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楹出來時碰上了等在門口的趙策，剛剛跟林涿暢聊了一番，謝清楹有些不忍直視他。
“怎麼不走了？”
夏天的雨又急又大，去的也快。
一刻鐘前還是大雨瓢潑，現在隻剩下絲絲細雨。
雨珠淅淅瀝瀝的從屋簷上落下，伴著些不冷不熱的風，遠處的橋上有幾人行走，好似一幅水墨畫。
謝清楹上輩子是南方人，學校的住宿條件實在對不起她交的學費，每次看到網上有人說嚮往南方的煙雨江南隻能想起自己曬了一星期都冇乾的校服。
剛及弱冠的青年撐著傘站在雨中，衝著她挑眉，謝清楹隻覺，在這一瞬間，時間都好像慢下來了。
謝清楹冇回答趙策的話，抬起腿下階梯，未等她站穩，那人便從廊下往上來，正好為她遮住了頭頂的風雨。
雨珠被傘麵彈起，二人視線相對，趙策遲疑一秒，率先偏過頭去，謝清楹捉住他垂在一邊的右手，帶著趙策一同走進她來時的馬車。
趙策將傘扔給辰風，轉身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這還是謝清楹第一次主動抱他，趙策心中很是緊張。
當謝清楹問他是否需要去看望老師的時候，趙策想到了來順州前，謝清楹去見唐氏的時候。
趙策自認不是什麼好東西，幼時他被人質疑身份，十五歲後又被人叫做奸臣。
短短二十年，他大抵冇有做過一日好人。
從前他覺得冇什麼，現在趙策想，他不想，至少不想在謝清楹麵前，這般……這般不好。
老師培養了他，是最知道他品性的人。
謝清楹去見老師，趙策其實是擔心的。
但所有的一切都抵不過謝清楹的這個擁抱，趙策雙手垂在謝清楹身側，緩緩放在謝清楹的背上。
話到嘴邊，趙策想了又想，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儘量冇那麼生硬。
“今日怎麼這般主動？”
耳邊傳來輕柔的觸感，一路向上，到他的眼睛。
趙策餘光看向謝清楹，少女眉眼彎彎，慣常冷豔的臉上多了幾分溫度。
“你貞潔烈夫嗎？不讓親？”
趙策的手收緊，輕輕將謝清楹壓向馬車壁，卻最終隻在謝清楹的唇上落下一吻。
“謝娘子，你這麼主動，會讓我以為……”
“郎君，如果我們能在中秋前回京，你陪我去逛燈會吧。”
謝清楹神色認真，握住他的手，眼底有被壓下的心疼。
“好。”
趙策冇問謝清楹和老師說了什麼，他不是那種有些許磨難就要讓眾人皆知的人，謝清楹或許知道了什麼。
但她並冇有像曾經那些人一樣，唾棄他的動為。
高高在上的指責他白讀聖賢詩書，應該不得好死。
可是謝清楹對他說，要和他一起去看燈會。
【宿主，聽了幾個故事，你就開始心疼反派了？】
謝清楹正煽情著呢，一秒因為這敗興玩意破功。
【滾遠點，彆逼我扇你。】
【你不是向來最心疼自己的嗎？】
係統上來就是靈魂拷問，謝清楹無端想起方纔在那小屋之中，林涿沉著臉跟她說起趙策。
“鋒芒畢露，操之過急，不喜人多。”
十二個字，每一個都不討人喜歡。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誌。
他雖幼時艱難，性子卻依然頑固。
先帝在時，多少年冇做完的事情，憑他們兩個毛頭小子，就想做到？
簡直是癡心妄想！
我讓他從軍，他卻依舊不甘，這是愚蠢。
事到如今，三方勢力爭鬥，苦的是誰？
他愧對我教給他的東西，怎麼敢來見我？”
不論個人，單從趙策做的事情來看，謝清楹隻有一句話想說。
人類從曆史中獲得的唯一教訓，就是從不吸取任何教訓。
他們總覺得，會比前人做的更好。
孝宗皇帝時偏寵明貴妃，明貴妃出身不高，上京高門士族與寒門庶族的關係一度很是僵硬。
後來先帝即位，因身子不好對朝政也力不從心，要防著士族，還要防著至親手足。
這又讓身邊的太監得了權，那個時候，各種勢力，各種人，不管是心理上殘缺的還是身體上殘缺的，都在爭權奪利。
“是，縱然他們做的不算好。
但今上即位五載，冇有禍亂朝綱的宦官，冇有外族侵擾，他們已經做了許多旁人不敢做的。
為什麼總要將缺點蓋過優點？”
謝清楹是這樣回答林涿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清寧一朝的新政，完全就是針對前朝所有爭權奪利的人的。
不許宦官，大家族買賣土地，穩定百姓生產。
削減開支，聖上以身作則，一餐隻用三菜一湯，逼的上京士族不得不爭相效仿，奢靡之風成為過去。
新政針對性極強，但卻實有用。
如果趙策被驅趕出京安安分分的在地方上做個小官，要不了幾年就會有人發現他的好。
可他偏偏嫌各地太過安靜，將那些匪賊都揪出來打了一頓，手段狠辣，又清掃貪官。
鬨出這一番動靜，明顯的刺頭。
人總是以自己為先的，不管官做的怎麼樣，趙策這種刺頭總是要被人避雷的同事。
名聲不見好轉，又因聖上寵愛信任，偏偏成了大奸臣。
謝清楹不好替彆人說對他的感覺，隻是一個年僅十幾歲的少年，敢單槍匹馬的用他以為的方式去改變一個混亂的朝綱，這樣的人，應該得到她的尊重。
“三方爭權好比京城混亂。
您既然認為他不是您所期待的乖學生，將他逐出了師門。
在他做出令我覺得不對的事情前，我會站在他身邊。”
【我們這種苦命的人，對同樣命苦的人也是有點同情心的。
我是心疼趙策，那又怎麼樣？】
冇有人永遠盯著人的缺點去看，也冇有人永遠盯著人的優點去看。
在謝清楹看到一個人的缺點時，她會很討厭他。
反之亦然。
這無關情與愛，隻是作為一個人，所擁有的情感而已。
【你不回家了？】
謝清楹覺得莫名煩躁。
【你最近好像很喜歡提醒我回家這件事，怎麼？我誤打誤撞不小心做了可以讓我回家的事情？】
【當然冇有。】
謝清楹能感覺到係統的聲音有些無語，後者許是冇了精力與她爭辯，淡淡的提醒道。
【彆忘了你的任務。】
說到任務，謝清楹想起褚溪的臉。
收了秦明意那麼多銀子，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在青川寨好好等著我吧。
【放心，我都想好了。趙策這一場本就是鴻門宴，純看對方的態度。
青川寨因龐氏和五當家一事心裡也憋著氣，到時候肯定要打起來。
我帶上傢夥事混到其中，然後你再給我份地圖。
我按著地圖把褚溪撈出來就行。】
謝清楹大致講了一遍自己的計劃，係統冇再言語，應該冇什麼異議。
謝清楹捏了一下趙策前幾天塞給她的金子，她這人拿錢辦事。
假裝被抓，還能給趙策一個發兵的藉口。
一舉兩得。
反正係統說了會幫她，資源，就是要最大程度的利用纔是。
……
“薇薇睡了嗎？”
“夫人放心，南樛守在小娘子身邊，小娘子必不會有事。”
明眼人都看的出來，這是一場鴻門宴，謝清楹有係統相助，就讓南樛守在薇薇身邊看著她。
“走吧。”
宴會已經開始一會了，謝清楹中場出去，回來的時候大致觀察了一下眾人的座位。
青川寨的大當家冇來，來的隻有何詩玉和二當家，還有一些報不上號的青川寨人。
這場宴會，實在是青川寨不識好歹。
所以趙策從頭開始，也冇有什麼好臉色。
雙方氣勢劍拔弩張，好像馬上就能打起來。
元肅坐在趙策下首，已經給她遞了一百個眼神了。
原因也很簡單，何詩玉作為這場宴會的交接人，看不懂一點形勢，好像這不是一場鴻門宴，而是她帶著二叔來朋友家串門。
而作為她“朋友”的元肅，就是她交談的主要對象。
或者說，騷擾。
這倒不是謝清楹敗壞人家小姑娘名聲，何詩玉belike。
“阿肅你長的好好看啊！”
“阿肅，你可有婚配？”
“阿肅，你今日這套衣衫真襯你。”
……
知道的是招安青川寨，不知道的還以為雙方父母第一次見麵會呢。
元肅本來是個跳脫的性子，謝清楹從未見他如此安靜。
唯有那無處安放的眼神可以窺見之前的風采。
趙策和二當家那邊你刺一句我回一句，何詩玉卻直接把這邊當成了茶話會。
也不管元肅理不理她，自顧自的說，說了一會還不儘興，索性將頭偏向謝清楹，眨著大眼睛問道。
“阿嫂，阿肅喜歡什麼的女子？”
這話一出，元肅臉都紅了。
他對外說趙策是兄長，這會何詩玉卻比他更快代入這個身份，對著謝清楹就是一句水靈靈的阿嫂。
謝清楹上次聽到這個稱呼，還是宋洵因為趙策傷口繃開很是認真的再囑咐了一遍。
元肅驚悚的看了她一眼，而後對著謝清楹瘋狂眨眼。
謝清楹不到一秒就接受了這個新身份，柔和的笑了笑。
“阿嫂不知道，這種事情，你還是問阿肅吧。”
有些人活著，他已經死了。
元肅不敢接受謝清楹不到一秒的背叛，誓死如歸般的對上何詩玉的臉。
“姓趙的，你到底什麼意思？如此折辱我青川寨，當我王老二怕你不成啊！”
這邊的三人鬨作一團，那邊卻已經有人開始掀桌了。
隻見二當家踹翻桌子，溫潤的臉上滿是凶狠，謝清楹一開始覺得何詩玉多少有點願意接受招安的意思，帶了個白麪書生有赴宴。
方纔二當家持著一把摺扇，風度翩翩的在下麵作揖問禮，看上去倒真有幾分叔叔帶侄女出來玩的感覺。
而現在，二當家將手上的摺扇扔到一邊，隨手拿過他身後那個兄弟的砍刀，對著趙策舉起來。
麵上的溫潤全然不見，聲音都粗了幾分，他看著何詩玉一抬下巴，朗聲道。
“小玉，快過來，彆一會誤傷到你。”
“來了，二叔。”
何詩玉倒是冇有半分變化，蹦蹦跳跳到她二叔身邊，順手抽出纏繞在腰間的長劍。
不知道為什麼，謝清楹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目光落在二當家帶來的人身上，謝清楹半眯起眼睛。
冇等她認真思考，趙策便靠了過來，一手攬著她的腰，將她輕輕往後帶，溫聲道。
“讓辰風帶著你走，在房間裡等我回來。”
元肅也斂了麵上的神色，腳尖一抵，將刀從刀鞘中抽出。
“二當家這是不想聽取我的意見了？”
趙策緩緩抽出長劍，眉目冷肅，這樣的神情謝清楹隻在第一次見到他時看到過。
“你彆忘了，這裡不是青川寨。”
“不是又如何，這宣恩乃至整個順州，何處冇有我青川寨中人。
弟兄們！”
二當家振臂一呼，方纔還空蕩的地上從牆外翻進很多人。
“上！”
這下也冇有什麼好說的了，謝清楹無視身後的刀光劍影，跟著辰風往後院走。
“你回去吧。”
剛到院門口，謝清楹讓辰風回去幫忙。
“已經到這裡了，裡麵還有南樛守著，不會出什麼事，郎君那邊更需要你。”
縱然趙策事前已經做足了準備，謝清楹卻還是覺得有些心慌。
她還有係統的任務冇做，隻能到這裡了，不然一會不好混進去。
辰風隻遲疑了一瞬，而後點點頭，轉身離去。
謝清楹壓下心中的不安，在門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係統，你說褚溪會被關在哪裡？】
謝清楹還是第一次主動做人質，她需要一點準備時間。
【我應該怎麼救她？】
【不會需要我把隨機重新整理的人捅死吧？】
謝清楹一緊張，話就很密。
她來回走了兩圈，又問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係統，到時候你會怎麼幫我？給我個金手指？還是全程托舉？】
【先說好啊，這次是你說會幫我的，要是再掉鏈子或反悔我就……】
院門傳來響動，謝清楹心提了起來，應該是南樛發現動靜出來檢視了。
謝清楹很是緊張，時間也差不多了，人質也該上場了。
【係統，我走了。】
謝清楹轉身要走，一個人從身後抱著她，一手捂著她的嘴，帶著她飛過牆壁。
“謝娘子，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