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悄然滑入冬月,京城的天空時常是鉛灰色的,帶著凜冽的乾燥寒意。這日清晨醒來,尹明毓發現窗欞外一片瑩白,竟是悄無聲息地落了一場初雪。雪花不大,細細碎碎,覆在屋瓦、樹梢和石階上,將庭院裝點得素淨雅緻。
謝策興奮得不行,早早穿戴整齊,央著尹明毓帶他去玩雪。尹明毓被他纏得冇法,隻好披了厚實的銀狐鬥篷,戴上手捂,領著他到廊下。她隻肯站在乾燥處看著,由著謝策和幾個小丫鬟在院子裡堆了個歪歪扭扭的小雪人,笑聲驚起了簷下棲息的寒雀。
正玩鬨間,徐嬤嬤踏雪而來,手裡拿著兩封帖子,神色有些微妙。
“夫人,剛送來的。一封是承恩公府世子夫人設的‘賞雪詩會’帖子,就在三日後。另一封……是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李夫人送來的,說是新得了幾盆極難得的綠萼梅,邀幾位知己好友共賞。”
尹明毓接過帖子,掃了一眼。承恩公府是皇後的孃家,地位尊崇,其世子夫人的賞雪詩會,邀請的多是頂級勳貴或重臣家眷,能收到帖子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征。而李夫人……正是賞菊宴上那位出言暗諷的刻薄夫人。
“承恩公府的帖子,是頭一回送來吧?”尹明毓問。
“正是。往年多是下帖子給老夫人或已故的大夫人。”徐嬤嬤回道,“李夫人那邊……倒是每年都有些往來,隻是不深。”她的語氣裡帶著提醒。賞菊宴上的事,徐嬤嬤後來也聽說了。
尹明毓將帖子在手中輕輕拍了拍。承恩公府的邀請,不好推拒,也無需推拒。這是她正式進入更高一層社交圈的信號。至於李夫人……她想起那日對方隱含挑釁的話語,以及自己“清風過耳”的迴應。如今再次相邀,是單純的“賞梅”,還是又一次的“品鑒”?
“嬤嬤如何看李夫人這帖子?”尹明毓將問題拋了回去。
徐嬤嬤斟酌道:“李夫人此人,性子是有些……掐尖要強。但李左副都禦史官聲尚可,與侯爺在朝中也無直接衝突。她既送了帖子來,若直接回絕,倒顯得咱們小氣了。隻是,夫人若去,怕是要多留些心。”
尹明毓點點頭,心中已有計較。“承恩公府的帖子,按禮回帖,說我必定準時赴約。李夫人那裡……也回了吧,就說感謝盛情,三日後定當拜訪。不過,”她頓了頓,對蘭時道,“去回禮的時候,順便打聽一下,李夫人還邀請了哪些人。”
“是。”蘭時會意。
午後,蘭時打探訊息回來。“夫人,打聽清楚了。李夫人除了您,還邀請了郭夫人、趙夫人,另外還有兩位與李夫人交好、平日也……頗有些言辭的禦史家眷。”
尹明毓笑了。這陣容,倒是意料之中。看來這位李夫人,對賞菊宴上冇能占到上風,還是有些不甘,想藉著賞梅,再會一會她這個“新晉人物”。
三日後,尹明毓先去了承恩公府的賞雪詩會。宴會設在城外的彆莊梅園,規模宏大,來往皆是頂級的勳貴命婦,氣氛華貴而矜持。尹明毓依舊秉持著少說多聽、舉止得體的原則,既不刻意巴結,也不過分清高。承恩公世子夫人對她倒還和氣,問了幾句謝老夫人安好,又誇了句“謝侯爺年少有為”,便由她自去賞雪。
席間自然少不了賦詩聯句,尹明毓自知詩詞並非強項,隻在中途應景地唸了句前人詠雪的舊詩,不算出彩,但也未出錯。她更多是在觀察,哪些人家是真有底蘊,哪些隻是虛張聲勢;哪些夫人可親,哪些需遠著。這些資訊,回去後都要細細記在她那本人情冊子上。
詩會結束,她未作過多停留,便趕赴李夫人的賞梅宴。李府不算極大,但佈置精巧,那幾盆綠萼梅養在暖閣之中,確實珍品,花苞初綻,綠白相間,清冷幽香,韻味獨特。
客人果然就是郭夫人、趙夫人,以及兩位麵生的禦史夫人。見了尹明毓,郭夫人和趙夫人點頭微笑,眼神裡有關切。那兩位禦史夫人則打量她的目光帶著明顯的好奇和評估。
李夫人今日穿了身墨綠色繡金盞菊的緞襖,顯得雍容,見到尹明毓,臉上笑容恰到好處:“謝夫人來了,快請進。就等你了,這綠萼梅也像是知道貴客將至,今早開得格外好呢。”
“李夫人過譽了。能得見如此名品,是我的榮幸。”尹明毓客氣迴應,彷彿全然不記得之前的齟齬。
眾人賞梅,少不得品評一番。李夫人似乎忘了舊事,隻與眾人說花。然而,茶過一巡,點心嚐了幾樣,話題便漸漸飄開了。
一位姓周的禦史夫人,狀似無意地提起:“聽說謝夫人出身江南尹氏?江南可是好地方,文風鼎盛。不知尹氏家族中,如今可有子弟在京?”
來了。尹明毓心中瞭然,這是要從她孃家入手了。她神色不變,坦然道:“周夫人訊息靈通。妾身孃家確是江南尹氏,不過隻是旁支小戶,族中子弟多在故鄉讀書,少有在京的。讓夫人見笑了。”
“哎,謝夫人何必自謙。”李夫人介麵,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能養出謝夫人這般蕙質蘭心的女兒,尹氏門風想必也是極好的。隻是我恍惚聽說,今歲秋闈,江南學子中似乎有位姓尹的舉子,文章頗有爭議……當然,許是同姓罷了,天下姓尹的何其多。”
這話就有些毒了。看似閒聊,卻暗暗指向尹氏子弟可能品行或才學有虧,連帶質疑她的出身教養。
郭夫人眉頭微蹙,趙夫人也麵露不豫。尹明毓卻笑了,她放下茶盞,聲音清晰平和:“李夫人說得是,天下同姓者眾多,未必有親。不過,妾身倒是想起一樁舊聞,也不知真假,說來與各位夫人一聽,權當解悶。”
她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妾身幼時曾聽族中老人言,前朝有位姓李的翰林,學問是極好的,但性情孤高,與人爭論詩文時,常因言辭過於尖刻,得罪了不少同僚。後來他主持一次重要典籍編纂,竟因平日人緣太差,無人肯真心相助,最後差錯百出,貽笑大方,終是誤了前程。族老常以此告誡晚輩,學問文章固然要緊,但為人處世,謙和寬厚、與人為善更是根本。不知各位夫人可曾聽過這典故?”
她娓娓道來,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講故事的笑意。但話裡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你李夫人(以及附和的周夫人)今日之舉,與那前朝李翰林何異?隻圖口舌之快,尖刻傷人,豈是長久之道?真遇到事時,誰會幫你?
暖閣裡一時寂靜。郭夫人眼中閃過笑意,趙夫人也暗暗點頭。那周夫人臉色變了變。李夫人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冇想到尹明毓會如此犀利又如此巧妙地反擊,借古諷今,直指要害,偏偏還讓人抓不住錯處——人家隻是講個故事“解悶”而已。
“謝夫人……真是博聞強識。”李夫人勉強擠出一句話。
“不過是些陳年舊事,讓各位夫人見笑了。”尹明毓笑意盈盈,彷彿真的隻是隨口一提,“還是賞梅要緊。這綠萼梅香氣清冽,聞之令人心靜。在這樣好的花前,說那些無關的閒話舊聞,倒是辜負了。”
她輕巧地將話題重新拉回梅花上,彷彿剛纔那段機鋒從未發生過。郭夫人立刻接過話頭,談起梅花品種的養護,趙夫人也附和著。氣氛重新活絡,但李夫人和那位周夫人,之後的話明顯少了許多,笑容也有些勉強。
賞梅宴散時,李夫人送客到二門,對尹明毓的笑容淡了許多,隻維持著基本禮數。郭夫人和趙夫人則與尹明毓同路一段。
“你呀,”郭夫人搖頭低笑,“看著不聲不響,反擊起來卻是這般……一針見血。那位怕是要氣悶好些日子了。”
趙夫人也道:“不過說得在理。她那性子,是該有人點一點。隻是日後,怕是更要盯上你了。”
尹明毓攏了攏鬥篷,望著車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語氣依舊淡然:“她盯不盯我,是她的自由。我過不過得安生,是我的本事。總不能因怕人惦記,就活得畏首畏尾。兩位夫人放心,我心裡有數。”
回到謝府,已是暮色四合。尹明毓先去慈安堂請安,略略提了提兩處宴會,隻說一切都好。老夫人見她神色如常,也就冇多問。
晚膳時,謝景明見她眼下有淡淡倦色,問了句:“今日赴了兩處宴?”
“嗯,承恩公府賞雪,李府賞梅。”尹明毓簡略答道。
“可還順心?”
尹明毓夾了一筷子冬筍,想了想,道:“雪景不錯,梅花也好。就是……聽了些不太入耳的故事,也給人講了段不太入耳的舊聞。”
謝景明筷子頓了頓,抬眼看向她。她神色平靜,甚至帶著點完成任務的輕鬆感。他眸色深了些,緩緩道:“不想聽的故事,不聽便是。舊聞……講了也就講了。”
這話平淡,卻帶著一種無聲的支援。意思是:你不愛聽的,可以駁回去;你駁回去,後果有我。
尹明毓心中微微一動,抬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眼底是慣常的深邃平靜,但似乎又多了點什麼,像是冬夜裡遙遠卻堅定的星光。她忽然覺得,外頭那些風雪算計,似乎也冇那麼讓人疲倦了。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吃飯。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極小的、溫暖的弧度。
窗外,細雪無聲,覆滿庭院。屋內,燈火可親,飯菜溫熱。今日兩場宴會,一場將她推向更高處,一場讓她再次清晰劃下邊界。有欣賞,有算計,有暗箭,也有回擊。但這紛擾之後,終究有這麼一處地方,有這麼一個人,讓她覺得,這一切的周旋與應對,都值得。
雪落無聲,但有些東西,卻在寂靜中悄然生長,堅實如梅枝,清晰如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