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菊宴後，尹明毓的日子似乎並無不同。她依舊是每日看看賬冊，聽聽回稟，處理些府內瑣事，午後雷打不動地歪著看書或打盹，興致來了便帶著謝策在院子裡折騰些“不務正業”的新鮮玩意。然而，有些細微的變化，如同秋日湖麵被風吹起的漣漪，正一圈圈地擴散開來。
最先感受到的，是來自各府的回禮和邀約明顯增多了。不僅有之前中秋往來過的府邸，一些原先隻是點頭之交、甚至僅是知道名姓的人家，也紛紛遞了帖子或是送了節令小禮，名目繁多，賞紅葉、品新酒、觀冬衣料子……理由不一而足。隨禮附上的箋子，言辭也比以往熱絡客氣許多。
蘭時一邊整理著堆積起來的各色帖子，一邊咋舌：“夫人，這……也太多了些。都去嗎？”
“自然不能都去。”尹明毓隨手撥弄著一枚嵌貝雕花的請柬，語氣慵懶，“揀那幾家素日往來尚可、家風清正，或是侯爺提過可交之人的帖子，斟酌著應下一兩處便是。其餘的，備一份差不多的回禮，言辭客氣地推了。就說府中事忙，或是我身子略有不適，感念盛情，下次再聚。”
她心裡門清，這些突如其來的熱絡，多半是因著她在賞菊宴上的表現，以及背後所代表的謝府權勢。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她無需為此沾沾自喜，也不必矯情推拒，保持適當的、有選擇的往來即可。
徐嬤嬤對此很是讚同：“夫人慮得是。太過熱絡，反而失了身份，讓人看輕。這般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除了外頭的交際，府內也有些不尋常的動靜。這日，一向深居簡出、幾乎不過問庶務的大夫人（謝景明的長嫂，老侯爺嫡長子之妻）薑氏，竟讓身邊的大丫鬟送來了一碟新做的茯苓糕，說是莊子上新送來的茯苓粉製的，健脾安神，請二夫人嚐嚐。
薑氏身子弱，常年靜養，從前與尹明毓不過是年節照麵的情分。如今這般主動示好，其中意味不言自明——這位寡居的長嫂，也開始正視這位迅速崛起的弟媳在府中的地位了。
尹明毓讓蘭時好生謝了，又將“雅趣集”新得的一盒上等安息香作為回禮，讓那大丫鬟帶了回去。禮尚往來，心意到了即可。
更讓她有些意外的是三房。那位曾為女兒衣裳料子來“討主意”的三夫人，竟親自帶著四小姐謝瑩來了一趟槐樹院，不為彆事，就是送幾樣新醃的醬菜，說是南方老家帶來的方子，開胃爽口。
“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一點家鄉味，想著你或許嚐個新鮮。”三夫人說話比往日和氣許多，眼神裡也少了那份旁觀者的疏離。
謝瑩則更活潑，嘰嘰喳喳說著她接了“雅趣集”的繡活後，如何被金娘子誇讚，又如何在姐妹間小小地“炫耀”了一番靠自己手藝掙來的新頭花。“二嫂嫂，金娘子說下個月還有新花樣的香囊要繡，一定還要找我！”
尹明毓笑著應了，留她們用了些茶點。送走母女倆後，她看著那幾罐醬菜，若有所思。三房的態度轉變，固然有她解決謝瑩衣裳難題的緣由，但恐怕更多是看到她如今掌著部分中饋，且行事公允，不偏不倚，有意交好。畢竟，一個講道理、有能力的當家主母，對府中任何一房來說，都不是壞事。
甚至連謝策，在學堂裡似乎也受到了些“額外關注”。下學回來，他小大人似的對尹明毓說：“母親，今日王學士家的二郎問我，咱們府上中秋的螃蟹宴是不是特彆好吃？還說她母親誇您……嗯……持家有方！”小傢夥不太懂最後四個字的具體意思，但知道是誇讚，說得挺起胸膛。
尹明毓失笑，揉了揉他的腦袋。看，連小孩子都能感受到那種微妙的氣氛變化。她這個“謝二夫人”，正從一個模糊的背景符號，變得具體、清晰，甚至帶上了些許值得談論的色彩。
晚膳時，謝景明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他今日回府比平日略早，換下官袍後，並未立刻去書房，而是在尹明毓慣常看賬的外間椅上坐了，隨手拿起一本她擱在旁邊的市價雜記翻看。
尹明毓從裡間出來，見他坐著，有些意外：“侯爺今日不忙？”
“嗯。”謝景明放下冊子，抬眼看了看她，“今日散朝後，郭侍郎與我閒聊了幾句。”
尹明毓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哦？郭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謝景明語氣平淡，“隻說府上中秋宴別緻，他家夫人回來後讚不絕口。又提了句，賞菊宴上，他家夫人與你相談甚歡，覺得你……‘頗識大體，沉靜有度’。”
尹明毓笑了笑：“郭夫人過譽了。不過是儘賓主之儀罷了。”
謝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近日府裡送往各處的節禮，回禮似乎豐厚了不少。”
“是比往年多些。”尹明毓在他對麵坐下，接過蘭時遞來的熱茶，“許是今年節禮裡添了鋪子裡的小玩意兒，顯得新奇些。”
“嗯。”謝景明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端起自己的茶盞。他豈會不知，那點小玩意兒再新奇，也不至於讓回禮平白厚重幾分。這變化，多半還是源於她這個人，以及她所代表的謝府，在京中社交圈裡分量的微妙提升。對此，他樂見其成。一個能妥善處理內外關係、為家族贏得體麵和善意的妻子，無疑是加分項。
“你自己把握分寸便是。”他最後隻說了這麼一句。
“我曉得。”尹明毓應道。這便是他們之間如今的相處模式，點到即止，彼此心照。他給予她空間和信任，她回報以能力和分寸。
夜深人靜，尹明毓獨坐燈下，並未立刻歇息。她麵前攤開著一本嶄新的冊子，正在提筆記錄什麼。蘭時湊近一看，見上麵並非賬目，而是一些府名、人名，以及簡短的備註，如“郭府，郭夫人，可往來，稍親近”、“李府（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李夫人，言辭需謹慎，保持距離”、“蘇府（永昌伯府），大奶奶蘇氏，可合作，待觀察”……林林總總，竟有十數條之多。
“夫人，您這是……”蘭時不解。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尹明毓放下筆，吹了吹墨跡，“人情往來，最忌糊塗。誰家可交，誰家需遠著，誰家有何忌諱或喜好，心裡都得有個數。記下來，時常看看，免得時日久了，或是場麵一多，記混了，說錯了話，做錯了事，平白惹麻煩。”
這是她從現代帶來的習慣，資訊管理。在這人際關係錯綜複雜的古代後宅與貴婦圈，更是必不可少。她不求八麵玲瓏，但求心中有譜，行事有據。
蘭時恍然大悟，由衷佩服：“夫人思慮得真是周全。”
尹明毓合上冊子，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周全嗎？不過是懶人為了日後更省心、更少麻煩的笨辦法罷了。
窗外秋風掠過樹梢，發出颯颯聲響。尹明毓推開窗，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清新空氣。京華的秋夜，天空高遠，星子疏朗。
她知道，自己正被一股無形的潮流推著，走向更廣闊、也更複雜的舞台。讚賞與橄欖枝的背後，未必冇有新的審視與算計。但她的心，卻比初來時要安定得多。
因為她已非浮萍。她在這謝府有了根基，有了認可，有了自己一點點經營起來的小小天地和話語權。更重要的是，她始終清楚自己是誰，要什麼。
漣漪雖廣，終究是外物。心湖深處，那一方屬於她自己的、懶散卻清醒的天地，依舊風平浪靜，映照著這高天明月，也映照著她從容前行的身影。
至於明日又有哪家的帖子送來，或是府中哪處又有了新動靜……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吧。現在，該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