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要回憶往昔?
謝清楹放下茶杯,沉默的說。
“娘娘有心事。”
無關尊卑,一杯茶換一個傾訴,很值得。
“誰冇有心事?”
皇後反問,話題本該在此停留。
滿天飛雪緩緩落下,給院子換上一件新衣,遮擋住了地上的泥濘,梅樹通體為褐,唯有枝頭上的梅花豔紅。
謝清楹小學讀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當時隻記得老師說的梅花的表意。
江南不常落雪,日子清貧,冇人刻意去種什麼,這首詩在她心中多年,卻終究冇有多少感觸。
而今大雪落下,隻有梅花一抹紅,她才真實的有些感受。
皇後就是在這時候開口的,麵容溫柔的女子卸下頭上的鳳冠,細長的手指撥弄兩下,眉頭緊鎖,不知在想些什麼。
“娘娘……”
謝清楹看著她的動作,忍不住輕聲喚道。
“你知道本宮進宮前叫什麼嗎?”
謝清楹搖了搖頭。
皇後連鳳冠也不看了,望著廊外的院子。
她長謝清楹幾歲,宮中的幾位嬪妃倒是與她同歲。
隻是,進了那個宮門,便再冇有沈家李家的小姐,禦史府的千金,不是親生勝似親生的姐妹。
有的,隻是陛下的嬪妃。
也冇有人會喚她們的閨名,隻有皇後,淑妃的封號。
每一個封號,都意為恭順嫻淑。
更不會再有人問她,是否有什麼心事。
可她原本,不用進宮的。
她坐在爐子邊,冇覺著很冷,心卻怎麼也暖不起來。
京中亂作一團,她的心無端平靜下來,在這個深夜,她突然很想說些什麼。
“我從前的閨名,喚做沈代殊,是殊有佳致的殊,取特彆之意。
父親說我是上天賜給他和母親的珍寶,是這世間最獨一無二的,故而以此為名。
父親從前去過很多地方,在江南,他遇到了母親,二人結為夫妻,祖父不肯,他便要與沈家斷絕關係。
先帝重孝,父親怕旁人說母親閒話,與祖父商議一番,與沈家分家,但從此不出京城。
祖父知父親生性愛遊山玩水,本以為這樣可以讓父親服軟,或是消磨掉與母親的情份。
但是父親說,母親已是世間最美好的風景,有了她,留於京中又如何。
我十五歲那年,母親過世,父親也隨之去了,沈家派人把我接了回去。
我知道,他們存了讓我聯姻的想法,但父親母親生前已經惹的祖父不滿,我不能讓他們走後也遭人詬病。
後來燕王妃要選人進宮,她們都知道新繼位的天子受製與燕王,不肯嫁,那便隻有我。
我原本,是做不成皇後的,是陛下選了我。六副畫像送到禦案,我不知是他提前知道了我的身份,還是讓燕王安心,但我就是這般成了皇後。
陛下待我並無什麼不好,但我冇了父母雙親,夫君就該是我最親近的人,縱使,我在他眼中,是燕王的棋子。
我想討好他,他卻總有防備,後來我才知道,他要的隻是一位能管好後宮的皇後,僅此而已。”
沈代容說的很慢,手中的茶漸漸涼了下來。
沈家的日子並不好過,那位全天下最尊貴的人對她溫柔,怎麼會不喜呢?
少女慕艾,便想討心上人歡心,卻發現對麵是個石頭,任誰也走不進他的心。
那年沈代容提著羹湯走到禦書房,想要讓他休息一會,卻聽見他與近臣說。
“她是沈家的人,總不過,朕要的隻是一位皇後,能管的好後宮,能堵的住群臣的幽幽眾口。”
沈代姝回去想了很久,纔想明白,或許自己並不喜歡他,隻是因為沈家的日子不好過,他給了幾分暖,便叫她紅了臉。
可沈代姝活這麼大,也僅僅是十五歲後活的不好罷了,阿爹阿孃把她當珍寶,覺得此世此世再分不出愛來愛下一個孩子,便再冇有生過孩子。
爹孃那般珍重她,她曾經有過那般灼熱的愛,又何至於被一些小恩小惠所感動呢?
“我爹從前與我說過,自京城往南到江南一帶,分彆是永定河,唐河,滹沱河,漳河,淮河,黃河,長江。
一處一個風景,那是天地皆寬的地方。他總希望我能出去看看,從前我也以為我可以,隻是世事不由人。”
多少次夢中驚醒,沈代殊都在想,自己離那些地方已經很遠了,日後不管哪位宮妃的皇子繼位,自己都是太後,這輩子,也就如此。
老死宮中,與父母團聚。
“世事向來如此,隻是皇後孃娘,卻不是認命的人。”
謝清楹不緊不慢的插了一句,讓後者有微微愣神。
“是,我從前是有過想要利用你出宮的意思,那枚假死藥,我還留著,隻是……”
“那娘娘,如今還想走嗎?”
沈代殊並未因為她的插話而感到不悅,白霧浮現間,生出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怪不得趙策喜歡她,這位夫人,洞察人心這方麵,確實厲害。
她還是想出去,不想被這高高的城牆束縛,她出宮照顧淑妃,也確實是有條件的。
“自然想。”
“可要臣婦幫忙做些什麼?”
謝清楹對宮裡的女人總是很憐惜,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小時候宮鬥劇看多了的原因。
這位沈娘子曾經擁有過最好的愛,卻被束於宮中,大千世界與她無關,連一個出過遠門的女子都能拉著說幾句。
這種束縛,這種窒息,謝清楹想幫一幫她。
“我已經想到了辦法,也為之前的事情向你道歉。”
一國之母的道歉常人受不起,謝清楹卻隻是將身子往旁邊側了側,冇有半分不好意思。
“沒關係,事以密成,言以泄敗。娘娘現在與我說,不怕我泄露?”
“你不會。”
況且,她一個人等了太久,她想找個人傾訴一番。
謝清楹從前警惕,死過幾次後才發覺其實這個世界並冇有那麼多不堪,隨心而動,至少問心無愧。
一個難得發了善心,一個沉默多年,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這個夜晚,二人獲得了久違的放鬆。
隻是美好總不會太久的。
“娘娘,京中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