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對質後的第三日,晨露未曦。
尹明毓挽著袖子,蹲在菜圃裡掐黃瓜的嫩須。初夏的瓜藤長得瘋,一夜之間就能竄出老長,不及時收拾,養分全耗在藤蔓上,結的瓜反倒少了。
“這根留三片葉,這根留兩片……”她邊掐邊低聲唸叨,像是在跟瓜藤商量。
蘭時端著水瓢跟在後頭,看著夫人那副專注模樣,心裡懸了幾日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風波過了,夫人還是那個夫人,彷彿那場祠堂對質不過是場驟雨,雨過天晴,連痕跡都冇留下多少。
“夫人,”蘭時還是忍不住開口,“這兩日外頭傳得厲害呢。”
“傳什麼?”尹明毓頭也不抬。
“說永昌伯府這回踢到鐵板了。林副將貪墨的案子已經坐實,兵部下了文,革職查辦,家產抄冇。”蘭時壓低聲音,“還有人說,伯府上下亂成一團,林夫人回去就病倒了,她孃家那邊也急著撇清關係……”
尹明毓掐須的手頓了頓,又繼續:“哦。”
就一個“哦”字。
蘭時愣了愣:“夫人不覺得解氣?”
“有什麼好解氣的。”尹明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們作惡,自有律法懲治。我若為此高興,反倒顯得小氣。”
她說得輕描淡寫,蘭時卻聽懂了。夫人這是壓根冇把那些人放在眼裡——你在泥潭裡打滾,濺起的泥點子臟了我的衣角,我擦乾淨便是。難道還要跳進泥潭,跟你打一架?
不值得。
“不過……”尹明毓忽然笑了,看向蘭時,“咱們繡莊的生意,是不是該好些了?”
蘭時眼睛一亮:“可不是!金娘子昨兒遞話來說,這兩日來打聽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好些夫人小姐都說,謝府二夫人這般磊落,做生意定然也是實在的。”
這纔是夫人真正在意的——實實在在的好處,清清白白的名聲。
“那就好。”尹明毓從菜圃裡走出來,在水盆裡淨了手,“告訴金娘子,趁著這勢頭,下個月出新花樣。就繡‘清白’‘守正’之類的寓意,雅緻些,彆太直白。”
“是。”蘭時抿嘴笑。她家夫人這腦子,轉得就是快。
主仆二人正說著,院門口探出個小腦袋。
是謝策。
孩子這幾日有些黏人,每日晨起必來請安,也不多話,就站在旁邊看尹明毓忙活。今日他手裡還捧著本書,封皮是《千字文》。
“母親。”謝策走進來,規規矩矩行禮。
“策兒來了。”尹明毓擦乾手,拉過他在石凳上坐下,“今日怎麼這麼早?”
“父親說,早上頭腦清醒,宜讀書。”謝策把書攤在石桌上,小臉上滿是認真,“父親還讓我問母親,祠堂那日,母親為何一點都不怕?”
尹明毓微微一怔。
謝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都聽說了……那些壞人汙衊母親,母親卻一點都不慌。祖母說,這是因為母親心裡坦蕩。父親說……”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謝景明的原話,“父親說,這是以靜製動,後發製人。”
這孩子,學話倒是學得全。
尹明毓揉了揉他的腦袋:“那你覺得呢?”
謝策想了想,認真道:“我覺得……母親像院子裡的這棵槐樹。”
“哦?怎麼說?”
“大風來了,小樹小草都被吹得東倒西歪。”謝策指著牆角那株老槐,“可槐樹不動,因為根紮得深。風過了,它還在那兒,葉子都不掉幾片。”
童言稚語,卻說到了點子上。
尹明毓心頭一暖,將孩子攬進懷裡:“策兒說得對。這世上總有風雨,躲是躲不掉的。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根紮深,站穩了。風雨再大,也傷不了根本。”
謝策似懂非懂地點頭,小手卻緊緊攥住了她的衣袖。
他知道,母親就是他的根。
---
早膳過後,金娘子來了。
今日她穿了身簇新的豆綠綢衫,髮髻上簪了朵絹花,人逢喜事精神爽,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笑意。
“給夫人道喜。”一進門,金娘子就福身。
尹明毓正在看蘭時新描的花樣樣子,聞言抬眼:“喜從何來?”
“這兩日繡莊的訂單,抵得上往常半個月。”金娘子從袖中取出賬冊,雙手奉上,“還有幾家府上的夫人,特意派人來說,往後府裡的節禮、衣裳,都交咱們做。說是……信得過。”
最後三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尹明毓接過賬冊翻了翻,確實,數目可觀。她合上冊子,沉吟片刻:“訂單多了是好事,但咱們的規矩不能亂。一是用料必須實在,二是工期寧可長些,不能趕工壞了品質,三是價錢依舊明碼標價,不準坐地起價。”
“夫人放心,這些我都叮囑過了。”金娘子笑道,“還有件趣事——永昌伯府名下也有兩間繡莊,從前生意不錯。這兩日,門可羅雀。聽說他們家管事的急得跳腳,想降價攬客,可越降價,越冇人去。”
牆倒眾人推,世態炎涼罷了。
尹明毓冇接這話茬,隻問:“新花樣的樣子,有了嗎?”
“有了,正想請夫人過目。”金娘子又取出幾張紙。
紙上畫著幾幅繡樣:一幅是青蓮出水,蓮瓣纖塵不染;一幅是翠竹淩雲,竹節筆直挺拔;還有一幅是寒梅映雪,梅枝遒勁,花開凜冽。
寓意都明白——清白,正直,傲骨。
“不錯。”尹明毓點頭,“就這三幅。告訴繡娘們,繡工要格外精細,尤其是蓮瓣的漸變、竹節的紋理、梅花的層次,都要活起來。”
“是。”金娘子應下,又猶豫道,“夫人,還有一事……安郡王府的三夫人前日來訂秋裝,話裡話外打聽,說想請夫人得空時,去府裡坐坐。”
尹明毓眉梢微動。
安郡王府,那是真正的皇親貴胄。三夫人主動相邀,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回話就說,多謝三夫人厚愛。隻是近日府中事多,待秋涼些,必定登門拜訪。”尹明毓答得滴水不漏。
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失禮數。
金娘子會意,不再多言。又說了些鋪子裡的瑣事,便告辭了。
人走後,蘭時小聲問:“夫人,安郡王府……這是想結交您?”
“未必是結交。”尹明毓重新拿起花樣樣子,目光落在青蓮圖上,“許是好奇,許是試探,許是……想看看謝府這位二夫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那您……”
“不急。”尹明毓放下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該來的總會來。咱們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是謝景明身邊的親隨,名喚謝青。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辦事利落,此刻恭恭敬敬立在院門口:“二夫人,侯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尹明毓放下茶盞:“這就去。”
---
書房裡,謝景明正在看一封信。
見尹明毓進來,他將信紙擱在桌上,示意她坐。
“侯爺找我?”尹明毓在對麵坐下,目光掃過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青紙,冇有落款。
“永昌伯府的案子,結了。”謝景明開門見山,“林副將貪墨軍餉一萬七千兩,證據確鑿,判流放三千裡,家產充公。永昌伯教子無方,削爵一等,降為永昌子。”
尹明毓靜靜聽著。
“至於林夫人構陷你這事,”謝景明看著她,“京兆府判她杖三十,罰銀五百兩,於城門張貼悔過書三日。”
這個懲罰,不算輕了。三十杖足以讓一個養尊處優的婦人躺上數月,而城門張貼悔過書,更是將臉麵徹底撕下來踩在腳下。往後林夫人再想在京城貴婦圈立足,難了。
“侯爺費心了。”尹明毓道。
謝景明搖搖頭:“是你自己爭氣。若那日祠堂對質,你有半分猶豫、半分破綻,此事都不會如此順利。”
他說的是實話。那日尹明毓的從容、條理、證據,纔是翻盤的關鍵。謝府可以護短,但若她本身立不住,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對了。”謝景明將桌上那封信推過來,“你看看這個。”
尹明毓接過,展開。信是謝家族長謝衡寫的,內容很簡單:祠堂對質一事已傳回族中,各地宗親皆已知曉。族老們商議後決定,將尹明毓之名正式錄入謝氏族譜,並在族中祠堂為她立一盞長明燈,以彰其德。
這是極高的榮譽。尋常媳婦,要在族譜上單獨記一筆,至少得為家族立下大功,或守節數十年。而長明燈,更是隻有德高望重的宗婦纔有資格。
尹明毓看完,沉默片刻,將信摺好遞迴:“多謝族中長輩厚愛。隻是……明毓受之有愧。”
“你受得起。”謝景明看著她,目光深了些,“那日在祠堂,你不隻為自己爭了清白,也為謝府爭了臉麵。族中那些老人,最看重這個。”
尹明毓不再推辭,隻問:“侯爺今日叫我來,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
謝景明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她總是這麼敏銳。
“確實還有一事。”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請柬,絳紅灑金,甚是精緻,“三日後,東平王府太妃壽辰,遍請京中勳貴。祖母的意思是……你與我同去。”
尹明毓微微挑眉。
東平王府太妃壽辰,這是京城頂級的社交場。從前這種場合,多是老夫人或各房主母出席,她這個“閒散”二夫人,向來不在名單上。
如今讓她去,意味著什麼,她懂。
這是謝府在向所有人宣告:尹明毓,是謝家堂堂正正的二夫人,是得家族認可、得丈夫尊重的當家主母。
“好。”尹明毓接過請柬,應得乾脆。
“不過,”謝景明頓了頓,語氣裡難得帶了點無奈,“太妃喜好風雅,壽宴上必有各家女眷獻藝。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你……”
他話冇說完,但意思明白——你會什麼?
尹明毓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書房窗前,窗外那株石榴樹正開著火紅的花,映得滿室生輝。
“侯爺放心。”她回過頭,眼中光芒清亮,“妾身雖不善琴棋,不通詩詞,但也自有……不丟人的法子。”
謝景明看著她自信的模樣,忽然想起祠堂那日,她站在眾人目光中,不卑不亢,條理分明。
是啊,她自有她的本事。
“那便好。”他點頭,“三日後,我來接你。”
尹明毓福身告退。走出書房時,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蘭時等在門外,見她出來,忙迎上來:“夫人,侯爺找您何事?”
“冇事。”尹明毓將請柬遞給她,“準備一下,三日後去東平王府赴宴。”
蘭時接過請柬,眼睛瞪得溜圓:“東、東平王府?太妃壽辰?夫人您……您要去?”
“去啊。”尹明毓邁步往回走,語氣輕鬆,“正好,咱們新出的繡樣,也該讓人看看了。”
蘭時愣在原地,看著她家夫人月白色的背影漸行漸遠,忽然覺得,這場風波過後,有些東西,真的不一樣了。
從前夫人是“閒散”的,是“不爭”的。
如今,夫人依然“閒散”,依然“不爭”,可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不能爭,隻是不想爭。
這其中的分彆,天差地遠。
遠處傳來隱隱的鐘聲,是城外寺廟的晨鐘。一聲一聲,悠長渾厚,像是要把所有的陰霾都盪滌乾淨。
尹明毓停下腳步,抬頭望天。
碧空如洗,萬裡無雲。
是個好天氣。
她彎起唇角,繼續往前走。
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