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謝景明睜眼時,天光已透過窗紗。
他慣常早起,即便在軍營亦是卯時即起。但昨日家宴,又陪謝策玩鬨到深夜,竟難得地睡過了時辰。
枕邊無人。他起身,外間傳來窸窣聲響。推門出去,尹明毓正坐在窗邊的繡架前,低頭穿針。晨光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發間那支素銀簪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謝景明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耳畔——那對珍珠耳墜,正是他昨夜送的。
她戴上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莫名一鬆。
“醒了?”尹明毓察覺動靜,抬眼看來,手上動作未停,“灶上溫著粥,侯爺可要用些?”
“好。”謝景明應聲,走到她身邊。繡架上繃著半幅繡品,是幅秋菊圖,金黃色的花瓣層層疊疊,針腳細密,“這是給策兒的?”
“給老夫人做條抹額。”尹明毓換了個色線,“秋日風大,老人家怕涼。”
謝景明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半月不見,她似乎冇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副清淡從容的模樣。可細看,眉眼間又似乎多了些什麼——說不清,道不明。
“昨夜睡得好?”他問。
“好。”尹明毓穿好針,引線而過,“侯爺呢?路上辛苦,可歇過來了?”
“歇過來了。”謝景明在對麵坐下,“營中事畢,往後能清閒些時日。”
尹明毓手中針線不停:“那便好。”
兩人一時無話。屋裡隻餘針線穿過繡緞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隱隱的鳥鳴。
這安靜卻不尷尬。反而有種久違的、家常的安寧。
蘭時端粥進來時,見到的便是這般情景:侯爺坐在窗邊,看著夫人繡花;夫人手下飛針走線,偶爾抬眼與侯爺說句話。晨光透過窗欞,將兩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她放下托盤,悄悄退了出去。
粥是紅棗小米粥,熬得稠糯,配幾碟小菜:醬黃瓜、醃蘿蔔、涼拌木耳,還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謝景明舀了一勺粥,溫熱適中,棗香撲鼻。他忽然想起在軍營的那些早晨——糙米粥,鹹菜疙瘩,吃得快,為的是趕去校場。
“府裡的粥好。”他道。
“廚房知道侯爺今日在府裡用早膳,特意熬的。”尹明毓放下針線,也舀了一碗,“策兒那份已送去了,加了蜂蜜,他愛吃甜的。”
“彆慣著他。”謝景明嘴上這麼說,眼中卻帶了笑意。
“偶爾一次。”尹明毓抿嘴笑,“過節嘛。”
正吃著,外頭傳來腳步聲。謝策跑了進來,小臉紅撲撲的,顯然是剛練完拳。
“父親!母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我今日打拳,師傅誇我了!”
“哦?誇你什麼?”謝景明放下勺子。
“誇我馬步紮得穩!”謝策挺起小胸膛,“師傅說,再練半年,就能學拳法了!”
謝景明點頭:“那便好好練。練武如做人,根基要穩。”
“嗯!”謝策用力點頭,又看向尹明毓,“母親,您昨日答應我的,父親回來了,便去彆莊!”
“是答應了。”尹明毓替他擦擦額上的汗,“等父親歇兩日,便去。”
“後日吧。”謝景明忽然道,“明日我需進宮覆命,後日無事。”
“真的?”謝策歡呼一聲,差點打翻粥碗。
“小心些。”尹明毓扶住碗,看向謝景明,“後日……可來得及準備?”
“有什麼可準備的?”謝景明語氣平淡,“彆莊那邊常年有人打理,隨時可去。帶幾件換洗衣裳便是。”
這倒是他的作風——不喜繁瑣。尹明毓點頭:“那我今日便吩咐下去。”
用完早膳,謝景明去書房處理積壓的文書。尹明毓則繼續繡那幅秋菊圖,謝策趴在她腿邊練字,屋裡安安靜靜。
晌午時分,管家來了。
“夫人,”他立在門外,“尹家三老爺遞了帖子,說今日想來拜訪。”
尹明毓手中針線一頓。昨日中秋,今日便來?未免太急了些。
“侯爺知道嗎?”她問。
“老奴已稟過侯爺。”管家道,“侯爺說,夫人定奪便是。”
這是把決定權交給了她。尹明毓沉吟片刻:“回帖子,說今日府中有事,不便待客。三叔初到京城,想必諸事繁忙,待安頓好了再來不遲。”
這話客氣,卻明確拒絕了今日的拜訪。
“是。”管家應下,又道,“還有一事……安郡王府三夫人,送了份節禮來,說是補昨日的中秋禮。”
“節禮?”尹明毓挑眉,“昨日不是送過了?”
“說是昨日送的是給夫人的,今日這份是給侯爺的。”管家呈上禮單,“一套上好的狼毫筆,一塊端硯,還有幾刀澄心堂紙。”
筆墨紙硯,都是文房之物,看似尋常,卻樣樣名貴。更重要的是——這是送給謝景明的,不是給她的。
“侯爺怎麼說?”尹明毓接過禮單掃了一眼。
“侯爺說,既是送給他的,便收著。”管家道,“但讓老奴轉告夫人,往後安郡王府的禮,不必回得那麼重。尋常往來即可。”
尹明毓心中瞭然。謝景明這是在告訴她:安郡王府那邊,他已敲打過,不必再費心周旋。正常走動即可,不必特意給臉。
“知道了。”她將禮單遞還,“禮收下,按尋常往來回一份便是。”
管家退下後,尹明毓繼續繡花,心中卻思緒翻湧。
謝景明這一趟回來,似乎……有些不同了。
從前他雖把府中事務交給她,卻從不會過問細節。如今卻會特意囑咐,會讓她定奪,會告訴她該怎麼應對。
這是一種信任。
也是一種……認可。
“母親,”謝策忽然抬頭,“您繡的花真好看。”
尹明毓回過神,看向繡架。金黃色的菊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能聞到香氣。
“策兒喜歡?”她問。
“喜歡。”孩子認真點頭,“等祖母戴上了,一定很好看。”
尹明毓笑了,揉揉他的頭:“那母親快些繡,明日便能給祖母送去。”
午後,謝景明從書房出來,見尹明毓還在繡花,便走了過來。
“還在繡?”他在她身邊坐下。
“快好了。”尹明毓咬斷線頭,將繡品從架子上取下,“侯爺看看,可還入眼?”
謝景明接過。抹額不過兩指寬,卻繡滿了精緻的秋菊,花葉錯落有致,針腳細密均勻。更難得的是配色——金黃花,翠綠葉,深褐枝,清雅而不寡淡。
“很好。”他道,“母親定會喜歡。”
“那便好。”尹明毓接過,仔細疊好,“明日給老夫人送去。”
謝景明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你繡工這般好,怎不見你給自己繡些什麼?”
尹明毓一怔,抬眼看他:“我……不太喜歡戴那些。”
這是實話。她素日衣著簡潔,首飾也少,總覺得累贅。
“也是。”謝景明點頭,“你這樣便很好。”
這話說得自然,尹明毓卻覺得耳根微微發熱。她低下頭,繼續整理繡品:“侯爺後日去彆莊,可要帶什麼人?”
“你、策兒,再帶兩個護衛便是。”謝景明道,“彆莊清靜,人多了反倒擾了興致。”
“那府裡……”
“有管家在,出不了亂子。”謝景明頓了頓,“你也該歇歇了。這半月,辛苦你了。”
尹明毓手中動作一頓。這話……是在關心她?
“不辛苦。”她輕聲道,“都是分內事。”
“分內事,也是事。”謝景明站起身,“後日在彆莊住三日,什麼也不要想,好好鬆快鬆快。”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你若有想帶的書,或是想做的繡活,都帶上。彆莊景緻好,在院裡坐著,看看書,繡繡花,比在府裡自在。”
說完,他便走了。
尹明毓坐在原處,握著那幅繡好的抹額,半晌冇動。
窗外秋陽明媚,鳥鳴清脆。
她忽然覺得,心頭某個地方,軟軟地塌了一塊。
“母親,”謝策跑過來,“父親說後日去彆莊,我能帶上我的小木劍嗎?”
“能。”尹明毓回過神來,笑著攬過他,“策兒想帶什麼,都帶上。”
孩子歡呼一聲,跑去收拾自己的寶貝了。
尹明毓走到窗邊,望向書房的方向。
陽光正好,滿院秋色。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後日啊……
好像,有點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