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中霧氣未散。
尹明毓推開窗,滿目蒼翠便撲了進來。空氣涼絲絲的,帶著草木的清潤,吸一口,直透肺腑。遠處山巒隱在薄霧裡,隻露出黛青的輪廓,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
“母親!”謝策從隔壁屋跑出來,已換上了利落的短打,小臉興奮得發紅,“咱們什麼時候進山?”
“等你父親。”尹明毓笑著理了理他的衣領,“急什麼,山又不會跑。”
話音未落,謝景明從廊下走來。他也換了身便於山行的靛藍勁裝,腰束革帶,腳蹬鹿皮靴,手裡還拿著根打磨光滑的竹杖。
“用過早飯便走。”他將竹杖遞給尹明毓,“山路濕滑,拄著穩當些。”
尹明毓接過。竹杖入手溫潤,頂端刻了簡單的雲紋,顯然是用心準備的。她道了謝,指尖拂過紋路,心裡莫名一暖。
早飯是清粥小菜,配著莊裡自製的醬瓜,爽脆開胃。謝策吃得飛快,眼睛不時瞟向門外。尹明毓怕他噎著,連哄帶勸才讓他慢下來。
飯後,趙全已備好進山的物件:兩個竹簍,幾塊油布包著的乾糧,兩囊清水,還有一包驅蟲的草藥香囊。
“侯爺、夫人小心些。”趙全叮囑,“山裡路陡,前兩日又下了雨,有些地方滑。沿著溪水走,莫要往深裡去。”
謝景明點頭,將竹簍背上,又將一個小些的遞給謝策:“自己背。”
孩子鄭重地接過,像接了什麼要緊的差事。
三人出了莊子,沿溪水往山裡走。清晨的山林格外安靜,隻聞鳥鳴啾啾,溪聲潺潺。露水打濕了路邊的草叢,走上去沙沙作響。
謝策走在最前,像隻出籠的小獸,東張西望,什麼都新奇:“父親看!鬆鼠!”“母親,這是什麼花?”
尹明毓也不全認得,隻撿知道的答。謝景明跟在後頭,偶爾補充兩句,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炷香工夫,路漸陡。溪水在這裡拐了個彎,衝出一片淺灘,水清見底,能看見遊魚擺尾。幾塊大青石被沖刷得光滑,石縫裡長著茸茸的青苔。
“歇會兒。”謝景明在一塊平整的石上鋪了油布。
尹明毓坐下,揉了揉小腿。山路雖不算難行,但久居宅院,乍一走,還是覺得有些酸。
謝策卻不知累,蹲在溪邊撈石子玩。水花濺起,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謝景明從竹簍裡取出水囊遞給尹明毓:“喝口水。”
尹明毓接過,抿了一口。水是山泉水,清甜沁涼,一路的燥熱都散了。
“還要走多久?”她問。
“約莫半個時辰。”謝景明望向山林深處,“瀑布在上頭。這段路陡,你若是累了,咱們便慢慢走。”
“不累。”尹明毓站起身,拍拍裙角的草屑,“走吧。”
越往上走,景緻越發不同。樹木高大起來,枝葉蔽日,隻漏下些斑駁的光點。空氣更涼了,帶著泥土和腐葉特有的氣息。偶有野兔從草叢躥過,惹得謝策驚呼連連。
尹明毓拄著竹杖,一步步走得穩當。謝景明不時回頭看她,見她額上滲出細汗,腳步卻不停,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這女子,看著嬌弱,骨子裡卻有股韌勁。
又走了一陣,隱約聽見水聲。轟轟的,像悶雷,又像千軍萬馬。
“快到了!”謝策興奮地往前跑。
轉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瀑布從山崖傾瀉而下,白練似的,砸在底下的深潭裡,激起雪白的水花。水汽氤氳,在陽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潭水碧綠,深不見底,四周是光滑的巨石,石縫裡長著濕漉漉的蕨類。
“真好看!”謝策張大嘴,眼睛都忘了眨。
尹明毓也怔住了。她見過江南的小橋流水,見過京城的雕梁畫棟,卻從未見過這般野性的、蓬勃的景緻。瀑布的聲音震耳欲聾,水汽撲麵而來,涼絲絲的,帶著山林獨有的清氣。
“喜歡嗎?”謝景明走到她身邊。
“喜歡。”尹明毓由衷道,“這地方……真好。”
謝景明嘴角微彎,冇說話,隻望著瀑布。水聲轟鳴,反倒襯得周遭格外寧靜。
謝策早已按捺不住,跑到潭邊蹲下,伸手去撩水:“好涼!”
“小心些。”尹明毓忙跟過去,“彆靠太近,石頭上滑。”
孩子在淺水處玩得不亦樂乎。尹明毓找了塊乾爽的石頭坐下,看著瀑布出神。水珠濺到臉上,涼絲絲的,舒服極了。
謝景明在不遠處生了堆小火——用的是帶來的火摺子和乾柴。火苗躥起來,驅散了水邊的寒氣。他從竹簍裡取出個小鐵壺,舀了潭水架在火上燒。
“煮茶?”尹明毓好奇。
“煮些山泉水喝。”謝景明道,“這裡的水甜,煮開了更潤。”
倒是會享受。尹明毓笑了,忽然想起什麼,起身往林子邊走去。方纔路上看見幾叢野莓,紅豔豔的,想來熟了。
“去哪兒?”謝景明問。
“摘點野果。”尹明毓回頭,“馬上就回。”
她沿著來路往回走了一小段,果然看見那幾叢野莓。果實不大,卻結得密,紅得發紫,看著就酸甜。她小心地摘了一把,用帕子包了。
正要轉身,餘光瞥見旁邊樹下一片嫩綠——是蕨菜。這個時節居然還有,雖然老了點,但掐最嫩的尖,焯水涼拌,應該爽口。
她蹲下身,專心地掐起來。山裡寂靜,隻有鳥鳴和遠處的瀑布聲,心境也跟著開闊起來。
正摘得起勁,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是謝景明。
“怎麼過來了?”尹明毓問。
“見你久不回,來看看。”謝景明走到她身邊,看見她手裡的蕨菜,挑眉,“這是什麼?”
“蕨菜。”尹明毓舉起給他看,“能吃。焯水涼拌,或者炒臘肉,都好吃。”
謝景明失笑:“你倒是……走到哪兒都不忘找吃的。”
“不然呢?”尹明毓理直氣壯,“這麼好的東西,不摘多可惜。”說著遞過帕子,“嚐嚐野莓,甜。”
謝景明拈了一顆放進嘴裡。果肉軟糯,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確實清新。
“不錯。”他點頭,也蹲下身,“怎麼摘?”
“掐最嫩的尖,這麼長就行。”尹明毓示範給他看。
兩人便蹲在樹下,一顆一顆地掐起來。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光斑在兩人身上跳躍。林子裡很靜,隻聞彼此的呼吸聲。
謝景明的手很穩,掐的蕨菜齊整。尹明毓偷偷看他一眼,見他神情專注,側臉線條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男人,在朝堂上運籌帷幄,在軍營裡指揮若定,此刻卻蹲在山裡,陪她摘野菜。
這畫麵,有點奇妙。
“看什麼?”謝景明忽然轉頭。
尹明毓被抓個正著,耳根一熱,忙低頭:“冇……看看摘了多少。”
謝景明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冇戳破。兩人又摘了些,用油布包了,這才往回走。
回到潭邊,水已燒開。謝景明沏了茶,茶香混著水汽,嫋嫋升起。尹明毓洗淨野莓,盛在洗淨的葉子上,紅豔豔的,惹人喜愛。
謝策玩夠了水,跑回來,看見野莓眼睛一亮:“我能吃嗎?”
“能。”尹明毓遞給他,“慢點,有籽。”
孩子吃得眯起眼,嘴角染了紅汁。謝景明掏帕子給他擦,動作自然。
三人圍坐在火邊,喝茶,吃野莓,看瀑布。水聲轟鳴,卻讓人覺得心裡格外安寧。
“父親,”謝策忽然問,“這瀑布有名字嗎?”
“有。”謝景明道,“叫‘響玉瀑’。你祖母起的名字,說水聲如玉碎。”
響玉瀑。尹明毓默唸一遍,果然貼切。
“祖母來過這裡?”謝策好奇。
“來過。”謝景明望著瀑布,眼神悠遠,“她喜歡這裡,說在這兒坐著,什麼煩心事都忘了。”
尹明毓能想象那畫麵。那位素未謀麵的婆母,該是怎樣一位通透的女子。
“母親也喜歡這裡。”謝策仰頭看尹明毓,“對嗎?”
“對。”尹明毓揉揉他的頭,“很喜歡。”
日頭漸高,水汽裡彩虹更清晰了,彎彎一道,掛在瀑布前,如夢似幻。
謝景明添了把柴,火苗劈啪作響。他忽然道:“往後想來,隨時可來。”
尹明毓一怔,看向他。
他也正看著她,目光平靜,卻認真:“這莊子,本就是給人住的。空著,可惜了。”
這話裡的意味,尹明毓聽懂了。她垂下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輕輕“嗯”了一聲。
心裡某個地方,像被這山泉水浸潤過,軟軟的,暖暖的。
謝策不知大人間的暗湧,隻興奮道:“那咱們冬天也來!父親說,冬天瀑佈會結冰,變成冰柱子,亮晶晶的!”
“好。”謝景明應道,“冬天來。”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吃了些乾糧,便收拾東西下山。回程路順,走得快。謝策玩累了,趴在謝景明背上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
尹明毓拄著竹杖,一步步走得穩當。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山路上,交疊在一處。
回到莊子時,暮色已起。趙全迎出來,見他們安然歸來,鬆了口氣。
晚膳果然多了道涼拌蕨菜。嫩綠的菜尖,拌了醬醋,撒了芝麻,爽脆可口。謝策吃得津津有味,連說“母親摘的最好吃”。
尹明毓笑著給他夾菜,抬眼時,正對上謝景明的目光。
他眼中帶著笑意,很淡,卻真切。
窗外,山林隱入夜色。瀑布的水聲隱隱傳來,像遙遠的迴響。
這一日,真好。
她想著,低頭扒了口飯。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