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姨娘夜訪澹竹軒的風波,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幾圈漣漪後,便迅速沉寂下去。
府中下人私下裡自然有些議論,但見世子爺並未因此對夫人有何表示,紅姨娘也接連幾日安分守己,這話題的熱度便也很快褪去。日子重新恢覆成一種表麵上的平靜。
尹明毓依然每日去壽安堂請安、學習帶孩子,依然在澹竹軒看賬、養花、種菜,依然很少主動踏出院門,也極少與謝景明碰麵。
謝景明似乎更忙了。早出晚歸,有時甚至一連幾日不見人影。偶爾在府中遇到,他看向尹明毓的眼神會多停留一瞬,帶著些許審視和困惑,但也僅此而已。
尹明毓對此毫不在意。她甚至覺得,謝景明越忙越好。老闆忙,意味著冇空盯著員工,她的“摸魚”空間就更大了。
她的小白菜和蔥籽已經破土,冒出嫩綠的細芽。雖然稀稀拉拉,不成氣候,但每日看上兩眼,澆水鬆土,竟也成了她一天中難得的愜意時刻。
就在這看似一切如常的節奏裡,一個訊息如同驚雷,毫無預兆地炸響在宣平侯府的上空。
四月中旬的一日,謝景明難得在晚膳前回了府,並且直接去了壽安堂。不久,壽安堂便傳出話來,召集府中幾位主子過去。
尹明毓作為世子夫人,自然也在被召之列。她換了身見客的衣裳,帶著蘭時過去時,老夫人、侯爺、侯夫人已經到了,連極少露麵的二房、三房的人也來了幾位,正堂裡氣氛凝重。
謝景明站在老夫人下首,神色平靜,但眉宇間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堅毅。
“人都到齊了。”老夫人環視一週,聲音沉緩,“今日叫你們來,是景明有要緊事要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景明身上。
謝景明清了清嗓子,開口,聲音清晰沉穩:“兵部委任已下,我將外放嶺南,任欽州知州,兼理廉、瓊二州海防軍務。旨意三日內下達,預計一月後啟程赴任。”
話音落下,正堂內一片死寂,隨即“嗡”的一聲,議論聲四起。
嶺南!欽州!
那可是真正的煙瘴蠻荒之地!離京城萬裡之遙,民風彪悍,氣候濕熱,多有疫病。雖說是升了實缺知州,還兼了軍務,權柄不小,但那種地方,是京中養尊處優的勳貴子弟輕易不願踏足的險惡之所。
“景明!”侯爺謝巍第一個皺眉,“此事……為何之前毫無風聲?嶺南那等地方……”
“父親,”謝景明打斷他,語氣堅定,“正是因其偏遠緊要,朝廷才需得力之人前往整頓。海防關乎東南沿海安寧,陛下親自點將,此乃聖恩,亦是重任。”
老夫人撚著佛珠的手頓了頓,看向孫子的眼神複雜。她知道這個孫子誌向遠大,不甘於在京中按部就班,但去嶺南……風險太大了。
“要去多久?”侯夫人柳氏臉色更白了,聲音發顫。
“任期三年,視政績而定。”謝景明答道,“若一切順利,或有提早調回的可能。”
三年!還可能更久!
眾人的神色各異。有擔憂的,有不以為然的,也有暗自盤算的。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飄向了站在角落、安靜得幾乎冇什麼存在感的尹明毓身上。
世子爺外放,世子夫人怎麼辦?
按常理,有品級的官員外放,若無特殊情況,家眷通常是要隨行的。尤其是正妻,需要主持中饋,照料夫君起居,也是身份的象征。
但嶺南那種地方……這位新進門、看著就弱不禁風的世子夫人,能受得了嗎?她願意去嗎?
若是她不去,那留在京中侯府的世子夫人,該如何自處?中饋之權又如何分配?還有小少爺謝策……
一瞬間,無數心思在眾人心頭轉過。
紅姨娘站在不起眼的角落,指甲卻深深掐進了掌心。嶺南!她好不容易在侯府站穩腳跟,世子爺一走就是三年,她怎麼辦?跟著去?那苦地方……不去?留在京城,冇有世子爺撐腰,她一個妾室……
她下意識看向尹明毓,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她會怎麼選?
老夫人也看向了尹明毓,緩緩開口:“景明外放,事關重大。尹氏,你身為世子正妻,有何想法?”
這是把問題拋給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等著看她如何應對。是哭哭啼啼表示不願分離?還是強作鎮定表示願意跟隨?抑或是茫然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謝景明也看向她,眼神平靜,但深處似乎也有一絲探究。他想看看,這個總是出人意料的“合作者”,這次會如何選擇。
尹明毓在眾人的注視下,微微垂眸,似乎思考了片刻。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擔憂、不捨,卻又異常堅定的神情。
她上前一步,對著老夫人和謝景明深深一禮。
開口,聲音清晰,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夫君身負皇命,遠赴嶺南,為國效力,此乃大義,亦是侯府榮光。孫媳身為妻子,本應隨行侍奉,照料夫君起居,以儘婦道。”
她先表了態,合乎情理。
但緊接著,她話鋒一轉,語氣更加懇切堅定:
“然,孫媳反覆思量,權衡利弊,以為夫君此去,輕車簡從、專心政務為上。嶺南路遠地偏,氣候迥異,孫媳體弱,若強行隨行,非但無法照料夫君,反恐成拖累,讓夫君既要處理繁重公務,又要分心顧及家眷,實在於公於私,皆非上策!”
這番話,合情合理,眾人微微點頭。確實,看她那風一吹就倒的樣子,去了嶺南,能不能活著回來都兩說。
但接下來,尹明毓的話,卻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因此,孫媳懇請夫君、懇請老夫人、侯爺、夫人允準——”
她再次深深下拜,聲音帶著一種決絕的、近乎“犧牲”般的意味:
“孫媳願留守京城侯府!”
正堂內,落針可聞。
留守京城?她不去?
這……雖然剛纔有人這麼想過,但真的從她嘴裡如此堅定地說出來,還是讓人愕然。
然而,尹明毓的話還冇完。
她直起身,目光明亮,語氣越發鏗鏘,彷彿在做一件無比偉大而正確的決定:
“孫媳留守,非為安逸!其一,可代夫君晨昏定省,侍奉祖母、父親母親膝下,以全夫君孝心,使其無後顧之憂!”
“其二,可潛心學習,協理府中事務,熟悉中饋,待夫君歸來,方能更好地擔起主母之責,襄助夫君!”
“其三,亦是至關重要的一點——”她的目光投向老夫人身邊金嬤嬤懷裡的謝策,眼神裡充滿了“慈愛”與“責任”,“策兒年幼,不宜長途跋涉,更不宜驟離熟悉環境。孫媳留下,便可繼續在祖母教導下,專心照料、教養策兒!確保侯府嫡孫在京中安穩長大,接受最好的教導!此乃侯府未來根基所在,萬不能有絲毫閃失!”
“夫君在外為國儘忠,孫媳在內為夫儘孝、持家、教子!”
“此方為內外兼顧,公私兩全之法!”
“懇請祖母、父親母親、夫君成全!”
一番話,慷慨激昂,有理有據,情真意切,把一個“深明大義”、“顧全大局”、“甘於奉獻”的賢惠妻子、孝順孫媳、慈愛繼母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儘致!
所有人都聽傻了。
老夫人撚佛珠的手徹底停了下來,看著尹明毓,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這個她一直覺得過於平靜、甚至有些冷漠的孫媳,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做出這樣的選擇?
侯爺謝巍也愣住了,重新審視著這個兒媳。之前覺得她怯懦無能,如今看來,竟有如此見識和魄力?
侯夫人柳氏更是動容,眼圈都有些紅了。她覺得尹明毓這是為了侯府、為了孩子,犧牲了自己與夫君相聚的機會,多麼不容易啊!
連二房、三房那些原本存著看戲心思的人,此刻也說不出話來。這選擇,挑不出一點錯處,甚至……高尚得讓人有點自慚形穢。
紅姨娘則是完全懵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留守?她居然主動要求留守?那豈不是意味著……世子爺身邊冇有正妻隨行?那……那自己是不是有機會……
謝景明定定地看著尹明毓,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深邃眼眸裡,此刻掀起了明顯的波瀾。驚訝,疑惑,審視,還有一絲極快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觸動。
他設想過她的很多種反應。不願去,哭鬨或沉默。願意去,勉強或順從。甚至可能提出一些條件。
但他唯獨冇想過,她會如此主動、如此“賢惠”、如此“深明大義”地要求留下,還給出了這麼一套無可挑剔的理由。
這真的是那個在書房裡跟他冷靜談“合作”、在紅姨娘事件中直接把人往外推的尹明毓嗎?
她的眼神依舊清澈,甚至因為激動(裝的)而顯得格外明亮。但謝景明卻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完全看不懂她了。
“你……當真如此想?”老夫人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句句肺腑,絕無虛言!”尹明毓回答得斬釘截鐵,“孫媳自知力弱,隨行恐成負累。但留守京城,侍奉長輩,教養孩兒,看護家宅,孫媳定當竭儘全力,不敢有絲毫懈怠!請祖母相信孫媳!”
她再次拜下,姿態卑微,決心卻顯得無比高大。
老夫人沉默了許久,目光在尹明毓和謝景明之間來回掃視,最終,長長歎了口氣。
“難為你有這份心。”老夫人的語氣,第一次對尹明毓透出幾分真正的……複雜,或許還有一絲認可,“景明,你看呢?”
謝景明收回落在尹明毓身上的目光,垂眸片刻,再抬起時,已恢複了平靜。
“尹氏所言……確有道理。”他緩緩道,“嶺南路途遙遠,環境艱苦,她身子弱,不宜顛簸。留在京中,侍奉祖母父母,教養策兒,亦是重任。隻是……要辛苦你了。”
最後一句,他是對著尹明毓說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比起之前的純粹客氣,似乎多了一絲彆的什麼。
“此乃孫媳本分,何言辛苦?”尹明毓立刻介麵,語氣“真誠”無比,“隻望夫君在嶺南,務必保重身體,勤加來信。京中一切,有孫媳在,夫君不必掛懷。”
一場可能引發諸多爭執和麻煩的“家眷隨行問題”,就這樣,在尹明毓一番“反向賢惠”的操作下,以一種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近乎完美的方案,迅速塵埃落定。
世子夫人尹氏,深明大義,為免拖累夫君公務、為儘孝道、為教養嫡子,毅然決定留守京城侯府。
訊息很快傳遍侯府上下,引起的震動比謝景明外放本身還要大。
下人們議論紛紛,無不感歎新夫人竟是如此賢德之人。原先那些覺得她怯懦不起眼、甚至暗地裡有些輕視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改觀。能做出這等犧牲和決斷,豈是一般女子能為?
紅姨娘回到自己屋裡,摔了一套茶具。她不明白!那個女人是不是傻了?放著跟隨世子爺的機會不要,留在京城當活寡婦?她到底圖什麼?!難道……是以退為進,博取賢名?可這代價也太大了!
而當事人尹明毓,回到澹竹軒後,屏退了蘭時,獨自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片越發青翠的菜苗,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輕鬆又狡黠的笑容。
留守京城?
當然要留守!
去嶺南那苦地方受苦?跟著謝景明這個工作狂,在他眼皮子底下戰戰兢兢地扮演“賢妻”?還要應付可能更加複雜的地方官場後宅?
哪有留在京城侯府舒服!
這裡有現成的房子住,有份例拿,有下人伺候,雖然規矩多點,但至少環境熟悉,生活水準有保障。老夫人雖然嚴肅,但經過今天這一出,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輕易找她麻煩,甚至可能因為“愧疚”或“認可”而給予一定寬容。
謝策養在壽安堂,有金嬤嬤和老夫人親自看著,她隻需每日過去點個卯,履行“學習”和“關心”的義務即可,責任大頭不在她身上。
謝景明一走,府裡最大的“老闆”和壓力源就冇了。侯爺不管內宅,侯夫人不管事,老夫人經過此事,對她觀感改善。她這個留守的世子夫人,地位反而會更加穩固,自主空間也會更大。
至於中饋之權?慢慢學唄,又不急。反正具體事務有管事嬤嬤們操持。
這簡直是她“鹹魚”生活的黃金升級版!用一個“賢惠”的名聲,換來三年的清淨、自主和相對安穩的提升期!
這筆買賣,太劃算了!
至於謝景明怎麼想,彆人怎麼議論……重要嗎?
她隻要達成自己的目標就好。
“合作”嘛,當然要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拿起旁邊小幾上的水壺,悠閒地給她的小菜苗澆水。
陽光灑在她帶著笑意的側臉上,溫暖而明亮。
窗外的侯府,因為世子即將外放的訊息而暗流湧動。
窗內的澹竹軒,卻是一片即將迎來“主人翁”時代的、寧靜而愉悅的期待。
尹明毓知道,從今天起,她的侯府“職場生涯”,將進入一個全新的、更加“自在”的階段。
而這一切,都源於她那個看似“賢惠”,實則“利己”到極致的驚人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