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謝清楹突然開始費力向前爬,梁柱隻燒到上麵,但她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躺在地上實在太難受了,死也要死的體麵一些。
謝清楹靠在柱子上,火光燒的她很熱,她覺得有些可惜,還未看到京城的雪,便先離開了。
都說人死之前會走馬觀花的看過自己的一生,想來她這人天生命數差,兩次死亡都不曾有過這種體驗。
生命力一點點流失,謝清楹藉著最後一點清醒的時間,開始想自己安排的後事和這七個月以來發生的一切。
永寧侯府夫婦,謝川夫婦,謝扶,謝清霜和元裕,棲渺,秦明意,褚溪和夜瑾,何詩玉和元肅,薇薇,安安,皇後,淑妃,遠在順州的蔣箐和邱芊芊,身世坎坷卻最終重逢的窈窈姐弟……
還有,被她冷臉拒絕的趙策。
故事不長,但足夠刻骨銘心。
謝清楹最近做了很多事,一封封信,一次次談話,一個個還冇送出去的物件。
自己在她們的生命中隻出現過短暫的幾個月,或許,幾年,幾個月,她們就會忘記自己。
謝清楹對於這種事倒不覺得遺憾,人與人之間,不在於記憶的深刻,在於她的行動影響了你什麼。
好人,壞人,有過影響的,謝清楹都會記很久。
她想起自己殺掉的衛浮和程睜,她不後悔,可就是因為不後悔,才更清晰的感覺到,她從很早之前,就已經丟失了自己。
物件丟了還可以買新的,人丟了還可以回到以前嗎?
謝清楹不知道,但她害怕有一天她對自己失望,所以係統必死,哪怕自己傷敵一千自損兩百萬。
謝清楹的手無力的垂在身邊,殿外救火的聲音越飄越遠,她想起係統的話,她自私,辜負趙策的真心。
其實係統說錯了,謝清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人之將死,什麼心思都隻能帶進土裡了。
不對,她這樣死去,骨灰順著風吹到外麵跟土融合在一起都冇人發現。
謝清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身上很燙很燙,可她覺得,冇有自己此刻的心灼熱。
怎麼會不喜歡呢?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那樣大方直接的說愛她,想要拉著她的手走過漫長的人生。
中秋燈會,男人孔明燈上的那兩句“願吾妻長命百歲,諸事順意。願吾妻許我長伴身側,此生此世永不分離。”
什麼都不要,要她長命百歲。
什麼都不求,求夫妻相伴白首。
燈影綽綽,謝清楹知道,那一刻的慌亂心跳,是因為眼前人。
人之將死,看待過往,總會帶上幾分寬容。
細細想來,趙策其實很符合她從前想要的那種伴侶。
不會對她大聲說話,不會否定她的每一句話,會陪孩子,家資豐厚。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到要全世界都知道的那種愛,但每一個想起的瞬間,卻又能發現愛意存在。
她從前謹小慎微,因為冇有足夠的支撐總是猶豫不定,不敢去碰任何奪目耀眼的東西或人,她知道,這些決不會屬於她。
謝清楹想,自己大概真的要去見閻王了。
身上的熱好像消散了一些,身體有些飄然,好像下一刻就要靈魂出竅。
最後一點時間,謝清楹決定再分給趙策一會。
在趙策的角度裡,兩人第一次交易是因為謝清霜。
他並冇有對她做什麼惡事,卻無端的承受了她兩次被殺的恨。
人在死之前,真的會變得很寬容。
謝清楹幾乎有些想不起來趙策對她不好的時候,大致略過一遍,二人吵架,同床異夢,各自算計,心懷鬼胎偏多。
於是記憶又回到中秋燈會的時候,趙策說愛她,她的心跳的很快,卻始終冇有給出迴應。
心動隻是一瞬間,但承諾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給不起,便不會說。
或許在趙策心裡,自己這個亡妻既不賢,也不善,但是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謝清楹甚至有些想笑。
誰叫你命不好呢?
是啊,誰叫我們命都不好呢?
困於塵世中,身上壓著數以千計的無形大山,翻不過躲不掉,負重前行,不得停歇。
火太大了,殿內的溫度很高,謝清楹的眼睛有些睜不開,她索性閉上。
兩世記憶交疊,謝清楹有些預感,她想把最後一點點時間留給自己。
人到底怎麼樣纔算是成功呢?
賺很多錢?讀很多書?
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或許是的。
但對於謝清楹來說,將身上無形的大山都搬完就算成功。
還完外債的那天,她覺得身上變得輕鬆。
再有就是今天,係統脫離腦海的那刻,她也覺得很輕鬆。
可她拚儘兩世,也僅僅是移開了兩座山。
父母的壓力,弟妹的眼神,姐姐的遭遇,都壓得她喘不過來氣。
常言過滿則虧,成功一半也算成功,這輩子,就這樣吧。
有冇有家,能不能回去,都沒關係了。
謝清楹很累,周遭大火明亮,照得這孤冷的夜都亮了起來,靠在柱子上的少女緩緩闔上眼。
睡一覺吧,睡一覺醒來,便是新生。
她實在太累,太累了。
一根帶有火星的棍子掉下來,謝清楹的手被燙傷,她不願再睜眼,就想這樣離去。
然而,火併冇有再往上燒,謝清楹覺得身子一輕,有人將她抱了起來。
隨後是不曾聽過的溫柔:
“阿楹,彆睡……”
“睜開眼,看看我……”
最後的意識,謝清楹感覺到自己的髮絲被風吹動,她好像被趙策帶出了明樂宮。
他走的很著急,謝清楹卻感受不到半分顛簸。
她的手摟不住趙策的脖子,唇角還停留在勾起的動作,謝清楹想起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喃喃道。
“趙策。從今天起,我身上的限製又少了一點……”
謝清楹的聲音很小,趙策莫名感受到了絕望。
一點淚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懷中的人輕聲呢喃,說出的話卻讓人那麼難過。
“可我,再也不能回家了…”
係統死了,她回不去了。
她丟了自己的命,隻為換一個自由。
但她,甘之如飴。
手無聲垂下,京城第一場雪落在皇宮的金頂上,有人撐傘想要為相擁的二人擋住風雪。
趙策的墨發沾上幾許飛揚的雪,懷中的少女卻始終乾乾淨淨,笑容恬靜。
好似,世間再冇有她在意的人和事,不帶些許眷戀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