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過,日子就像被抽打的陀螺,轉得飛快。轉眼進了二月,離謝景明動身的日子,隻剩下不到十天。
侯府裡外,明麵上依舊按部就班,暗地裡卻流動著一股緊繃的氣息。下人們走路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說話聲也壓低了三分,生怕在這節骨眼上觸了主子黴頭。各處的管事回話辦事,比年節前那陣子還要麻利仔細。
澄明院儼然成了臨時的指揮中樞。謝景明外院的文書、隨行人員的名單、沿途驛站的打點函件、需要攜帶的公文印信等等,最後都在這裡彙集、覈查、封箱。韓管事和顧先生進出頻繁,低聲稟報著各種瑣碎又緊要的事項。
尹明毓也冇閒著。她知道自己幫不上前朝公務的忙,便把精力都放在“後勤”上。謝景明隨行的衣物、藥材、日常用物,她拉上謝夫人和周嬤嬤,反覆清點了好幾遍。
“南地潮濕多蟲,樟腦、艾草、防潮的石灰包得多備些。”尹明毓看著清單,提筆添上幾樣,“還有治療暑熱、腹瀉、蚊蟲叮咬的成藥,請大夫多配幾份,分開放置。銀子要多帶些現銀和容易兌換的小額銀票,大額彙票反而不便。”
謝夫人有些驚訝:“明毓,你怎知這些?”
尹明毓麵不改色:“媳婦閒時翻了些遊記雜書,略知一二。有備無患總是好的。”心裡卻想,現代出差旅遊的攻略思維,放古代大概也算降維打擊。
謝夫人不疑有他,連連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景明一個大男人,哪裡顧得上這些細處。”說著,又紅了眼圈,“這一去,不知要吃多少苦……”
“母親寬心,侯爺是去辦皇差,又不是發配,沿途州縣自有照應。咱們準備得周全些,侯爺也能少受些罪。”尹明毓安慰道,手下卻不停,又想起什麼,“對了,侯爺慣用的筆墨紙硯,還有常看的那幾本書,也單獨裝一個箱籠,路上若得閒,也能解解悶。”
除了物資,人事也得安排。謝景明此番帶走趙先生和兩個得力長隨,外院便由韓管事暫領,大事回稟尹明毓或謝侯爺。內院依舊由謝夫人總攬,尹明毓協理,周嬤嬤執行。護院加強了排班,尤其是夜裡和澄明院附近。
這些安排,尹明毓都寫成條陳,先與謝夫人、周嬤嬤商議妥當,再拿去給謝景明過目。謝景明仔細看了,隻略作調整,便點頭認可。
“你思慮得很周全。”他放下條陳,看向尹明毓的目光帶著複雜的讚許,“比我預想的還要周全。”
尹明毓正低頭覈對藥材單子,聞言抬頭笑了笑:“收了侯爺的‘托管費’,總得把事情辦妥當些。”她說的是那支萱草步搖和對牌鑰匙。
謝景明失笑,搖搖頭,冇說什麼。相處日久,他漸漸習慣了她的說話方式,看似冇心冇肺,實則處處落到實處。
最費心的,還是謝策。
孩子似乎也感應到父親即將遠行,變得格外黏人。謝景明隻要在家,他便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讀書時要父親檢查功課,練字時要父親指點筆鋒,連吃飯都挨著父親坐。
謝景明也儘量抽出時間陪他。正月裡帶他去看過小馬駒後,又抽空帶他去西郊的演武場看了一次侍衛操練,去京郊的田莊看農人準備春耕,甚至在一個天氣晴好的午後,親自教他在院子裡紮了一隻簡易的風箏。
謝策玩得開心,可每次興奮過後,小臉上總會流露出不易察覺的失落和不安。夜裡有時會驚醒,嚷著要找父親。
尹明毓看在眼裡。她冇有說太多安慰的空話,隻是讓乳母王氏更加細心照料,自己也增加了陪伴的時間。有時給他講些有趣的遊記故事,說嶺南有會說話的鸚鵡,有比房子還大的芭蕉葉,有甘甜如蜜的荔枝龍眼;有時又很實際地告訴他,父親是去做很重要的事情,就像先生教學生、將軍守邊疆一樣,是好男兒的擔當。
“那父親會想我們嗎?”謝策仰著臉問。
“當然會。”尹明毓替他掖好被角,“所以策兒要好好吃飯,好好讀書,好好長大。等父親回來,看到策兒長高了,學問進步了,纔會更高興,覺得自己的辛苦是值得的。”
“嗯!”謝策用力點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我會的!我要讓父親為我驕傲!”
除了安撫孩子,尹明毓自己也有一番打算。
這日晚間,處理完瑣事,她讓蘭時取來一個空著的黃花梨木小匣子,自己則鋪開紙筆,沉吟片刻,開始書寫。
她寫得很慢,字跡算不上漂亮,但工整清晰。寫寫停停,偶爾蹙眉思索,偶爾又添上幾筆。
謝景明從書房過來時,看到她這副模樣,有些好奇:“在寫什麼?”
尹明毓冇抬頭,筆下不停:“給侯爺準備點‘錦囊妙計’。”
“嗯?”謝景明走近,看向紙麵。
隻見紙上列著一條條,並非詩詞文章,倒像是……條款須知?
“第一條:遇事不決,拖字訣。非緊急軍情政務,可言‘需斟酌’、‘待查證’,切勿當場表態,以免落入圈套或受人激將。”
“第二條:南地宗族勢力盤根錯節,初至切勿急於插手舊案或推行新政。宜先走訪觀察,結交當地明理宿老,瞭解真實民情。”
“第三條:瘴癘之地,務必注重飲食衛生,不食生冷,不飲生水。隨行人員若有病患,及時隔離,所用之物嚴格沸煮暴曬。”
“第四條:俚僚部族,性情直率,重諾輕財。與之交涉,誠信為先,可備鹽、布、鐵器等實用之物為禮,勝於金銀珠寶。”
“第五條:若遇地方官員宴請,酒可淺嘗,不可過量。席間歌舞,觀賞即可,保持距離。可備解酒丸。”
……
林林總總,寫了十幾條。有官場應對,有民情觀察,有衛生保健,甚至還有簡單的人際交往提醒。語言直白,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條都指向可能遇到的實際問題,透著一種務實的關切。
謝景明一條條看下去,起初覺得有些想笑——她一個深閨女子,哪裡知道這些?但看著看著,神色漸漸凝重起來。這些建議,或許不夠精深,卻往往切中要害,尤其是關於地方人情和衛生保健的提醒,確實是他這種久居京城、習慣廟堂思維的官員容易忽略的。
“這些……你從何得知?”他忍不住問。
尹明毓終於寫完最後一條“第六條:定期寫信回家,不拘長短,報個平安即可”,放下筆,吹了吹墨跡。
“有些是書上看來的,有些是自己瞎琢磨的。”她將紙遞給他,“侯爺彆嫌粗陋,就當是……嗯,一份‘應急指南’。放在手邊,萬一遇到類似情形,或許能提個醒,不至於完全抓瞎。”
謝景明接過那張還帶著墨香的紙,指尖拂過那些樸實甚至有點笨拙的字跡,心頭彷彿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這種感覺,比他收到任何精妙的謀略策論都要奇異。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深奧的道理,隻有最直白的、關乎他安危順遂的叮嚀。
“多謝。”他低聲道,將紙仔細疊好。
“客氣什麼。”尹明毓活動了一下手腕,“對了,還有這個。”她打開那個黃花梨木匣子,裡麵分了幾格,放著幾個小瓷瓶和油紙包,上麵貼著小簽,“這瓶是清涼油,提神醒腦,防蚊止癢;這包是紫金錠,應對水土不服、腹痛腹瀉;這幾個是不同功效的藥丸,簽子上都寫著用法。都是我讓大夫配的,比藥鋪的成色好些。你帶著,說不定用得上。”
謝景明看著匣子裡那些瑣碎卻周全的東西,再抬眼看看尹明毓略顯疲倦卻目光清亮的模樣,一時之間,竟有些詞窮。
他想說“你不必如此辛苦”,想說“這些自有下人準備”,但最終,這些話都嚥了回去。他隻是接過匣子,鄭重地點了點頭:“好,我會帶著。”
兩人一時無話。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侯爺離京後,”尹明毓打破沉默,語氣恢複了平時的輕鬆,“京城這邊,我會按咱們商量好的章程來。大事不決,我會去請教父親母親。尋常家務,我能應付。侯爺不必時時掛念,反誤了正事。”
“倒是侯爺自己,”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嶺南路遠,情況複雜,保全自身最是要緊。功業成敗,尚在其次。家裡……總歸是等著你平安回來的。”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謝景明心湖,漾開層層漣漪。
他看著她,忽然很想說點什麼,但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又覺得哪一句都顯得蒼白。最終,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這一次,冇有立刻鬆開。
他的手溫暖而乾燥,帶著常年握筆習武的薄繭。尹明毓微微一僵,卻冇有抽回。
“等我回來。”他低聲道,目光深邃如夜。
尹明毓望進他眼裡,那裡有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但其中的認真和某種承諾般的重量,她感受到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好。”
窗外,早春的夜風拂過屋簷,帶來一絲微涼的濕意,彷彿在預告著即將到來的離彆與遠行。
但屋內,燭火融融,掌心相貼的溫度,短暫地驅散了那份寒意。
行前的日子,依舊忙碌而瑣碎。但有些東西,在無聲無息間,已然悄然改變,生根發芽。
如同這早春的夜,寒冷中孕育著不可阻擋的暖意與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