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雪從昨夜又下起來,紛紛揚揚,到了午後才漸漸停歇。整個侯府銀裝素裹,卻掩不住四處透出的熱烈紅火——廊下掛滿的紅燈籠、門窗上嶄新的對聯窗花、仆役們身上的新襖子,還有空氣裡越來越濃鬱的煎炒烹炸的香氣。
澄明院裡,尹明毓難得冇有賴床,一早就被蘭時等人拉起來梳洗裝扮。今日雖不用穿祭服那般隆重,但除夕家宴,亦是闔府齊聚的大日子,裝扮上不能輕忽。她選了一身石榴紅纏枝紋的織錦襖裙,外罩銀狐裘的比甲,既喜慶又不失貴氣。髮髻梳得比平日精巧些,照例簪了那支祥雲白玉簪,又點綴了幾樣小巧的珍珠首飾,清爽大方。
謝策更是被打扮得像個年畫娃娃,大紅遍地金的袍子,虎頭帽,脖子上掛著長命鎖,腳上是嶄新的虎頭鞋,走起路來神氣活現。
“母親,好看嗎?”他在尹明毓麵前轉了個圈。
“好看極了。”尹明毓笑著替他正了正帽子,“晚上要見許多長輩,策兒知道該怎麼做嗎?”
“知道!要問安,要說吉祥話,要守規矩。”謝策扳著手指頭,又一挺小胸脯,“我背了好幾首新詩,祖父要是問功課,我就背給他聽!”
“好,策兒真棒。”
午後,尹明毓最後檢查了一遍晚上家宴的菜單、座次、戲單和遊戲安排,確認無誤。管事們一一來回稟:祭祖的香燭供品已備齊;各院主子晚上的賞封紅包已按例包好;戲班子、雜耍班子已候在偏院,隨時可以開演;遊戲用的投壺、箭矢、燈謎彩頭皆已妥當;廚房的晚宴準備正在火熱進行中……
一切井井有條。
申時正,府中祠堂再次開啟,舉行隆重的祭祖儀式。比起小年祭灶,除夕祭祖更為莊嚴肅穆,闔族男丁按輩分排列,女眷則在外圍行禮。流程繁複,曆時近一個時辰。
尹明毓依舊一絲不苟地完成所有禮節。經過小年那次,她似乎更適應了這種場合,舉止間多了幾分從容。謝策緊跟在她身邊,有樣學樣,小臉上一片認真,竟也撐住了場麵,冇出任何差錯。
謝侯爺看在眼裡,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滿意。老夫人撚著佛珠,目光掃過尹明毓沉靜的側臉和謝策乖巧的模樣,微微頷首。
祭祖禮成,天色已擦黑。各房眾人略作休整,便齊聚在專門佈置用來舉行家宴的“慶輝堂”。
慶輝堂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巨大的枝形燭台上蠟燭高燃,四周還懸掛著數十盞精緻的琉璃宮燈,將整個廳堂映照得流光溢彩。正中並排擺開三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桌上已鋪好大紅桌圍,擺著精緻的碗碟杯箸,中間是寓意吉祥的象牙雕花大看盤。
男女分席,但又設了屏風,並非完全隔開。謝侯爺、老夫人、二老爺、謝景明等男丁一桌;謝夫人帶著尹明毓、二夫人、三夫人(因三老爺不在,她今日也被允許出席)以及府中未出閣的姑娘們一桌;另有一桌是族中旁支較近的長輩和子侄。
眾人按序落座。尹明毓的位置在謝夫人下首,對麵屏風後,隱約可見謝景明的身影。
氣氛起初略顯拘謹。謝侯爺先說了幾句闔家團圓、辭舊迎新的吉祥話,眾人舉杯共飲。酒是溫過的屠蘇酒,帶著藥香,入口微辛。
幾杯酒下肚,加之戲台上開始上演熱鬨的開場吉祥戲,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一道道精心烹製的菜肴如流水般呈上。全雞全鴨、紅燒肘子、四喜丸子、清蒸鱸魚……皆是富貴吉祥的意頭菜。尹明毓添的那道鮮菌湯鍋和奶酥點心也端了上來,奶酥點心做成小兔子、小豬、小老虎的形狀,栩栩如生,立刻吸引了孩子們的目光。
謝策眼巴巴地看著,尹明毓便給他夾了一隻小兔子。謝策小口咬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二夫人笑著對謝夫人道:“大嫂,今年這菜式瞧著比往年更精緻了,這點心尤其有趣,難為明毓想得周到。”
謝夫人心裡高興,嘴上謙虛:“她小孩子家,胡亂想的,隻要大家吃著高興就好。”
老夫人也嚐了一塊點心,點點頭:“味道不錯,樣子也喜興。過年嘛,就該有些新鮮活潑的氣象。”
這話一出,席間氣氛更輕鬆了些。旁支的女眷們也紛紛稱讚菜色點心。
這時,戲台上的吉祥戲告一段落。班主上前稟報,接下來是一出新編的短劇,名為《灶王巡街》,講的是灶王爺上天彙報前,在人間看到的各種趣事,詼諧熱鬨。
這齣戲果然別緻。冇有咿咿呀呀的唱腔,多是活潑的對白和誇張的表演,將市井百態、人情冷暖融入一個個小故事裡,有笑料,也有溫馨。席間不時爆發出笑聲,連素來嚴肅的謝侯爺和老夫人都被逗得露出笑意。
謝策看得目不轉睛,跟著劇情時而緊張,時而拍手笑。
一出短劇演完,滿堂喝彩。班主帶著演員們上前謝賞,得了不少紅包。
戲畢,便是遊戲環節。
仆役們抬上投壺,擺好箭矢。年輕一輩的子弟們摩拳擦掌。謝景明作為長子長孫,率先試投,三中二,贏得一片叫好。接著是二房、三房以及旁支的子侄們上場,有中的,有歪的,氣氛熱烈。
女眷這邊也冇閒著,丫鬟們掛起一排燈謎。猜中者可得彩頭,彩頭雖是小巧的荷包、扇墜、絹花之類,但圖個趣味。尹明毓也隨意猜了兩個,得了一個繡著梅花的精緻荷包。
謝策看著眼熱,尹明毓便低聲提示他一個簡單的,謝策猜中,得了一方小印章,樂得合不攏嘴。
遊戲正酣,謝侯爺忽然開口:“策兒,過來。”
謝策忙走過去,規規矩矩行禮:“祖父。”
“近來功課如何?先生都教了些什麼?”謝侯爺問,聲音不大,但席間眾人都安靜了幾分看過來。
謝策有些緊張,但想起母親的叮囑,深吸一口氣,挺直小身板:“回祖父,先生近日在教授《千字文》,孫兒已能通篇背誦。還學了幾首新詩。”說著,便清晰流暢地背了一段《千字文》,又背了一首詠雪的五言絕句。
童聲稚嫩,卻一字不差,節奏分明。
謝侯爺臉上露出笑容:“好,背得好。看來是用心了。”他看向屏風後的謝景明,“景明,策兒的學業,你督促得不錯。”
謝景明起身:“是父親教導有方,也是……”他頓了頓,目光似無意掃過尹明毓的方向,“內子平日對策兒多有引導,寓教於樂,策兒自己也肯上進。”
謝侯爺頷首,又對謝策道:“既背了詠雪詩,眼前這雪景,你可有什麼體會?不拘是不是詩句,說說看。”
這問題有點超綱了。席間眾人都看著謝策。二夫人捏著帕子,三夫人垂下眼,旁支幾位也都神色各異。
謝策眨眨眼,看了看窗外厚厚的積雪,又看了看廳內溫暖燈火和滿桌佳肴,想了想,認真道:“孫兒覺得,雪在外麵,很冷,但我們在屋裡,很暖和。有祖父、祖母、父親、母親,還有好多親人在一起吃飯看戲,就更暖和了。先生教過‘瑞雪兆豐年’,雪大了,明年莊稼好,大家都有飯吃,就更好啦!”
童言稚語,樸實無華,卻透著最直接的感受和對未來最單純的期盼。
謝侯爺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連說了三個“好”字。“說得好!瑞雪兆豐年,闔家慶團圓!這纔是過年應有的氣象!”他心情大悅,直接解下腰間一塊隨身多年的玉佩,賞給謝策,“賞你的!好好讀書,更要明理!”
老夫人也笑了,吩咐周嬤嬤:“把我那對金錁子拿來,給策兒壓歲。”
席間頓時一片道賀稱讚之聲。二夫人笑得臉上開花,連連誇謝策聰明伶俐。三夫人勉強笑著附和。旁支眾人更是紛紛稱讚小公子有靈性,將來必有大出息。
謝策拿著玉佩和金錁子,懵懵懂懂地回到尹明毓身邊,小聲問:“母親,我說得對嗎?”
“對極了。”尹明毓摸摸他的頭,心裡也鬆了口氣,湧起一絲驕傲。這孩子,冇白養。
經此一事,宴席氣氛達到高潮。觥籌交錯,言笑晏晏。
謝夫人趁著熱鬨,低聲對尹明毓道:“你瞧瞧,今年這家宴,可比往年有意思多了。戲好看,遊戲好玩,連策兒都給你長了臉。你那‘績效賞’的法子也好,我聽周嬤嬤說,底下人乾勁足,今年備宴都冇出什麼岔子,省心不少。”
尹明毓微笑:“是母親調度有方,周嬤嬤和各位管事儘心。我不過是動動嘴皮子。”
“你就彆謙虛了。”謝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是個有主意的,又能把事情落到實處。往後啊,我就更放心了。”
這話裡的意味,讓尹明毓心頭微動。她抬眼,隔著屏風,隱約對上謝景明望過來的視線。他遙遙舉杯,向她示意,目光溫潤。
尹明毓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淺淺抿了一口。酒液微辣,心口卻有點發燙。
家宴持續到亥時初。眾人移步至暖閣,喝茶吃果子,守歲。
孩子們終究撐不住,謝策早就靠在尹明毓懷裡打瞌睡。尹明毓便先帶著他告退回澄明院。
路上,雪又細細地飄了起來。燈籠的光暈在雪夜裡暈開一團團暖黃。
將睡得迷迷糊糊的謝策安置好,尹明毓自己卻冇什麼睡意。她披了件鬥篷,走到廊下。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有落雪的簌簌聲。遠處,慶輝堂的方向還隱約傳來笑鬨聲。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從被迫替嫁,到“鹹魚”宣言,到風波驟起,再到如今……她似乎在這深宅大院裡,真的站穩了腳跟,找到了某種平衡。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熟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尹明毓回頭,見謝景明踏雪而來,肩頭落著細碎的雪花。
“侯爺怎麼出來了?”
“裡麵有些悶,出來透透氣。”謝景明走到她身邊,並肩而立,看著寂靜的院落,“策兒睡了?”
“嗯,玩累了。”
沉默片刻,謝景明道:“今日,謝謝你。”
“又謝我什麼?”
“謝你把策兒教得很好。”謝景明聲音低沉,“也謝謝你,讓這個家,有點不一樣了。”
尹明毓轉頭看他。燈籠的光映著他清俊的側臉,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柔和。
“侯爺不覺得我亂來就好。”她笑了笑。
“不覺得。”謝景明搖頭,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狹長的錦盒,遞給她,“給你的。”
尹明毓疑惑接過,打開。裡麵是一支金鑲玉的步搖,款式簡潔雅緻,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萱草紋樣,金絲纏繞,做工極為精巧。萱草,又名忘憂草。
“這是……”
“年禮。”謝景明道,“不知你喜歡什麼,看著樣式還順眼,便買了。”
尹明毓拿起步搖,觸手溫潤。“很漂亮。多謝侯爺。”
“喜歡就好。”謝景明看著她將步搖收回盒中,頓了頓,又道,“嶺南之事,尚未有旨意。但無論有無,無論我去不去,京城侯府,以後都要多倚仗你了。”
這話說得鄭重。
尹明毓抬眸,對上他認真的目光。她忽然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句客氣話,更像是一種托付和認可。
“侯爺放心。”她收起玩笑的神色,平靜道,“我在一日,便會儘力讓澄明院安穩一日,讓策兒好好長大一日。”至於整個侯府……她暫時冇想那麼遠,但至少,她會守住自己這一方天地。
謝景明深深看她一眼,點了點頭,冇再多言。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聽著雪落。
“回去吧,天冷。”謝景明道。
“好。”
回到屋內,炭火溫暖。尹明毓打開錦盒,又看了看那支萱草步搖,將其與自己那支白玉簪並排放在妝台上。
一支是家族的認可,一支是……他的心意?
她說不清心裡什麼感覺,有點新奇,有點陌生,但並不討厭。
窗外,遠遠傳來寺廟敲響的除夕鐘聲,悠長渾厚,一聲接著一聲,宣告舊年已逝,新歲來臨。
緊接著,侯府各處也響起爆竹聲,劈裡啪啦,熱鬨地炸開沉寂的雪夜。
新的一年,到了。
尹明毓走到窗邊,望著被爆竹火光偶爾映亮的夜空。
未來會如何?嶺南?京城?更多的責任?還是更大的自在?
她不知道。
但此刻,聽著這辭舊迎新的聲響,看著妝台上那兩支意義不同的簪子,她忽然覺得,就這樣往前走,似乎也不壞。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若真有更大的風來,那便試試,自己能舒捲成何種形狀。
她關上窗,將寒意與喧囂擋在窗外。
屋內,暖意融融,一片安寧。
守歲的時刻已過,她該去睡了。
明天,便是新年。
一切都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