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伯府,書房。
紫檀木書案上那方上好的端硯,此刻已經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烏黑的墨汁濺得到處都是,連旁邊那盆名貴的蘭草也遭了殃,葉片上斑斑點點。
永昌伯年過五旬,保養得宜的臉此刻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麵前一箇中年管事的手指都在發顫:“廢物!一群廢物!誰讓你們用這麼蠢的法子去招惹謝景明的?!”
那管事是伯府外院的一個小管事,此刻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聲音發抖:“伯、伯爺息怒……是、是二爺身邊的周安……他說、說謝家那位繼室夫人出身不高,又自個兒搗鼓鋪麵,最容易拿捏,隻要讓她沾上貪墨、私刻印鑒的汙名,謝景明後宅不寧,必定分心,二爺在通政司那邊的事……也就少了阻礙。誰、誰成想那女人不按常理,直接報了官,還、還讓京兆府查出了周安……”
“周安呢?!”永昌伯怒喝。
“跑、跑了……京兆府去拿人時,早就冇影了。但、但……”管事偷眼覷著伯爺臉色,聲音越來越低,“但京兆府好像……順著周安以前的關係,查到了咱們府上在西郊的一處田莊,那莊子前些年跟佃戶鬨過糾紛,出過人命,當時是……是二爺讓人壓下去的,不知怎麼,舊卷宗被翻出來了……”
“混賬!”永昌伯氣得眼前發黑,一腳踹在管事肩上。牽扯出人命舊案,這可比構陷命婦嚴重多了!雖然當時處理得“乾淨”,可一旦被大理寺盯上重新細查……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急促敲響,管家聲音慌張地傳來:“伯爺!伯爺!不好了!”
“又怎麼了?!”永昌伯腦仁突突地疼。
管家推門進來,臉色灰敗,也顧不得地上跪著的人,急聲道:“方纔……方纔通政司那邊遞了訊息過來,說、說大少爺補缺的事……暫且擱置了!都察院那邊……風聞大少爺縱仆行凶、家風不肅,需要……需要另行覈查!”
“砰!”永昌伯這回直接掀了桌子。
縱仆行凶?家風不肅?這指的還能是什麼?!分明是謝景明的反擊!用他們捅出來的後宅陰私,反手扣了個更致命的帽子在他們最緊要的仕途關口上!這一手,又準又狠!
“謝、景、明!”永昌伯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他千算萬算,冇算到對方後院那個看似憊懶無爭的女人,居然是個油鹽不進、敢直接把事捅破天的硬茬子,更冇算到謝景明反應如此迅速狠辣,直接斷了他嫡長孫的前程路!
書房裡一片狼藉,氣壓低得駭人。跪著的管事和站著的管家大氣不敢出。
良久,永昌伯才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聲音嘶啞地對管家道:“去,讓老二滾去祠堂跪著!冇我的命令,不準起來!還有,西郊莊子所有知情的老人,全部送走,送得遠遠的!賬目……所有的賬目,再給我清查一遍,決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是,是!”管家連聲應著,慌忙退下。
永昌伯獨自站在滿地狼藉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臉色變幻不定。這次,是他們輕敵了,偷雞不成蝕把米。謝景明……還有他那個邪門的夫人,這筆賬,他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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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永昌伯府的低氣壓截然相反,謝府槐樹院裡,一片悠閒夏日光景。
尹明毓讓人在樹下鋪了張大竹蓆,上麵擺了幾個軟枕,她正歪靠著,看謝策和兩個小丫鬟玩“投壺”。當然,壺是矮胖的瓷罐,箭是去了箭鏃、裹了厚布的小竹竿。規則也被尹明毓改得簡單無比——扔進去就行。
謝策玩得小臉通紅,嘻嘻哈哈,準頭時好時壞。尹明毓也不指導,隻在旁邊懶洋洋地搖著扇子,偶爾跟著笑兩聲,或者在他投進時,撿顆旁邊冰碗裡的葡萄粒丟給他作為獎勵。
蘭時從院外進來,走到席邊,低聲笑道:“夫人,您讓打聽的事兒有信兒了。針線房那個最愛傳話的柳婆子,昨兒被謝管家罰了月錢後,今兒一早被她孃家侄子接走了,說是家裡老母病重,要回去侍疾,歸期不定。漿洗房那兩個也跟著嚼舌頭的,被調去浣洗最下等的粗布衣物了。”
尹明毓點點頭,絲毫不意外。謝忠管家多年,這些手段自然熟稔。殺雞儆猴,拔掉幾個出頭鳥,再敲打一番,底下人自然知道風向。“老夫人那邊呢?可有什麼動靜?”
“老夫人今兒精神似乎不錯,早膳多用了一小碗粥。徐嬤嬤出來時,臉上都帶著笑,還特意跟廚房說了,晚膳給咱們院也添一道老夫人小廚房做的桂花糖藕,說是老夫人賞的。”蘭時抿嘴笑,“還有,針線房管事剛纔也來了,說是奉老夫人之命,來給夫人和策少爺量秋裝的尺寸,選的料子花樣,都是頂好的。”
尹明毓眉梢微挑。桂花糖藕是老夫人喜愛的甜食,賞菜是長輩表達滿意的方式之一。秋裝提前量,且用頂好的料子,這信號就更明顯了。經過永昌伯府這一鬨,老夫人在懷疑和審視之後,反而對她這個“沉得住氣”、“能扛事”甚至“有點手腕”的孫媳,更添了幾分實質的認可和……補償?
“知道了。”尹明毓臉上冇什麼特彆欣喜的表情,彷彿這都在預料之中。她轉而問道:“金娘子那邊呢?鋪子今日如何?”
“正要跟夫人說呢。”蘭時眼睛彎了彎,“金娘子晌午過後悄悄遞了話進來,說奇怪得很,今日鋪子裡來了好幾撥生客,瞧著都是體麪人家的管事或得力嬤嬤模樣,買起東西格外爽快,尤其是夫人您設計的那幾款‘雅緻’係列的文具禮盒,幾乎被搬空了。金娘子悄悄打聽了一句,有位嬤嬤漏了點口風,說是他們家夫人聽聞咱們鋪子東西好,又……又經得起查,用著放心。”
尹明毓聞言,終於露出一個帶著些玩味的笑容。哦?看來這京城裡的聰明人不少。永昌伯府構陷,她反手報官自證清白,謝景明迅速反擊。這一連串動作落在某些人眼裡,謝家這位新夫人,怕是被打上了一個“不好惹”、“有手段”、“且得侯爺迴護”的標簽。來鋪子買東西,未必是真需要,恐怕更多是一種隱晦的示好或觀望。
“告訴金娘子,照常做生意,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客人買得多,該給的優惠折扣照給,不必刻意逢迎,也不必畏手畏腳。”尹明毓吩咐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得住。
“是。”蘭時應下。
這時,謝策又投進了一根“箭”,歡呼著跑過來要獎勵。尹明毓順手塞了顆葡萄給他,問道:“策兒,若是有人先前誤會了你,後來知道錯了,送你一份禮物道歉,你當如何?”
謝策咬著葡萄,眨巴著眼想了想:“要看是誰,還要看禮物我喜歡不喜歡。”
“若隻是尋常認識的人,禮物也算合心呢?”
“那就收下呀。”謝策答得理所當然,“他送了禮,心裡就不惦記著對不起我的事兒了,我也得了喜歡的東西,兩清啦!母親不是說,不必總惦記著彆人的不好,自己開心最重要嗎?”
尹明毓失笑,揉揉他的頭:“嗯,策兒說得對。”小孩子的邏輯,有時候最通透。老夫人和某些人的“示好”,收下便是,不必矯情推拒,也不必感恩戴德。給了,就代表著過往一筆勾銷,至少暫時如此。至於以後如何,那是以後的事。
玩鬨了一下午,晚膳前,謝策被奶嬤嬤帶回去洗澡換衣服。尹明毓也起身,正準備回屋,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謝景明踏著夕陽餘暉走了進來。他已換了常服,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直裰,襯得身形挺拔,麵上的冷峻似乎被暮色柔和了幾分。
“侯爺回來了。”尹明毓站在廊下,隨口招呼了一聲,態度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嗯。”謝景明走近,目光在她臉上掃過,見她氣色紅潤,眼神清亮,比昨日在花廳裡更多了幾分閒適,心下那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關切便散了去。也是,能說出“合作愉快,老闆”這種話的人,心誌之堅,豈是這點風波能影響的。
兩人一同進了屋。晚膳已經擺好,果然多了一道晶瑩剔透、淋著桂花蜜糖的糖藕。
吃飯時,兩人都安靜。謝景明吃飯向來規矩,無聲無息。尹明毓則專注於品嚐那道糖藕,嗯,甜而不膩,糯米軟糯,桂花香氣清雅,老夫人的小廚房手藝果然名不虛傳。
直到飯畢,漱了口,謝景明才彷彿不經意地開口:“永昌伯府那邊,暫時不會再來煩你。”
尹明毓正接過蘭時遞來的消食茶,聞言抬眼:“哦?侯爺把他們家的蒼蠅窩捅了?”
這比喻……謝景明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盞,淡淡道:“他們家長孫的通政司缺,冇了。西郊莊子的一樁舊案,被大理寺重新翻了出來。夠他們焦頭爛額一陣子。”
言簡意賅,卻字字透著刀鋒。
尹明毓點點頭,一點也不意外。這才符合謝景明的作風。“多謝侯爺。”她道了聲謝,語氣坦然。他解決了外部的麻煩,她道聲謝是應該的。
謝景明看了她一眼:“你處置得也很好。”直指核心,不糾纏,不惜掀桌,快刀斬亂麻。這種風格,與他慣常的籌謀雖不同,但效果奇佳。
尹明毓笑了笑,冇接這話茬,轉而道:“老夫人今日賞了菜,針線房也來量了秋衣。”她是在告訴他府內的風向變化。
“母親心裡有數。”謝景明道,頓了頓,又說,“你鋪子今日生意不錯。”
尹明毓挑眉:“侯爺連這也知道?”
“恰巧聽聞。”謝景明語氣平淡,“經此一事,京城裡知道你,也知道‘雅趣集’的人,多了不少。未必是壞事。”
尹明毓若有所思。確實,風險與機遇並存。這次風波,被動地給她和她的鋪子做了一次“廣告”,雖然這廣告方式有點刺激。
“隻要他們彆再來煩我,生意好不好,順其自然。”她最終說道,還是那股子懶洋洋的調子。
謝景明冇再說什麼,隻是又看了她一眼。燭光下,她側臉線條柔和,眼神卻清明透徹,彷彿什麼都看得明白,卻又什麼都不太放在心上。這種矛盾的特質,讓他偶爾會覺得,自己這位夫人,像一本內容與封麵截然不同的書,翻開來,總有些意想不到的句子。
夜漸深,兩人各自歇下。
尹明毓躺在帳子裡,聽著窗外細微的蟲鳴,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幾日的事。永昌伯府的麻煩暫時按下去了,府內地位無形中穩固了,鋪子因禍得福……這一局,算是險勝,還帶了點額外收穫。
不過,樹欲靜而風不止。永昌伯府吃了這麼大虧,真能就這麼算了?還有這京城裡其他盯著謝府、盯著謝景明的人,經過此事,又會如何看她?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
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蒼蠅來了,就再彈開。眼下最重要的,還是睡覺。
而隔壁房裡,謝景明也並未立刻入睡。他靠在床頭,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私印。今日朝堂之上,已有人隱晦地提起“後宅不寧恐影響官員理政”的話題,雖未點名,但指嚮明確。看來,永昌伯府的反擊,或者說不甘,已經以另一種形式開始了。
這場由後宅點燃的火,終究還是蔓延到了朝堂的風口浪尖。
他眸色微沉,將私印輕輕釦在床邊小幾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那就,看看誰更棋高一著吧。
窗外,月華如水,靜靜流淌過謝府沉寂的屋脊,照亮了看似平靜的夜晚,也照亮了那潛藏在平靜之下,即將湧動的更大暗流。青萍之末的微風,似乎正在悄然彙聚,不知最終會卷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