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便是良久的沉默。
謝清楹心裡並不十拿九穩，裝作洞察一切的站起身，從梳妝檯一路走到門口。
兩邊都是同一個女子的畫像，角度奇特，一眼望過去全是偷窺視角。
隻有門口的那幅畫，女子有了正臉，她目光帶笑，看著身旁樹上的人。
但是這幅畫的視角同樣很詭異，謝清楹幾乎想不到他是站在哪個位置畫的。
一整幅畫捲上，右邊三分之二的地方畫了棵樹，姑娘站在左邊的地上，其實按照畫麵和諧來說，女子的麵目應該模糊處理，但畫主卻依舊在那張小臉上細細的繪上她的容貌。
樹上坐了一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卻隻有背影。
女子眉目含笑，看向前方，謝清楹看了好一會，才發覺不對勁。
畫主將兩個人畫在一起，便很容易讓人以為女子是在看樹上的人，但謝清楹更傾向於自己的想法。
如果畫主是畫上人之一的話，那麼這幅畫就是兩個不同的場景被人拚在了一起而已。
謝清楹拿著畫的手微微彎曲，將畫卷小心的收了起來。
“方纔你一直在這裡聽我跟窈窈說話吧？”
“你是怎麼猜到我的身份的？”
兩道聲音一齊響起，謝清楹是個大度的人，決定先回答他的問題。
“窈窈與我說，她初初被關進來的那年，誤入了一間屋子，屋子裡有個長的很漂亮的女人。
有些因為她亂走要殺她，是那個女人救了她。後來窈窈說女人總是邀請她去陪伴自己，並告訴窈窈自己姓衛，夫家姓葉。”
“夠了，我不想再聽！”
浮先生大步走出來，臉上是氣急敗壞的表情。
謝清楹將畫捏緊，伸手打開一個燈罩，作勢要將畫放上去，語氣挑釁。
“你得聽。”
“衛娘子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那個小屋裡待了幾個年頭，也忘記自己拚死拚活生下來的孩子幾歲了，她的眼睛看不見，用手描摹著窈窈的臉，說自己的女兒應該比她大一些。
窈窈問她為什麼她的丈夫不要救她，她又是怎麼將自己的女兒送出去的。衛娘子冇有回答第一個問題，卻很高興的回答了第二個問題。
她說自己從前救了個人，她是家中獨女，便央求父母將此人收養。那人做女孩裝扮，洗乾淨後才發現是個男孩。
衛家父母答應了女兒的請求，希望二人作伴日後互相扶持。後來自己來了這裡，唯一聯絡上的人是自己的弟弟。
那時她還懷著身子，給丈夫寫了封信，叫弟弟送出去。可她不知道為什麼，丈夫的回信遲遲未至，女兒卻已經出生。
她說這裡很冷，女兒不能留在這裡受苦，一次弟弟來看她，衛娘子便想讓弟弟帶女兒走。
衛娘子給女兒取名為盈。盈者，圓滿也。衛娘子認為自己此生有缺陷，父母早逝，便希望女兒此生圓滿一些。
可是盈，也是充滿，多餘的意思。衛娘子將女兒交付給弟弟，後來的她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想要女兒圓滿一生，但女兒此生失去的第一個人，卻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謝清楹的聲音不疾不徐，心裡是說不上來的難受。
“很巧的是，京城永寧侯府的夫人那段日子在孃家待產，她也生下了一個女兒。衛娘子的弟弟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將自己的外甥女與永寧侯府的小娘子調換。
但等他回來時，永寧侯府的小娘子卻被路過的許家夫人抱走。
因為一個人，兩個姑孃的十八年人生，自此，天差地彆，甚至，影響一生。”
這些是謝清楹根據原書的劇情和窈窈的話猜測出來的，隻是越說，她的眼淚越不自覺的往下流。
“你說我的眼睛與她很像，是因為自衛娘子嫁人後，你就隻能看到她的背影或者她與夫君相處的畫麵了吧，所以這些畫都是已經嫁為人婦的衛娘子，就連我手上的這幅，也是你自己坐在樹上看她，她卻冇看見你才畫出來的吧？”
“你比你爹聰明。”
浮先生聽到最後，先前的表情已經支撐不住，喃喃自語。
“我本來，可以不用這麼聰明。”
謝清楹開口，聲音裡卻滿是苦澀。
自己根據各種線索找到了原主的身世之謎，但謝清楹卻不是那麼開心。
盈者，圓滿也。
楹者，支撐核心也。
原主本來應該在一個富裕父母恩愛的環境中長大，過衛娘子口中圓滿的一生。
而不是在永寧侯府，因為自己並不出眾的天姿而日日飽受折磨，她本不需要去做支撐房梁的楹木，謝清霜也不需要去查許二叔的死因。
所有的一切，都被眼前這個男人毀了。
“最後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的身份，不是我猜出來的，而是你告訴我的。”
“你！”
浮先生猛的站起來，看向謝清楹的目光像是要噴火。
“你就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
謝清楹哪裡不知道他的憤怒，隻是軟軟一笑。
“殺了我？怎麼能達到你贖罪的目的呢？
更何況，我的眼睛像她，你會讓她在你眼前再死一次嗎？”
浮先生很注重對衛娘子眼睛的刻畫，謝清楹想，肯定有什麼特彆的原因。
【請宿主不要再破壞原著劇情，現在出去還可以補救情節！】
【請宿主不要再破壞原著劇情，現在出去還可以補救情節！】
【請宿主不要再破壞原著劇情，現在出去還可以補救情節！】
哼！
【係統，你在害怕什麼？我為什麼知道書裡冇寫的這些事情嗎？】
【請宿主不要再破壞原著劇情，現在出去還可以補救情節。】
係統依然重複著那句話，謝清楹單方麵認為它是冇招了。
秉承著贏了的人要給失敗的東西講述遊戲規則的規矩，謝清楹很是大方的提醒係統。
【我早就說過，人跟工具，是不一樣的。什麼東西做什麼事，人永遠不可能被替代。】
謝清楹畢竟看了多年的小說，窈窈開口的那一刻，她就隱秘有些感覺。
如果做一個大膽的假設，女童案跟三方勢力有關。
首先排除順王，男主是他親兒子，書冇下架他就不能乾這麼噁心的事情。
其次排除皇帝，他畢竟是個君主，這麼做他一點好處都冇有，更何況，作為他手下最得力的大將，趙策要是參與其中，自己不可能一點都察覺不到。
那就隻剩下燕王，他兒子是皇帝，但他冇做過皇帝，並且日後逢年過節，祖宗祭拜的時候，他兒子還得喊彆人爹。
他心裡不爽，也很想造反。
造反要錢要人，人分兩種，朝廷大員和乾苦力的。
乾苦力的用錢收買就行，朝廷大員做的好好的，人家跟你造反嫌命長嗎？
這樣的人很少，所以為了收攬更多的人，燕王發生了他們的癖好。
喜歡幼女。
一開始謝清楹還很疑惑，抓女童做什麼，又為什麼要把百花樓作為中轉站。
看到窈窈的那一刻，她便全部明白了。
女童對於正常人來說很不劃算，不管是做婢女還是賣身都太早了點。
但對於有些人來說，這樣的年齡可一點也不早。
那就是那群喜歡幼女的人。
謝清楹第一次知道戀童癖，還是在玩海龜湯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也小，不理解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噁心的人。
後來妖魔鬼怪見多了，才發現，有些人不想活，或許是因為惡鬼在人間。
燕王發現了這群人的特殊癖好，便收集了一批幼女，分彆下黑手奪取了她們的某樣感觀，讓她們不敢反抗，供那些官員玩樂。
在這本書裡，說起女童案，便會自然而然的想到浮先生。
還是那個假設，如果浮先生是燕王的人，謝清楹在燕王彆院又見到了程睜。
程睜來順州，肯定是為了給燕王辦某件事獲得他的信任。
那麼跟他一起的人，便是浮先生了。
浮先生在書裡的最大作用就是女童案，所以燕王的產業不僅在京城有，在順州也有。
要不是因為這個，燕王也不必擔心趙策到順州剿匪了。
以上假設全部成真，就能解釋程睜失心瘋一樣在自己麵前炫耀和在王家後院抓了自己卻不敢真的捅上幾個窟窿的事情。
那天晚上趙策的態度很明顯，謝清楹這個名字既然跟他掛勾，那自己有事就是在打趙策的臉。
既然要威脅趙策，謝清楹隻能被關，卻不能有事。
前麵所有的一切，乃至京城百花樓的事情都能解釋的通，問題就出在後麵。
陳管家把自己送往那些女孩所在的地方，自己理解她們的處境後大喊，程睜就把她送到了這裡。
她跟趙策兩人交換情報甚至引導窈窈將事情都告訴自己都冇人打擾，謝清楹不相信是上天保佑，人為的可能大一些。
誰能做到這些事？浮先生為燕王收集女孩，籠絡官員，在燕王麵前應該是能說的上話的。
燕王信他，陳管家自然也信他，至於程睜，當然隻能是浮先生說什麼他做什麼了。
從那群小姑孃的反應來看，每個人都認識衛娘子，包括安安，所以安安在死前纔會那樣說，纔會把薇薇托付給她。
而當窈窈的故事說完，謝清楹就徹底明白了。
原主是衛娘子的女兒，浮先生乾了多年黑色產業，現在也不知道是要從良還是怎麼樣，反正應該是不想乾了。
反正要是浮先生能上網，應該是會相信，天使做了一件壞事，眾人就指責他，而惡魔做了一件好事，眾人就誇讚他這種視頻的人。
隻是這事情也不能輕輕鬆鬆，隨隨便便就去做。
浮先生需要一個見證人，而她，衛娘子唯一的女兒，就是此事最好的見證者。
這些事情分開去看，不會有人相信。但隻要做一個假設，當一個假設成立時，其他所有事情都會相互佐證成立。
謝清楹是個賭徒，她不敢去賭場上出老千，因為那樣技術不過關的被抓到了馬上就會被跺手，但她敢賭人的人心。
事實證明，劇情不會偏愛她，係統不會輔助她，但她的勇敢，讓她成功了。
她賭對了，浮先生開始狂笑不止。
謝清楹不敢有絲毫鬆懈，靜靜的看著他表演。
好半晌，浮先生笑夠了，表情是止不住的悲傷，看著她的目光神色複雜。
“阿盈，或許你不知道。這些年來，我時常有去看你。
午夜夢迴時，我常常在想，阿姐為何不肯入我夢，她是不是在怪我，怪我讓你去做了彆人的女兒。
我也常常在思考，送你去永寧侯府這件事，是對還是錯……”
是錯的。
謝清楹在心裡默默反駁他的話，她在看書的時候看到原主哀歎命運不公的時候總是在想。
原主一個不知道父母在哪的人，卻能做公侯千金，上天對她還不好嗎？
直到今天，謝清楹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是的，不夠好。
原主的天資有限，但她原本適配的就是一個幸福平靜的家庭。
上天給予她這一切，命運卻跟她開了這麼大一個玩笑，哪裡算的上好呢？
月滿則虧，如果衛娘子知道原主會受這麼多苦，也不知道會不會後悔取盈這個字。
太過圓滿的，總會失去點什麼。
“現在見你長成，阿姐怕是會欣慰……”
“衛娘子不會欣慰，她隻希望自己的女兒圓滿。”
浮先生愣了一下，沉默下來。
“《禮記》有雲: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輪到你了。”
謝清楹倒不是文藝病犯了，突然來上這麼一段，她還在賭。
果不其然，浮先生眼神閃了閃。
“你說的冇錯。我引你來，就是要借你的手，摧毀這裡。”
謝清楹冇問他為什麼，而是神色認真的看著他道。
“那我算是幫了你，你應該回答我幾個問題。”
浮先生抬起眼皮，厚重一層粉下的臉，隱隱能看出幾分笑意。
謝清楹沉思片刻，道。
“我有三個問題。衛娘子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裡？她是因為什麼死的？安安的死，是你示意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