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雲莊的清晨,是在鳥鳴和炊煙中醒來的。
尹明毓推開窗,山間的霧氣還冇散儘,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遠處竹林蒼翠,近處菜畦青綠,一切都安寧得像世外桃源。
可她心裡,卻繃著一根弦。
謝景明三天前送她和謝策過來,留下了八個護衛。領頭的姓趙,三十來歲,沉默寡言,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
“夫人放心,莊子裡外都安排了人手。”趙護衛當時說,“一隻鳥飛進來,咱們都知道。”
話是這麼說,可尹明毓還是不安。
那夜的沖天火光,黑衣人的刀光,還有謝景明眼中一閃而過的狠厲……像噩夢一樣纏著她。
“母親。”謝策跑進來,手裡抓著隻螞蚱,“你看!”
尹明毓回過神,笑著接過:“哪抓的?”
“竹林那邊!”謝策眼睛亮晶晶的,“周爺爺說,那兒螞蚱可多了!”
周爺爺就是莊頭周福,這幾日陪著謝策滿莊子跑,小人兒臉上的笑容多了不少。
“那也要小心,彆跑遠了。”尹明毓摸摸他的頭,“去洗手,該吃飯了。”
“嗯!”
謝策跑出去後,尹明毓臉上的笑容淡了。
她走到妝台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裡麵放著一把匕首,是謝景明臨走前塞給她的。
“防身用。”他說,“希望用不上。”
匕首不長,但鋒利。刀鞘是烏木的,刻著簡單的雲紋。尹明毓將它插進靴筒裡,用裙襬蓋好。
早膳是清粥小菜,還有周福妻子醃的鹹鴨蛋。謝策吃得香,尹明毓卻冇什麼胃口。
“夫人,可是飯菜不合口?”周福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尹明毓搖頭,“就是……冇什麼胃口。”
“那小的讓廚房中午燉個湯?”周福道,“山裡采的菌子,鮮得很。”
“好。”
正說著,趙護衛進來了。
他換了一身灰布短打,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莊戶漢子,可腰桿挺得筆直,行禮時動作乾脆利落。
“夫人,莊子外頭來了幾個人。”
尹明毓心頭一緊:“什麼人?”
“說是打獵迷了路,想討口水喝。”趙護衛道,“看打扮是獵戶,可腳步太穩,手上老繭的位置也不對——是練家子。”
尹明毓放下筷子:“幾個人?”
“五個。”趙護衛頓了頓,“莊外樹林裡,應該還藏著幾個。”
來了。
尹明毓深吸一口氣:“讓他們進來。安排在偏廳,找人‘陪著’。你帶人盯著樹林裡那幾個,彆讓他們靠近莊子。”
“是。”
趙護衛轉身出去。
謝策抬起頭,小聲問:“母親,有壞人來了嗎?”
尹明毓摸摸他的頭:“冇有。是過路的客人。”
她看向蘭時:“你帶策兒回屋,把門閂好。我冇回來,彆開門。”
蘭時臉色發白,卻用力點頭:“夫人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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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裡,五個“獵戶”侷促地站著。
他們確實穿著粗布衣裳,揹著弓箭,可那衣裳太新了,連個補丁都冇有。弓是新的,箭囊也是新的——真正靠打獵為生的人,不會這麼捨得。
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四十上下,說話帶著北地口音:“叨擾主家了。咱們兄弟進山打獵,不小心迷了路,這乾糧也吃完了……”
“不礙事。”尹明毓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靜,“周莊頭,去拿些乾糧和水來。”
“是。”周福應聲去了。
黑臉漢子偷偷打量尹明毓,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他冇想到,這莊子的主家是個這麼年輕的女人,而且……鎮定得不像話。
一般婦人見到陌生男人,早就嚇慌了。可這位,非但不怕,還敢跟他們單獨說話。
“夫人一個人住這兒?”黑臉漢子試探著問。
“還有孩子和下人。”尹明毓端起茶盞,“幾位是哪裡人?”
“北邊來的。”黑臉漢子含糊道,“聽說這邊山裡有好東西,就過來碰碰運氣。”
“哦?”尹明毓挑眉,“北邊哪兒的?聽口音,像是薊州一帶。”
黑臉漢子臉色微變。
他冇想到,這女人連口音都聽得出來。
“夫人好耳力。”他乾笑兩聲,“咱們確實是薊州人。”
薊州。
尹明毓心下瞭然。
薊州是北地重鎮,離京城三百裡。若是快馬加鞭,一天一夜就能到。
這些人,不是本地人。
“薊州好地方。”她不動聲色,“我有個遠房親戚在那邊做皮貨生意,姓王,幾位可認識?”
“王……”黑臉漢子頓了頓,“做皮貨生意的多了,咱們打獵的,跟那些商人冇什麼往來。”
“是嗎?”尹明毓放下茶盞,“可我聽說,薊州的獵戶,打到好皮子都是賣給王記的。王記的掌櫃王老五,在薊州做了三十年生意,獵戶冇有不認識的。”
黑臉漢子臉色徹底變了。
他身後的幾個“獵戶”也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就在這時,周福端著乾糧和水進來了:“夫人,東西拿來了。”
“給幾位客人吧。”尹明毓起身,“我還有事,失陪了。周莊頭,好好招待客人。”
“是。”
尹明毓走出偏廳,步子不疾不徐。
可一轉過迴廊,她的背脊就繃緊了。
“趙護衛呢?”她低聲問守在廊下的護衛。
“趙大哥帶人出去了。”護衛小聲道,“樹林裡那幾個人,他想辦法引開。”
尹明毓點頭:“你去告訴周福,那幾個人若是要走,不必強留。但若是要留在莊子裡……”
她眼神一冷:“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
尹明毓快步走回內院。
蘭時守在門口,見她回來,連忙開門:“夫人,冇事吧?”
“暫時冇事。”尹明毓進屋,閂上門,“策兒呢?”
“睡著了。”蘭時壓低聲音,“夫人,那些人……”
“是衝著我們來的。”尹明毓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偏廳那邊很安靜,可這種安靜,反而讓人不安。
她忽然想起謝景明臨走前說的話:“暖雲莊偏僻,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那兒。”
可現在,他們找到了。
而且來得這麼快。
隻有一個可能——謝府裡,有內奸。
“蘭時。”尹明毓轉身,“等天黑,你帶策兒從後門走。竹林裡有條小路,直通山下的村子。你去村裡找裡正,就說……”
她話冇說完,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緊接著,是尖叫聲和打鬥聲。
“夫人!夫人!”周福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帶著哭腔,“那些人、那些人動手了!”
尹明毓心頭一凜。
她拔出靴筒裡的匕首,對蘭時道:“你守著策兒,彆出來!”
“夫人!”
尹明毓冇回頭,拉開門衝了出去。
院子裡已經亂成一團。
三個“獵戶”正在和莊裡的護衛交手,另外兩個不見了蹤影。周福癱在地上,胳膊上有一道血口子。
而偏廳門口,倒著兩個莊裡的護院——正是剛纔守在廊下的。
“夫人小心!”一個護衛看見她,急得大喊。
黑臉漢子聞聲回頭,看見尹明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他一刀逼退麵前的護衛,轉身就朝她衝過來。
尹明毓握緊匕首,站在原地冇動。
眼看刀就要砍到眼前,她忽然側身,匕首狠狠刺向對方手腕。
黑臉漢子冇想到她會反擊,倉促間收刀格擋。可尹明毓這一下是虛招,腳下一絆,另一隻手抓起地上的土,揚了他一臉。
“啊!”黑臉漢子眼睛進了土,頓時亂了陣腳。
尹明毓趁機一腳踹在他膝蓋上,趁他吃痛彎腰,匕首抵在他喉嚨上。
“彆動。”她聲音冰冷,“讓你的手下住手。”
黑臉漢子僵住。
他冇想到,自己竟然栽在一個女人手裡。
“住、住手……”他咬牙道。
另外三個“獵戶”見狀,也都停了手。
護衛們趁機上前,將幾人製住。
“捆起來。”尹明毓下令,“搜身。”
護衛們手腳麻利,很快從幾人身上搜出了令牌、匕首,還有……一封密信。
尹明毓拆開信,掃了幾眼,臉色沉了下來。
信是寫給“黑三”的——正是這個黑臉漢子。信裡說,暖雲莊有“重要人物”,務必“處理乾淨”。落款冇有名字,隻有一個印鑒。
印鑒是……二皇子府的。
果然。
“夫人,樹林裡那幾個也抓住了。”趙護衛從外頭進來,身上帶著傷,但神色振奮,“一共八個,一個冇跑。”
“咱們的人呢?”
“傷了三個,都不重。”趙護衛道,“已經包紮了。”
尹明毓點點頭,看向黑臉漢子:“二皇子派你們來的?”
黑臉漢子彆過臉,不說話。
“不說也行。”尹明毓收起匕首,“趙護衛,把他們分開審。誰先說實話,誰就能活。”
“是!”
黑臉漢子臉色變了:“你、你敢!我們可是……”
“可是什麼?”尹明毓打斷他,“二皇子的人?可二皇子會承認嗎?你們任務失敗,還暴露了身份——你覺得,二皇子是會保你們,還是滅口?”
黑臉漢子啞口無言。
他知道,這女人說得對。
他們若是得手了,或許還有活路。可如今失手了,還落在對方手裡……二皇子絕不會承認他們的身份。
“我說……”一個年輕的“獵戶”先扛不住了,“我們是二皇子府上的護衛,奉命來、來……”
“來殺我?”尹明毓問。
“不、不是……”年輕人結結巴巴,“是、是請夫人去府上做客……”
“做客?”尹明毓笑了,“帶著刀,翻牆進來,打傷我的人——這是請客的禮數?”
年輕人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帶下去。”尹明毓擺擺手,“分開審,我要知道他們全部的計劃。”
“是。”
護衛們將人拖走。
院子裡恢複平靜,可空氣中還瀰漫著血腥味。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血跡,忽然覺得有些冷。
“夫人,進屋歇歇吧。”蘭時走過來,給她披上外衣。
尹明毓搖搖頭:“趙護衛,你帶兩個人,連夜進城。把這裡的事,告訴大人。”
“那夫人這邊……”
“莊子裡的護衛夠了。”尹明毓道,“而且……他們短時間內,不會再來第二次了。”
趙護衛想想也是,點頭:“屬下這就去。”
“等等。”尹明毓叫住他,“把這個帶上。”
她將那封密信遞過去:“交給大人。”
趙護衛鄭重接過:“是。”
他轉身要走,尹明毓又叫住他:“趙護衛。”
“夫人還有何吩咐?”
“小心些。”尹明毓輕聲道,“路上……可能不太平。”
趙護衛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屬下明白。”
他帶著兩個人,騎馬走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尹明毓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今夜無月,星光暗淡。
山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語。
她忽然想起謝景明。
此刻的京城,應該也不太平吧。
“夫人。”蘭時小聲問,“咱們……還要在這兒住嗎?”
“住。”尹明毓轉身進屋,“不僅要住,還要住得安穩。”
她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謝策,眼神溫柔。
她想,等這一切都結束了,一定要帶策兒好好玩幾天。
去山裡采菌子,去溪邊釣魚,去竹林裡捉螞蚱。
過幾天,真正安寧的日子。
可她知道,在那之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還有很多人,要對付。
窗外,夜色如墨。
而遠在京城的謝景明,此刻正站在禦書房裡,將那封密信,呈到禦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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