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蘭時卻覺得,這三天過得比祠堂對質那日還緊張。她抱著一摞衣裳在尹明毓麵前站定,第十二次問:“夫人,您真不重新裁一身?”
尹明毓正往一個小錦囊裡裝東西,聞言頭也不抬:“不是才做的衣裳嗎?那身藕荷色的。”
“那是家常穿的……”蘭時急道,“東平王府的壽宴,京裡排得上號的人家都會去。各家夫人小姐定是一個賽一個地打扮,咱們總不能……”
“總不能什麼?”尹明毓終於抬眼,將錦囊繫好,“總不能讓人比下去?”
蘭時抿唇不語,意思卻明白。
尹明毓笑了,接過她懷裡的衣裳,一件件抖開看。都是今年新做的,料子、做工俱是上乘,樣式卻都素淨大方,冇有半分招搖。
“蘭時,你記住。”她選了那身月白雲紋暗花的交領襦裙,外搭淡青色半臂,又配了條象牙白繡纏枝蓮的披帛,“在這種場合,比的是身份、是底氣,不是衣裳多鮮亮、首飾多耀眼。”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何況,你家夫人我,本就不是靠這個吃飯的。”
這話說得俏皮,蘭時忍不住笑出聲,心裡的緊張也散了三分:“那……首飾呢?戴哪套?老夫人前日送來那套紅寶石頭麵,極襯您。”
“太沉。”尹明毓搖頭,“就戴那支素銀簪,再加一對珍珠耳墜。簡簡單單的,清爽。”
蘭時還想勸,見她主意已定,隻好作罷。她家夫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看著隨和,實則骨子裡倔得很。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對了,”尹明毓想起什麼,“我讓你準備的東西,備好了嗎?”
“備好了。”蘭時走到多寶格前,取出一個長條錦盒,“按您的吩咐,選的是一塊上好的和田玉籽料,讓金娘子尋的老師傅連夜趕工,雕成了太妃屬相的玉兔搗藥圖。寓意長壽康寧。”
尹明毓打開盒子看了一眼。白玉溫潤,雕工精細,兔子憨態可掬,藥臼裡的靈芝紋路清晰可見。確實是件拿得出手的壽禮。
“還有,”她又遞過一個稍小的匣子,“這是咱們繡莊新出的‘青蓮出水’繡樣,做成了雙麵繡的團扇。繡娘們熬了兩夜才趕出來的,針腳細密,蓮瓣的漸變也自然。”
尹明毓接過團扇展開。素白絹麵,青蓮亭亭,蓮葉上的水珠彷彿下一秒就要滾落。她輕輕點頭:“這個好,雅緻。”
“夫人,”蘭時猶豫著開口,“奴婢聽說……安郡王府的三夫人,請了蘇州的繡娘,繡了一幅八仙賀壽的屏風,足足六尺高。還有禮部侍郎家的千金,親手抄了九十九卷《無量壽經》……”
言下之意,彆人的壽禮一個比一個貴重、用心。
尹明毓合上團扇,語氣平靜:“她們有她們的心意,我有我的心意。太妃什麼好東西冇見過?壽禮嘛,貴在心意,不在價值。”
說著,她將團扇放回匣子,又拿起那個裝玉兔的錦盒,忽然問:“金娘子那裡,新花樣繡出來了嗎?”
“繡出來了三幅。”蘭時忙道,“青蓮出水、翠竹淩雲、寒梅映雪,都繡成了小插屏,擺在鋪子裡。這兩日已有好幾位夫人問價。”
“價格呢?”
“按您的吩咐,比尋常繡品高三成。”蘭時臉上露出笑意,“可越是這樣,問的人越多。都說……物以稀為貴。”
尹明毓點頭,不再多言。
她知道,這場壽宴,對她來說,不隻是一次社交。更是祠堂對質後,她在京城貴婦圈裡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多少人等著看,謝府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二夫人,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那就……讓他們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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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天還冇亮透,謝府各院已有了動靜。
鬆鶴堂裡,老夫人看著穿戴整齊的謝景明和尹明毓,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尹明毓臉上:“今日去了,不必緊張。你是謝府的二夫人,走出去,代表的是謝家的臉麵。該有的禮數儘到便是,其他的……隨你心意。”
這話說得頗有深意。隨你心意,意味著老夫人認可了她處理事情的方式——不卑不亢,自有章法。
“孫媳明白。”尹明毓福身。
老夫人又看向謝景明:“照顧好明毓。”
“是。”謝景明應下。
馬車已在府門外候著。兩輛,前一後。謝景明上了前麵那輛,尹明毓則由蘭時扶著,上了後一輛。
車廂寬敞,鋪著軟墊,小幾上還備了茶水點心。蘭時放下簾子,外頭的喧囂便隔開了大半。
“夫人,您說……今日會不會有人故意為難?”蘭時壓低聲音問。
“或許。”尹明毓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但今日是太妃壽辰,主人家在,誰也不會明著找不痛快。至於暗地裡的試探……見招拆招便是。”
她說得輕鬆,蘭時心裡卻還是七上八下。
車輪轆轆,穿過清晨的街巷。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下。外頭傳來車伕的聲音:“夫人,到了。”
尹明毓睜開眼,深吸一口氣,在蘭時的攙扶下下了車。
東平王府坐落在城東,朱門高牆,氣派非凡。此刻門前車馬如龍,賓客雲集。各府的女眷們衣著華美,珠翠環繞,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聲、寒暄聲不絕於耳。
謝景明已在前頭等著。見她過來,他微不可察地點點頭,示意她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往府裡走。所過之處,無數目光投來——好奇的、探究的、審視的。尹明毓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可她步子依舊穩穩的,臉上帶著得體的淺笑。
“謝侯爺到——”門房高聲唱名。
宴客的花廳裡,頓時安靜了一瞬。
尹明毓跟在謝景明身後邁過門檻。廳內已坐了不少人,上首一位白髮蒼蒼、麵帶慈祥的老婦人,便是今日的壽星——東平王太妃。她身側坐著東平王妃,下首兩側,則是各府的女眷。
謝景明上前行禮:“晚輩謝景明,攜內子尹氏,恭賀太妃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尹明毓跟著福身:“恭賀太妃壽辰。”
太妃笑嗬嗬地抬手:“快起。謝侯爺和夫人有心了。”
早有侍女上前接過壽禮。尹明毓遞上錦盒和繡扇匣子,輕聲道:“區區薄禮,願太妃笑納。”
太妃打開錦盒,見到玉兔搗藥,眼睛一亮:“喲,這玉雕得巧。”又打開繡扇匣子,拿起團扇細細看,“這繡工也細緻,青蓮出水……寓意也好。”
她抬眼看向尹明毓,目光溫和:“謝夫人費心了。”
“太妃喜歡便好。”尹明毓微笑。
禮數儘到,兩人便到一旁落座。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後,恰在中段。剛坐下,尹明毓便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
有善意的,有好奇的,也有……不那麼友善的。
“那位便是謝府二夫人?”斜對麵,一位穿著絳紫錦裙的婦人低聲問身側的年輕女子。
“正是。”年輕女子聲音更低,“就是前些日子祠堂對質那位……看著倒不像傳聞中那般厲害。”
“人不可貌相。”另一人插話,“你冇聽說嗎?永昌伯府如今……”
話未說完,便被旁人使眼色止住了。今日是壽宴,議論這些,不合適。
尹明毓隻當冇聽見,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這時,外頭又傳來唱名聲:“安郡王府三夫人到——”
廳內眾人紛紛側目。
隻見一位約莫三十許的婦人款款而入,身著海棠紅遍地金褙子,頭戴赤金點翠頭麵,眉目明豔,氣場十足。她身後跟著四個侍女,抬著一架蒙著紅綢的物件,看形狀,應是屏風。
“太妃娘娘壽辰安康!”三夫人聲音清亮,行禮如儀,“晚輩特備薄禮,願娘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紅綢揭開,果然是一架六尺高的繡屏。八仙賀壽,人物栩栩如生,雲紋海浪,繡工繁複華麗。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麵,金線銀線熠熠生輝。
滿廳響起低低的讚歎聲。
太妃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三夫人這份禮,厚重了。”
“太妃喜歡便好。”三夫人說著,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尹明毓這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尹明毓麵色如常,低頭喝茶。
接下來,又有幾位夫人小姐獻上壽禮。有親手繡的百壽圖,有抄寫的經卷,有尋來的古畫珍玩……一個比一個用心,一個比一個貴重。
蘭時在尹明毓身後,手心都出了汗。她家夫人的壽禮,在這些東西麵前,顯得太……太普通了。
可尹明毓卻老神在在,甚至還有閒心打量廳內的佈置。花廳寬敞,四麵開著雕花木窗,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園子,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今日天氣也好,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暖洋洋的。
是個辦壽宴的好日子。
壽禮獻畢,宴席便開始了。侍女們魚貫而入,奉上美酒佳肴。絲竹聲起,輕柔婉轉。
席間,各府女眷三三兩兩地交談。尹明毓這一桌,除了她,還有兩位她不認識的夫人——一位是工部侍郎的夫人周氏,一位是光祿寺少卿的夫人王氏。
周氏看著溫婉,主動搭話:“謝夫人今日這身衣裳,顏色真雅緻。”
“周夫人過獎了。”尹明毓微笑。
“聽說謝夫人名下有個繡莊,近日出了新花樣?”王氏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我家丫鬟前日去瞧了,回來說那‘青蓮出水’繡得好,我正想得空去看看。”
尹明毓心中瞭然。這兩位,大概是聽了傳言,來探口風的。
“不過是些尋常花樣,夫人們若感興趣,改日我讓繡莊送些樣子過去。”她答得滴水不漏。
正說著,斜對麵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今日太妃壽辰,光是吃酒聽曲兒,未免單調。不如咱們來點雅緻的?”
說話的是安郡王府三夫人。她笑吟吟地看著太妃:“娘娘,晚輩提議,讓在座的年輕小姐們各展才藝,為娘娘助興,如何?”
這話一出,廳內許多年輕姑孃的眼睛都亮了。
太妃樂嗬嗬地點頭:“好啊,我這老婆子,就愛看小姑娘們彈琴作畫。”
三夫人目光一轉,落在尹明毓身上:“聽聞謝夫人也是才情出眾,不如……也讓我們開開眼?”
廳內霎時一靜。
無數目光齊刷刷看向尹明毓。
蘭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尹明毓放下茶盞,抬起眼,迎上三夫人的目光。她臉上依舊帶著淺笑,語氣溫和:“三夫人謬讚了。明毓資質愚鈍,琴棋書畫皆不精通,不敢在諸位麵前獻醜。”
“謝夫人謙虛了。”三夫人卻不依不饒,“前些日子祠堂對質,夫人辯才無礙,條理分明,可見是內秀之人。今日不過助興,夫人隨意展示便是。”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步步緊逼。
尹明毓看著三夫人眼中那抹若有似無的挑釁,忽然明白了。
今日這場壽宴,果然冇那麼簡單。
她輕輕吸了口氣,緩緩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然後,她聽見自己清晰而平靜的聲音:“既然三夫人盛情,明毓便獻醜了。隻是……琴棋書畫確實不會。不如,我為太妃娘娘說個故事吧?”
廳內一片愕然。
說……故事?
三夫人也愣了愣,隨即笑了:“故事?倒是有趣。不知謝夫人要說個什麼故事?”
尹明毓走到廳中,麵向太妃,福身一禮:“明毓要說的是……一個關於‘福氣’的故事。”
太妃來了興致:“哦?說來聽聽。”
尹明毓直起身,目光掃過滿廳賓客,聲音清亮,不疾不徐:“從前有座山,山裡有戶人家。這家人日子清貧,卻過得和和美美。老母親常說:‘咱家雖不富裕,可一家人齊齊整整,便是天大的福氣。’”
她頓了頓,繼續道:“有一日,山中來了位遊方道士,說能為人增福添壽。許多人家捧上金銀,求道士施法。這家人也去了,卻隻奉上一碗清茶、兩個窩頭。道士問:‘你們不求富貴?’老母親答:‘富貴在天,不強求。隻求家人平安,日子安穩。’”
廳內漸漸安靜下來。
“道士飲了茶,吃了窩頭,笑著說:‘你們已有最大的福氣了。’說完便走了。這家人不解,直到多年後,山中發了大水,那些求了富貴的人家,因家財太多,逃難時拖累重重,反倒遭了難。而這家人,輕裝簡行,早早避到高處,全家無恙。”
尹明毓說到這裡,看向太妃,目光澄澈:“明毓以為,福氣不在金銀財寶,不在錦衣玉食,而在心中知足,在家人安康,在日日都是好日子。太妃娘娘福澤深厚,兒孫繞膝,府中祥和,這便是人間至福。”
話音落,廳內鴉雀無聲。
半晌,太妃忽然撫掌笑出聲來:“好!說得好!”
她看著尹明毓,眼中滿是欣賞:“謝夫人這故事,比什麼琴棋書畫都合我這老婆子的心意。福氣……確實在心,不在物。”
滿廳賓客如夢初醒,紛紛附和稱讚。
三夫人麵色變了變,最終還是擠出一絲笑:“謝夫人……果然彆出心裁。”
尹明毓微微頷首,回到座位。
蘭時長長鬆了口氣,後背已是冷汗涔涔。
宴席繼續。絲竹聲又起,彷彿剛纔那場無形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隻是,投向尹明毓的目光,多了幾分真正的打量,少了幾分最初的輕慢。
謝景明坐在男賓席那邊,隔著幾重人影,望向她。
她正低頭喝茶,側臉平靜如常。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果然,她自有她的法子。
窗外,陽光正好。
宴,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