長安的首日,他就派人往宮裡遞了訊息,重提黛黎的封君一事,且告訴幼帝兩日後他會過來。
韓幼主八歲從濫用丹藥而暴斃的先帝手中接過帝位,登基後不掌實權,由太後王氏和權相董宙一同把持朝政。
秦邵宗那份帖子,與其說送到韓幼主手中,不如說送到王太後麵前。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凶狼方去,惡虎又來。
且不論接到帖子的王太後在深宮中如何大發雷霆,咒罵秦邵宗狼子野心、不得好死。但明麵上,她迅速給長安各家派了令帖,邀請他們賞封後的宮宴。
流程很明晰:白日上朝聽封,下午設宴。
……
黛黎跟著秦邵宗入宮上朝,他們乘車長驅直入威嚴的司馬正門。
司馬正門乃皇帝出入宮,亦或諸侯朝謁天子途經之門。尋常的百官上朝,隻走東門,而不行正門。
哪怕是經東門入內,也需下車步行,且除械後方可進入。但今日秦邵宗不僅不摘刀地走此門,更不打算下車徒步。
他和南宮雄一人一輛車駕,十分囂張地驅車穿過宮門,來到前殿廣場。
黛黎站於寬闊的前殿廣場上,頭頂天幕湛藍如水,兩旁平闊異常,麵前宮殿巍峨聳立,皇城的莊嚴肅穆撲麵而來。
這裡是全長安,不,應該說全天下權力最至高無上之地。
她懷疑她是繼王太後之後,大燕第一個明目張膽踏入前殿區域的女人。
“夫人。”身旁有人低聲道。
黛黎轉頭看身旁人。
他頭戴武弁大冠,著黑袍,腰懸環首刀,身形偉岸健碩,端是神采四溢。
好一個亂臣賊子!
黛黎再低頭看自己,今日聽封的緣故,她穿得也很莊重,長髮梳成高髻,其上點以金步搖和珍珠髮簪,頸上一串純淨的水晶項鍊搭在墨青色的曲裾深衣之上,腰垂玉掛組,意寓步步高昇的祥雲紋翹頭履擋住長裙前擺,端莊雅靜。
也是,好一個亂臣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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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啦,繼續求求營養液[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