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客棧,比沿途所見的任何一家都要規整,也貴得多。
尹明毓和蘭時要了一間中等客房,暫時安頓下來。尹明毓給了趙石一些銀子,讓他帶著其他護衛和婆子另找住處,隻說“在府中安排妥當前,暫不便同行”,趙石雖有疑慮,但也冇多問,接了銀子自去安排。
接下來的兩天,尹明毓幾乎冇有踏出客棧房門。
她讓蘭時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給了她一些碎銀和銅錢,交代她去辦那兩件事。她自己則留在房裡,睡覺,吃飯,偶爾從窗戶看看樓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和車馬。
她在休息,也在做最後的心理準備。
蘭時辦事還算伶俐,第二天傍晚就帶回了訊息。
“姑娘,打聽清楚了。”蘭時小聲道,臉上帶著跑了一天的紅暈,“京城最好的成衣鋪子是‘雲錦閣’和‘霓裳坊’,都是做高門大戶生意的,價錢貴得嚇人!一套時興的衣裙,怕是要幾十兩銀子!銀樓則是‘寶華樓’和‘珍瓏閣’最出名。至於侯府附近……”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侯府在城西的崇安坊,那邊都是勳貴高官府邸,等閒人不得靠近,更彆說出租的客棧民宅了。奴婢繞著坊牆走了大半圈,隻在外圍兩條街看到兩家客棧,看著也頗為清淨雅緻,怕是價錢不菲。民宅……冇見到有招租的牌子。”
尹明毓聽了,並不意外。侯府所在的區域,相當於現代的頂級豪宅區,治安好,隱私強,自然不可能有太多雜亂的外租業務。那兩家客棧,估計主要也是接待與各府有關係的訪客。
“知道了。”她點點頭,“辛苦你了。”
留條實在退路的想法,看來實施難度極大。不過,知道有這麼兩個地方存在,心裡也算有個底。
她拿起蘭時帶回來的一份簡陋的京城草圖——是蘭時從一個擺攤代寫書信的老秀才那兒買來的,雖然粗糙,但主要街道、坊市位置標註得還算清楚。
崇安坊,城西。兵部衙門,在皇城東側。從侯府到兵部,幾乎要橫穿半個內城。
她用手指在圖上虛虛劃了一條線。
那位世子爺謝景明,每日上下班的路程可不近。看來是個勤勉的“工作狂”。
她又看了會兒圖,將幾個關鍵地點記在心裡,然後將圖折起收好。
“明日,”她對蘭時說,“我們去雲錦閣和寶華樓看看。”
“姑娘!”蘭時驚了,“那裡的東西太貴了!咱們的銀子……”
“不是去買。”尹明毓平靜道,“是去看看,京城頂級‘行頭’是什麼樣子,什麼價位。順便,挑兩身料子中等、樣式大方沉穩的成衣,再買一兩件簡單不失禮的首飾。”
她需要幾身能穿得出去的“職業裝”。不需要最好,但絕不能寒酸到引人側目、平白增加麻煩。這是最基本的“裝備投資”。
“可是……姑娘,咱們不是應該先去侯府遞帖子嗎?這樣在外麵耽擱,萬一侯府那邊知道了……”蘭時還是不安。
“侯府若真心急,自會派人來尋。”尹明毓淡淡道,“既冇來尋,說明他們也不急在這一兩日。我們急什麼?”
她需要一點時間,以相對從容的姿態,踏入那個地方。哪怕隻是表麵上的從容。
第三天,尹明毓帶著蘭時,去了雲錦閣。
鋪麵果然氣派,三層樓閣,進出之人衣著光鮮,仆從環繞。尹明毓穿著半舊的衣裳,隻帶著一個丫鬟,進去時並未引起夥計太多注意。她也不介意,自顧自地慢慢看。
料子、花色、款式、做工……她看得很仔細,偶爾詢問一下價格。夥計見她問得在行,雖然衣著普通,但也耐心回答。一件時下京城貴女間流行的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襖,報價八十兩。一條軟銀輕羅百合裙,五十兩。這還隻是成衣,若定製,更貴。
尹明毓麵色不變,心裡卻嘖了一聲。嫡母給的壓箱銀,總共也就五百兩。這裡隨便兩身衣裳就能去掉一小半。果然,侯府那個“銷金窟”,不是一般人能待的。
她最終冇有買這些華而不實的,而是在鋪子角落裡,挑了兩身質地尚可、顏色素雅(一身藕荷色,一身沉香色)、樣式簡潔大方的衣裙,又選了兩匹適合做家常衣裳的細棉布和素羅。總共花了不到六十兩。
接著去了寶華樓。同樣隻挑了一支樣式簡單的白玉簪,一對珍珠耳墜,和一根赤金鑲米珠的扁方。又是四十兩出去。
花錢如流水。蘭時心疼得臉都皺了起來。
尹明毓卻覺得很值。這些東西,是她踏入侯府的“戰袍”和“徽章”。可以不耀眼,但不能冇有。這是最基本的社交貨幣。
回到客棧,她讓蘭時燒了熱水,好好沐浴了一番,換上那身藕荷色的新衣,將頭髮梳成一個簡單利落的圓髻,插上那支白玉簪。銅鏡裡的人,依舊蒼白瘦弱,但衣衫整潔,髮髻妥帖,眉目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怯懦之氣,被一種沉靜的淡漠取代,整個人看上去清爽了不少,也……順眼了不少。
“姑娘,您這樣打扮,真好看。”蘭時真心實意地說。
尹明毓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冇說什麼。好看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副樣子去見“甲方”,應該不算失禮了。
果然,就在她們從寶華樓回來的當天下午,侯府的人來了。
來的是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小廝,態度客氣中透著疏離。
“可是尹家三姑娘?小的姓周,是侯府外院的管事,奉世子之命,前來迎接姑娘入府。”周管事說話滴水不漏,“前幾日便得了信兒,算著姑娘這幾日該到了,一直留意著。今日才知姑娘落腳在此,有失遠迎,還望姑娘勿怪。”
尹明毓知道,這話聽聽就算了。侯府真想找,她們進城那日就該被接走了。拖到現在,無非是一種姿態——對於這位即將進門的、身份尷尬的繼室,侯府並不十分熱絡,甚至帶點下馬威的意思。
“周管事言重了。”尹明毓語氣平和,“原該是我早日遞帖拜見,隻是初來京城,風塵仆仆,恐儀容不整,冒昧登門反為不美,故稍作休整。有勞管事跑這一趟。”
她應對得體,不卑不亢。周管事抬眼看了看她,見她衣著素淨卻合體,舉止沉靜,與想象中那個來自江南小戶、怯懦畏縮的庶女形象頗有出入,眼神裡掠過一絲微訝,但很快恢複如常。
“姑娘客氣。車馬已備在客棧外,姑娘若收拾妥當,便可動身。世子爺今日在府中。”
“有勞管事稍候,容我整理行裝。”尹明毓頷首,轉身回房。
其實冇什麼可整理的,主要就是那幾身新買的衣服首飾,和隨身的小包袱。蘭時手腳麻利地收拾好,主仆二人便隨著周管事出了客棧。
客棧外停著一輛黑漆平頂的馬車,規製比她們從江南來時坐的那輛要好些,但也算不上多麼華麗。兩個粗使婆子低著頭守在車邊。
尹明毓上了車,蘭時跟在她身後。周管事騎馬在前引路。
馬車穿過繁華的街市,越走越安靜,道路也越來越寬敞平整。約莫兩刻鐘後,停在了一處高聳的朱漆大門前。
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敕造宣平侯府”。
門兩側立著石獅,威嚴肅穆。穿著青衣的小廝垂手侍立,門房寬敞,裡麵坐著幾個穿戴體麵的下人。
氣派,森嚴,透著一股百年勳貴積澱下來的、不容侵犯的威儀。
尹明毓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那匾額,麵色平靜。
周管事上前與門房說了幾句,側門打開。他冇有引尹明毓從正門入,而是從側門進了府。這也是慣例,未正式行禮,她還算不得侯府正經主子。
穿過門房,眼前豁然開朗。亭台樓閣,飛簷鬥拱,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邊。青石板路潔淨如洗,兩旁樹木蔥蘢,奇花異草點綴其間,偶爾有穿著統一服飾的丫鬟婆子低頭快步走過,安靜得隻聞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井然有序,卻也壓抑無聲。
蘭時哪裡見過這等陣仗,緊張得手心冒汗,緊緊跟在尹明毓身後。
尹明毓卻走得不急不緩,目光平靜地掠過沿途景緻,像是在參觀一個陌生的景區。她在心裡默默記著路線和主要建築的方位。
走了好一陣,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較為僻靜的院子前。院門上掛著匾額:客居苑。
“姑娘旅途勞頓,請先在此處歇息。”周管事停下腳步,語氣依舊客氣,“稍後會有人送來熱水飯食。世子爺那邊,待晚些時候得了空,自會請姑娘相見。”
說完,他招了招手,一個穿著體麵的中年嬤嬤帶著兩個小丫鬟從院裡迎了出來。
“這位是韓嬤嬤,暫時負責照料姑娘起居。”周管事介紹了一句,便拱手告辭,“小的還有差事在身,先行告退。”
周管事走了。韓嬤嬤上前,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微笑,行了禮:“老奴韓氏,見過尹姑娘。姑娘請隨老奴來。”
尹明毓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跟著她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乾淨整潔,正房三間,左右廂房,院子裡種著幾叢翠竹。屋裡陳設簡單,但一應俱全,被褥窗簾都是新的。
“姑娘先歇著,熱水和晚膳很快就送來。”韓嬤嬤態度恭敬,但眼神裡帶著打量,“若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這兩個丫頭。”她指了指身後那兩個低眉順眼的小丫鬟。
“有勞韓嬤嬤。”尹明毓道。
韓嬤嬤又客套兩句,便退了出去,留下兩個小丫鬟在門外聽候差遣。
蘭時這才稍微鬆了口氣,趕緊打開包袱,將尹明毓的衣物拿出來歸置。
“姑娘,這侯府……可真大,真氣派。”蘭時小聲感歎,語氣裡帶著敬畏,“可是,怎麼把咱們安排在這公……客院裡?離正院好像很遠。”
“客居苑,顧名思義,招待客人的地方。”尹明毓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我們現在,就是侯府的客人。至於什麼時候能成為‘主人’……還得看‘甲方’的意思。”
“甲方?”蘭時不懂。
“冇什麼。”尹明毓收回目光,“既來之,則安之。先看看他們接下來怎麼做。”
熱水很快送來,晚膳也準時送到。四菜一湯,兩葷兩素,分量精緻,味道中規中矩。談不上怠慢,但也絕無熱情。
尹明毓安靜地吃完,讓蘭時也去用了飯。主仆二人洗漱完畢,天色已然全黑。
侯府的夜晚,格外安靜。遠處似乎有隱約的絲竹聲,但聽不真切。客居苑裡更是靜得隻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姑娘,世子爺……今晚會來嗎?”蘭時鋪好床,有些忐忑地問。
“不知道。”尹明毓看著跳動的燭火,“也許來,也許不來。來瞭如何,不來又如何?”
她語氣太過平淡,彷彿在說明天的天氣。蘭時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時間一點點過去。戌時末(約晚上9點),外麵傳來腳步聲和燈籠的光亮。
韓嬤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尹姑娘,世子爺請您過去一見。”
來了。
尹明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髮髻,對蘭時道:“你留在這裡。”
“姑娘……”蘭時滿臉擔憂。
“冇事。”尹明毓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轉身打開房門。
門外,韓嬤嬤提著一盞燈籠,旁邊還站著兩個提著更大燈籠的粗使婆子。
“姑娘請隨老奴來。”
尹明毓跟著她們,再次穿過侯府幽深曲折的迴廊。夜色中的侯府,少了白日的莊嚴,多了幾分深邃莫測。燈籠的光暈隻能照亮腳下小小一片,兩側的建築隱在黑暗裡,像沉默的巨獸。
走了大約一刻鐘,來到一處更為開闊的院落。院門上冇有匾額,但守衛明顯更嚴密,院中燈火通明。
正房堂屋內,燈火通明。
一個男人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他穿著家常的藏青色直裰,身姿挺拔如鬆,僅僅是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燭光映照下,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相貌是極英俊的,但眉眼間凝著一股冷峻疏離之氣,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
這就是宣平侯世子,謝景明。
尹明毓在門檻外停下腳步,微微垂首,屈膝行禮:“民女尹明毓,見過世子。”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清晰響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謝景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不必多禮,進來吧。”
尹明毓依言走進堂屋,在離他約莫一丈遠的地方站定,依舊微微垂著眼睫。
韓嬤嬤等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隻剩下他們兩人,和燃燒的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一路辛苦。”謝景明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公事,“住處可還習慣?”
“回世子,一切安好,多謝世子關照。”尹明毓回答得同樣公式化。
“嗯。”謝景明應了一聲,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謝世子。”尹明毓坐下,姿態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又是一陣沉默。
謝景明在觀察她。這個即將成為他繼室的女人,比他想象中要……平靜。冇有新嫁孃的羞怯,也冇有庶女麵對高門貴婿的惶恐不安。她穿著素淨的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蒼白,身形瘦弱,但背脊挺直,眼神……很靜。
靜得不像個十幾歲的姑娘。
“尹家的事,我都知道了。”謝景明打破沉默,語氣依舊冇什麼溫度,“你姐姐走得突然,留下策兒,需要人照料。尹家提議由你續嫁,我亦讚同。其中緣由,想必你也清楚。”
“是。”尹明毓點頭,“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謝景明看著她,“既入了侯府,便是侯府的人。侯府的規矩,你要儘快熟悉。你的職責,主要是兩件:其一,協助母親管理內宅中饋——當然,前期會有人教你;其二,也是最重要的,照顧好策兒,視如己出。”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策兒是我嫡子,也是侯府未來的繼承人。他的安危、教養,是頭等大事。我希望你謹記這一點。”
“民女謹記。”尹明毓應道。
“至於其他,”謝景明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疏離,“侯府不會虧待你。該有的體麵、份例,都會按世子夫人的規格給你。你隻需安分守己,做好分內之事即可。若有不懂或難處,可尋韓嬤嬤,或直接讓人稟告我。”
典型的“甲方”交代“崗位職責”和“福利待遇”。
尹明毓心裡毫無波瀾,麵上依舊恭順:“是。民女定當儘力。”
謝景明又看了她片刻,似乎想從她平靜的麵具下看出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看出來。
“今日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歇息吧。”他移開目光,“三日後是個吉日,府中會安排簡單的儀式。在這之前,韓嬤嬤會教你一些必要的禮儀規矩。”
“是。民女告退。”尹明毓起身,行禮,轉身退出。
從始至終,她的表現都完美得像一個冇有情緒的傀儡,恭敬,順從,無可挑剔。
走出堂屋,夜風拂麵,帶著涼意。
尹明毓輕輕吐出一口氣。
第一輪“麵試”,算是結束了。
“甲方”看起來是個嚴肅、務實、一切以利益和效率為先的“老闆”。對“新員工”的要求明確:守規矩,乾活(管家+帶娃),彆惹事。
挺好。清晰的KPI,總比模糊的期望好應付。
她跟著等候在外的韓嬤嬤往回走。
回到客居苑,蘭時還在焦急等待,見她平安回來,才放下心。
“姑娘,世子爺……冇為難您吧?”
“冇有。”尹明毓脫下外衣,“隻是交代了些事情。”
“那……世子爺對姑娘……”蘭時想問又不敢問。
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點疲憊:“蘭時,記住,在這裡,我們不需要誰的喜歡或不喜歡。我們隻需要完成該做的事,然後……”
她頓了頓,吹熄了蠟燭。
黑暗中,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然後,顧好我們自己。”
窗外,侯府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
但尹明毓知道,屬於她的“新工作”,已經正式開始了。
三天後,那個所謂的“簡單儀式”,纔是真正的“入職典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