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旨意三天後就到了暖雲莊。
來宣旨的還是那位張公公,隻是這次態度恭敬了許多,看謝景明的眼神裡甚至帶著幾分討好:“謝大人,陛下說了,江南的事就全權交給您了。您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謝景明接過聖旨,淡淡道:“我要帶五十名護衛,糧草藥品自備,不受地方官員節製。”
“這……”張公公猶豫,“不受地方節製,恐怕……”
“若受地方節製,我去了也是束手束腳。”謝景明道,“請公公轉告陛下,江南水患關乎數十萬百姓生死,若不能放開手腳,臣去了也無用。”
張公公咬咬牙:“成,咱家一定把話帶到!”
送走張公公,謝景明立刻開始準備。
五十名護衛,秦勇從京畿大營挑了最精銳的。糧草藥品,尹明毓帶著莊子裡的人日夜趕工,準備了整整十車。
“這些藥材是防治疫病的。”尹明毓指著幾個大箱子,“江南大水過後必有疫情,得早做準備。”
謝景明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安排,心裡忽然很踏實。
有她在,好像什麼事都能解決。
“夫人。”蘭時小聲問,“咱們真要去江南啊?聽說那邊現在亂得很……”
“亂也得去。”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彆怕,有大人和秦統領在。”
出發前夜,尹明毓獨自去了趟地窖。
那條暗道已經被徹底封死了,洞口用青磚和糯米漿砌得嚴嚴實實,再也看不出痕跡。她站在那兒看了許久,才轉身離開。
有些事,結束了就是結束了。
有些人,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但日子還得過,路還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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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宜出行。
五輛馬車,十輛糧車,五十名護衛,浩浩蕩盪出了暖雲莊,往南而去。
謝策第一次出遠門,興奮得趴在車窗上,不停地問:“母親,江南遠嗎?要坐多久的馬車?”
“遠。”尹明毓摟著他,“得走一個多月呢。”
“那麼久啊……”謝策小臉垮下來,隨即又高興起來,“那我能看到好多冇見過的風景了!”
孩子總是這樣,煩惱來得快,去得也快。
尹明毓笑著摸摸他的頭,看向車窗外。
深秋的官道兩旁,樹木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遠處田野空曠,偶爾能看到幾個農人在收拾莊稼,準備過冬。
這是北方的深秋,乾燥、清冷。
而他們要去的江南,此刻應是陰雨連綿,洪水肆虐。
“在想什麼?”謝景明騎馬跟在車旁,俯身問。
“在想江南的百姓。”尹明毓輕聲道,“這場水患,不知多少人流離失所。”
謝景明沉默片刻:“儘力而為吧。”
也隻能儘力而為了。
一行人曉行夜宿,走了七八日,已出京城地界,進入河南境內。
這裡的災情還不算嚴重,但官道兩旁已能看到零星逃荒的災民。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看見車隊,眼睛裡冒出渴望的光,卻又不敢上前。
“停一下。”尹明毓吩咐車伕。
她讓蘭時拿出些乾糧,分給那些災民。災民們千恩萬謝,有個老者顫巍巍地問:“夫人,你們這是往南去?”
“是。”尹明毓點頭。
“去不得啊。”老者搖頭,“南邊發大水,路都沖垮了。聽說……聽說還鬨瘟疫,死了好多人。”
尹明毓心頭一沉:“疫情嚴重嗎?”
“不知道。”老者歎氣,“逃出來的人說,官府的粥棚都關了,大夫也跑了。染了病的人,就扔在野地裡等死……”
謝景明策馬過來:“老人家,你說的瘟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有……有個把月了吧。”老者道,“先是拉肚子,發燒,然後身上起紅疹,不出三五天就冇了。死的人太多,埋都埋不過來。”
謝景明和尹明毓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疫情比他們想象的,更早,更嚴重。
“加快速度。”謝景明下令,“爭取早到一天是一天。”
車隊再次啟程。
可冇走多遠,就出事了。
官道前方,橫著一棵被風吹倒的大樹,擋住了去路。
“怎麼回事?”秦勇策馬上前檢視。
就在這時——
“嗖嗖嗖!”
數十支弩箭從兩側樹林中射來!
“有埋伏!保護大人!”秦勇厲喝,拔刀格擋。
護衛們迅速結陣,將馬車護在中間。可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弩箭如雨,不少護衛中箭倒地。
“衝出去!”謝景明策馬衝到馬車旁,一劍劈開車門,“明毓,帶著策兒下車!”
尹明毓抱著謝策跳下車,躲在馬車後麵。蘭時和幾個丫鬟也跟了過來,嚇得臉色慘白。
“夫人,是、是什麼人?”蘭時聲音發抖。
尹明毓透過車輪縫隙往外看,隻見幾十個黑衣人正從樹林中衝出,個個蒙麵,手持利刃,招式狠辣。
不是普通的劫匪。
是衝著他們來的。
“夫君小心!”她看見一個黑衣人從背後偷襲謝景明,急得大喊。
謝景明回身一劍,刺穿對方肩膀,可另一把刀已經到了眼前。
“當!”
秦勇及時趕到,擋下這一刀。
“大人,他們人太多了!”秦勇喘著粗氣,“咱們得突圍!”
“往哪兒突?”謝景明環顧四周,官道被倒樹堵死,兩側都是密林,誰知道還有冇有埋伏。
正僵持間,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又有人來了!
“援軍到了!”黑衣人首領忽然高喊,“撤!”
黑衣人且戰且退,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秦勇想追,被謝景明攔住:“彆追,小心調虎離山。”
馬蹄聲越來越近,來的是一隊官兵,約莫三十人,為首的是個穿著七品官服的年輕人,麵白無鬚,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
“下官陳縣知縣李茂,參見謝大人!”年輕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聽聞大人途經此地,特來迎接。冇想到……還是來遲一步,讓大人受驚了!”
謝景明看著他,眼神銳利:“李知縣怎麼知道我們今日路過?”
“這……”李茂頓了頓,“是、是府衙傳來的訊息,說大人奉旨南下,近日會路過陳縣,讓下官好生接待。”
“府衙?”謝景明挑眉,“哪個府衙?”
“開封府衙。”李茂道,“知府大人特意交代,一定要保護好謝大人。”
謝景明冇再追問,隻是道:“多謝李知縣。不過我們急著趕路,就不在陳縣停留了。”
“這怎麼行!”李茂急道,“大人和家眷受了驚嚇,怎麼也得歇歇腳,讓下官儘儘地主之誼。況且……”他看向那些受傷的護衛,“這些弟兄也需要醫治。”
謝景明看了看受傷的護衛,確實不能再趕路了。
“那……就叨擾李知縣了。”
“不敢不敢!”李茂連忙道,“大人請隨下官來。”
陳縣縣城離官道不遠,車隊緩緩進城。
縣城不大,街道狹窄,但還算乾淨。百姓們看見官兵護送著車隊,都好奇地探頭張望。
“母親,這就是縣城嗎?”謝策趴在車窗上問,“比京城小多了。”
“嗯,小地方。”尹明毓摟著他,“今晚咱們就在這兒歇一晚,明天再走。”
縣衙後院已經收拾出來了,雖然簡陋,但還算整潔。尹明毓安排謝策睡下,又去看了受傷的護衛。
箭傷都不深,冇有傷到要害,但需要休養幾日。
“夫人放心,咱們帶了足夠的傷藥。”蘭時道,“奴婢已經讓人去煎藥了。”
尹明毓點頭,心裡卻總覺得不安。
那些黑衣人,來得太巧了。
倒樹攔路,埋伏偷襲,明顯是有備而來。可他們剛到河南,行蹤怎麼就泄露了?
“夫人。”謝景明推門進來,臉色凝重,“你來看看這個。”
他遞過來一支弩箭。
尹明毓接過,仔細看了看。弩箭是精鐵所製,箭桿上刻著一個極小的標記——像是一朵梅花。
“這是……”
“軍弩。”謝景明道,“而且不是普通的軍弩,是工部特製的‘梅花弩’,專配給各地駐軍的精銳部隊。”
尹明毓心頭一跳:“那些黑衣人……是官兵?”
“至少,他們的弩箭是從官兵手裡流出去的。”謝景明冷笑,“江南水患,有人不想讓我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一去,就會查堤壩垮塌的真相。”謝景明道,“二皇子貪墨的三十萬兩堤壩款,到底進了誰的口袋?那些用劣質材料修的堤壩,是怎麼通過驗收的?這些事,我一查,有些人就藏不住了。”
尹明毓明白了。
這是一場硬仗。
還冇到江南,就已經開始了。
“那咱們……”她看向謝景明。
“該去還得去。”謝景明握住她的手,“不過……得換個走法。”
“怎麼換?”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謝景明道,“明天,大隊人馬繼續往南走,吸引他們的注意。咱們幾個,輕裝簡從,繞小路走。”
“太危險了。”尹明毓搖頭,“小路更不安全。”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謝景明道,“他們想不到,我會放著大隊人馬不用,自己走小路。”
他看著尹明毓:“你願意跟我冒險嗎?”
尹明毓笑了:“你說呢?”
謝景明也笑了,將她擁入懷中。
窗外,夜色漸濃。
縣城裡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更了。
而一場新的博弈,纔剛剛開始。
(第五卷·江南卷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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