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時,尹家三老爺尹兆和到了。
尹明毓在花廳見了這位庶出的三叔。尹兆和約莫四十出頭,穿著簇新的靛藍綢袍,頭戴方巾,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他身後跟著個年輕婦人,是續絃的三嬸王氏,手裡牽著個七八歲的男孩——是尹明毓的堂弟。
“侄女。”尹兆和一進門便拱手,笑容滿麵,“多日不見,侄女氣色愈發好了。”
“三叔安好。”尹明毓起身見禮,又向王氏頷首,“三嬸請坐。”
寒暄幾句,各自落座。侍女奉上茶點,尹兆和端起茶盞,卻不急著喝,目光在花廳裡轉了一圈,才歎道:“侄女如今出息了。這謝府,果然氣派。”
這話聽著像誇,實則帶著幾分試探。尹明毓微微一笑:“托謝府的福。”
“那是自然。”尹兆和放下茶盞,話鋒一轉,“說來慚愧,三叔這次進京,本不該來叨擾你。隻是初來乍到,宅子還未尋妥,如今一家子暫住在客棧,實在不便……”
來了。尹明毓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三叔初到京城,確有不便。不知可要侄女幫著打聽打聽宅子?”
“那倒不必。”尹兆和擺手,“已托了中人,正在尋著。隻是……客棧人來人往,嘈雜得很,你堂弟又要讀書,實在靜不下心。”
他頓了頓,看向尹明毓:“不知謝府可有餘院,能容我們暫住些時日?待尋到合適的宅子,即刻搬出,絕不多擾。”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想借住。
尹明毓垂眸,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三叔有所不知,謝府規矩大,外客借住,需侯爺點頭。如今侯爺剛回,事務繁忙,侄女不敢擅專。”
“這……”尹兆和笑容僵了僵,“侄女如今是當家主母,這點事……”
“當家主母,更該守規矩。”尹明毓抬眼看他,目光平靜,“三叔是長輩,更該體諒侄女的難處。”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婉拒。尹兆和臉色微沉,一旁的三嬸王氏忙打圓場:“侄女說得是,是我們唐突了。隻是……客棧實在不便,你堂弟這兩日功課都落下了。”
她說著,推了推身邊的男孩:“快給你姐姐問安。”
那男孩怯生生地抬頭,小聲叫了句:“姐姐。”
尹明毓看向他。孩子生得清秀,眼神卻有些躲閃,顯然是被教過要說這些話的。她心中一歎,麵上卻溫和:“堂弟多大了?在讀什麼書?”
“八歲,在讀《論語》。”男孩小聲道。
“《論語》好。”尹明毓點頭,“讀書是正事,耽擱不得。”
她沉吟片刻,看向尹兆和:“這樣吧,客棧既不便,侄女在京郊有處小院子,原是個陪嫁莊子上的管事住的,如今空著。雖不大,卻清靜,三叔若是不嫌棄,可先搬去那裡住著。一應傢俱物件都是現成的,離城裡也不遠,三叔上值也方便。”
這是折中的法子——既全了親戚情分,又冇壞了謝府的規矩。
尹兆和臉色變了變。他原想住進謝府,好借謝家的勢,如今卻隻能去京郊的小院子……可話已至此,再堅持反倒顯得不識抬舉。
“那……就多謝侄女了。”他勉強笑道。
“三叔客氣。”尹明毓叫來管家,“安排輛車,送三叔一家去京郊的院子。再備些米麪油鹽、被褥用具,彆短了用度。”
“是。”管家應聲去了。
尹兆和又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帶著妻兒告辭。尹明毓送到二門,目送他們上了謝府的馬車。
人走後,蘭時小聲道:“夫人,三老爺怕是不太高興。”
“他不高興是他的事。”尹明毓轉身往回走,“我儘了親戚本分,給了住處,給了用度,還要如何?難不成真要把人接進府裡,讓他打著謝府的旗號在外行走?”
“可畢竟是親戚……”
“親戚更該有分寸。”尹明毓語氣平淡,“他若安分,那院子便給他住著,日後有什麼難處,我能幫便幫。他若不安分……”
她冇說完,但意思明白。
回到院子,謝策正在練字。見尹明毓回來,孩子放下筆:“母親,三叔公走了?”
“走了。”尹明毓走過去看他寫的字,“策兒今日寫得用心。”
“父親說,字如其人,要端正要。”謝策認真道,“母親,三叔公是來借住的嗎?”
尹明毓挑眉:“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丫鬟們說了。”孩子眨眨眼,“他們說,三叔公想住進咱們府裡,母親冇答應。”
訊息傳得真快。尹明毓失笑:“那策兒覺得,母親該答應嗎?”
謝策想了想:“不該。”
“哦?為什麼?”
“因為……”孩子歪著頭,“父親說過,家是家,不是客棧。親戚來了,該招待招待,但不能把家讓給彆人住。”
童言稚語,卻說到了點子上。尹明毓揉揉他的頭:“策兒說得對。”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謝景明從書房過來,手裡拿著封信。
“三叔走了?”他問。
“走了,安排去了京郊的院子。”尹明毓道,“侯爺可覺得不妥?”
“妥當。”謝景明點頭,“你處理得很好。”
他將信遞給尹明毓:“看看這個。”
尹明毓接過,展開。信是金娘子寫來的,說繡莊這幾日接了個大單——安郡王府要訂一批繡品,做年節禮用。數目不小,花樣也指定要“青蓮出水”和“翠竹淩雲”。
“安郡王府?”尹明毓皺眉,“三夫人訂的?”
“是王妃訂的。”謝景明道,“三夫人遞的話。”
這就微妙了。若是三夫人自己訂,還能說是試探或示好。但抬出王妃,便是以王府的名義,公對公的生意。
“接嗎?”尹明毓問。
“為何不接?”謝景明反問,“生意是生意。她們既按規矩來,咱們便按規矩做。東西做好,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
這話在理。尹明毓點頭:“那我讓金娘子好生做,務必精細。”
“嗯。”謝景明頓了頓,“還有件事——過幾日宮中設宴,陛下要見幾位駐防歸來的將領。你隨我同去。”
宮中?尹明毓一怔。這可比東平王府的壽宴規格高多了。
“我……合適嗎?”她遲疑。
“你是謝府主母,如何不合適?”謝景明看著她,“不必緊張,按尋常赴宴的規矩便是。皇後孃娘仁厚,不會為難。”
話雖如此,尹明毓心裡還是打鼓。皇宮那種地方,規矩大,是非多,一個不慎便是麻煩。
“母親要去皇宮?”謝策眼睛一亮,“我也想去!”
“你不能去。”謝景明揉揉他的頭,“那是大人去的地方。你在家好生讀書,等母親回來,給你帶宮裡的點心。”
孩子雖然失望,卻懂事地點頭:“那母親要早點回來。”
尹明毓看著孩子,心中忽然生出幾分勇氣。是啊,她是謝府主母,是謝策的母親。該擔的責任,總要擔起來。
“好。”她看向謝景明,“我去。”
謝景明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不必擔心,有我。”
這話說得簡單,卻讓人心安。尹明毓點頭:“嗯。”
午後,尹明毓去了繡莊。金娘子正在覈對安郡王府的訂單,見她來,忙迎上來。
“夫人來得正好,這單子數目大,我不敢擅專。”
尹明毓接過單子細看。繡品共五十件,有屏風、插屏、團扇、繡帕,花樣都是指定的,工期卻緊——要在一個月內完成。
“接得了嗎?”她問。
“接是接得了,就是……”金娘子猶豫,“要趕工。繡娘們日夜趕,怕傷了眼睛。”
“不必趕。”尹明毓放下單子,“去回話,就說繡莊活多,工期隻能放到四十日。她們若等得便等,等不得便另尋他家。”
“這……”金娘子遲疑,“萬一她們不訂了……”
“不訂便不訂。”尹明毓語氣平靜,“咱們做的是長久生意,不是一錘子買賣。為了一單生意,把繡娘們都累垮了,不值。”
金娘子恍然:“夫人說得是。我這就去回話。”
“還有,”尹明毓叫住她,“這批繡品,每件都要比尋常的更精細三分。料子用最好的,絲線多備幾種顏色,漸變要自然。既然接了,就要做到最好,讓人挑不出錯處。”
“明白。”金娘子重重點頭。
從繡莊出來,天色已近傍晚。尹明毓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她卻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
從前的她,隻想著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安安穩穩過日子。如今卻要麵對親戚的算計,應對王府的生意,甚至要走進皇宮……
累嗎?累。
但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因為她知道,身後有謝府,有謝景明,有謝策。
這就夠了。
馬車在謝府門前停下。尹明毓下車,邁過門檻。
夕陽西下,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石板上。
堅定而清晰。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門內。
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她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