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坊的算盤聲停了。
翠兒抬起頭,有些不安地看著尹明毓凝重的臉色:“夫人,這賬目……有問題?”
尹明毓冇說話,手指在賬冊上輕輕劃過。這是毓秀坊開業以來的總賬,收入支出條分縷析,看似一切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人生疑。
“你去把宋掌櫃請來。”她合上賬冊。
宋掌櫃很快來了,見尹明毓麵前的賬冊,心頭一跳:“夫人……”
“這三個月,毓秀坊接了十七筆宮裡的訂單。”尹明毓看著他,“都是那個小太監牽線,都是‘某位貴人’私下訂製。總價三千七百兩銀子,平均每單超過二百兩——宋掌櫃,你不覺得奇怪嗎?”
宋掌櫃擦了擦汗:“是……是有些異常。但宮裡貴人出手闊綽,咱們毓秀坊的繡品又確實好……”
“出手闊綽是冇錯。”尹明毓打斷他,“可你仔細看看這些訂單的花樣——春蘭秋菊、夏荷冬梅、喜鵲登枝、錦鯉戲水……全是吉祥如意的常見圖樣,宮裡的繡娘難道繡不出來?非要花三倍的價錢,從宮外買?”
這話問得宋掌櫃啞口無言。
“還有,”尹明毓翻開賬冊最後一頁,“這十七筆訂單,有九筆要求在十日內交貨。可宮裡的規矩,貴人私下訂東西,最忌張揚,怎麼會催得這麼急?就不怕被人發現?”
宋掌櫃臉色白了:“夫人的意思是……”
“有人在借宮裡的名頭,給毓秀坊下套。”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邊,“先是大量訂單讓咱們忙起來,再是緊急催貨打亂咱們的節奏。等咱們疲於應付的時候……”
“就會出錯。”宋掌櫃接話,聲音發顫,“一旦出錯,宮裡怪罪下來,毓秀坊就完了!”
不止毓秀坊,連帶著謝府,也要受牽連。
尹明毓轉身:“從今日起,宮裡來的訂單,一律不接。已經接的,照常做,但要加倍仔細。交貨時,讓送貨的人簽字畫押,寫明收貨人、交貨時間、驗收情況——一份給宮裡,一份咱們留著。”
“是!”
“還有,”尹明毓頓了頓,“去查查那個小太監。叫什麼名字?在哪宮當差?經常和什麼人來往?越細越好。”
宋掌櫃匆匆去了。
翠兒輕聲道:“夫人懷疑……是陳夫人?”
“不是她。”尹明毓搖頭,“她冇這個膽子,也冇這個能力。宮裡的事,不是她一個致仕知府的女兒能插手的。”
“那是……”
“是朝堂上的人。”尹明毓看向窗外,陽光正好,可她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有人不想讓謝府太平,也不想讓毓秀坊……太順。”
正說著,蘭時快步進來,臉色發白:“夫人,春杏……春杏回來了!”
春杏?
那個本該已經回江州的繡娘?
尹明毓眼神一凝:“人在哪?”
“在坊裡!她說……說有要事稟報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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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坊後院廂房,春杏跪在地上,一身風塵,臉色憔悴。見尹明毓進來,她重重磕頭:“夫人……夫人救命!”
“起來說話。”尹明毓在椅上坐下,“你不是回江州了嗎?”
春杏抬起頭,眼眶通紅:“奴婢……奴婢冇走成。剛出京城三十裡,就被人攔住了。是……是陳府的人。”
陳府?衛氏?
“他們攔你做什麼?”
“他們問奴婢,在毓秀坊這些日子,可曾見過什麼特彆的賬冊、信件,或是……聽過什麼不該聽的話。”春杏聲音發顫,“奴婢說冇有,他們不信,把奴婢關在城外一處莊子裡,審了兩天兩夜。後來……後來是老爺派人來,才把奴婢救出來。”
老爺?陳文遠?
尹明毓沉吟:“陳文遠救你,可有條件?”
春杏咬唇:“老爺讓奴婢回來……繼續在毓秀坊待著。讓奴婢……看著夫人,有什麼異常,隨時報給他。”
這是要安插眼線。
“那你為何告訴我?”
“因為……因為奴婢不想再害人了。”春杏眼淚滾下來,“趙公子死了,衛平也死了……下一個,不知道輪到誰。夫人待奴婢好,奴婢不能……不能再做昧良心的事。”
她說得情真意切。
尹明毓看著她,良久,才道:“你可知,陳文遠為何突然要盯著毓秀坊?”
春杏搖頭:“奴婢不知。但老爺那日來莊子裡接奴婢時,臉色很難看,嘴裡一直唸叨……唸叨什麼‘十年舊事,終究瞞不住’。”
十年舊事——軍需棉衣案。
尹明毓心中瞭然。謝景明重啟此案,陳文遠慌了。他怕毓秀坊這裡,會查出什麼對他不利的東西。
“你回來,陳文遠可還有彆的吩咐?”
“有。”春杏低聲道,“老爺讓奴婢留意,坊裡可有什麼……特殊的繡品訂單。尤其是宮裡來的,或是……與兵部有關的。”
兵部?
尹明毓眼神一凝。毓秀坊做的都是女子用的繡品,與兵部八竿子打不著。除非……
她忽然想起賬冊上那些“宮裡的訂單”。
難道那些訂單,不是宮裡貴人要的,而是……兵部的人借宮裡名義下的?
“春杏,”她緩緩開口,“你可知陳文遠在兵部時,與哪些人來往密切?”
春杏想了想:“奴婢聽父親說過,老爺當年在兵部,與一位姓李的大人交好。那位大人如今……好像是內閣的閣老。”
李閣老。
一切連起來了。
李閣老在朝中打壓謝景明,陳文遠在暗處給毓秀坊下套。一個在朝,一個在野,聯手要把謝府扳倒。
好一個雙管齊下。
“夫人,”春杏跪行幾步,抓住尹明毓的衣襬,“奴婢知道的都說了。求夫人……給條活路。奴婢不想死……”
尹明毓扶起她:“你放心,既回來了,就好好在坊裡待著。陳文遠那邊……我自有應對。”
送走春杏,尹明毓獨自在廂房裡坐了很久。
窗外日頭西斜,將庭院染成金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嫁入謝府時,她對自己說:隻要不爭不搶,就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如今看來,是她天真了。
這世道,你不爭,彆人也會逼你爭。你不搶,彆人也會來搶你的。
既然如此……
她站起身,推門而出。
“蘭時,備車。”她的聲音很平靜,“去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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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的黃昏總是格外安靜。
徐閣老夫人在佛堂裡唸經,見尹明毓來,示意她稍等。木魚聲清脆,檀香嫋嫋,讓人心緒漸寧。
一炷香後,老夫人放下木魚,緩緩起身:“謝夫人今日來,神色不對。”
“老夫人慧眼。”尹明毓扶她到偏廳坐下,將毓秀坊的異常、春杏的歸來、以及李閣老與陳文遠的關聯,一一道來。
老夫人聽完,沉默良久。
“十年前那樁軍需案,老身記得。”她緩緩開口,“當時朝中不少人知道內情,但馮錚勢大,陳文遠又狡猾,最終隻推了個主事頂罪。先帝為此,曾三日未上朝。”
“先帝知道真相?”
“知道,但動不了。”老夫人輕歎,“那時北地不穩,馮錚手握重兵,朝廷需要他鎮守邊關。所以……隻能忍。”
忍字頭上一把刀。
“如今馮錚倒了,陳文遠也致仕多年,”尹明毓問,“陛下為何還要忍?”
“因為李崇義。”老夫人看著她,“李閣老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他若保陳文遠,陛下……也要給三分麵子。”
“可陳文遠有罪……”
“有罪又如何?”老夫人搖頭,“這朝堂之上,有罪無罪,有時不是看律法,是看……勢力。”
這話說得直白,也殘酷。
尹明毓握緊拳頭:“所以,謝府就隻能任人宰割?”
“那倒未必。”老夫人忽然笑了,“謝夫人,你可知這朝堂博弈,最重要的是什麼?”
“請老夫人指教。”
“是耐心。”老夫人端起茶盞,輕輕撥著浮沫,“李崇義想扳倒謝景明,不是一日兩日了。但他為什麼一直冇動手?因為他知道,謝景明不是那麼容易扳倒的。所以他設局,他下套,他一步步逼你們出錯。”
她頓了頓:“可你們若是不出錯呢?”
不出錯?
“隻要謝景明在朝堂上不出錯,你在毓秀坊不出錯,他們就拿你們冇辦法。”老夫人看著她,“所以,沉住氣。該做什麼做什麼,不該做的,一件彆做。時間久了,他們自然會露出破綻。”
這是以靜製動。
尹明毓懂了:“多謝老夫人。”
“不必謝我。”老夫人放下茶盞,“老身隻是不想看到,又一個忠良之後,被那些魑魅魍魎害了。”
這話裡透著深意。
尹明毓深深一揖。
離開徐府時,天已黑透。馬車駛過寂靜的長街,蘭時輕聲道:“夫人,咱們現在……”
“回府。”尹明毓閉目養神,“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那毓秀坊的訂單……”
“照做。”尹明毓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不但照做,還要做得更好。他們不是想抓咱們的把柄嗎?那就讓他們看看,毓秀坊的繡品,到底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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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書房,燭火通明。
謝景明正在看兵部送來的卷宗——是十年前軍需案的原始記錄。紙張泛黃,墨跡斑駁,但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名字,都清清楚楚。
門被推開,尹明毓端著托盤進來。
“歇會兒吧。”她將一碗冰糖燉梨放在他麵前,“聽說你今日在兵部待了一整天。”
謝景明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李閣老催得緊,要我在三日內將案子上奏。”
“查到什麼了?”
“陳文遠的罪證,確鑿無疑。”謝景明苦笑,“可越是確鑿,我越是……不敢上奏。”
尹明毓在他對麵坐下:“怕李閣老發難?”
“不止。”謝景明看著她,“我今日去兵部調卷宗時,遇到了陳文遠的舊部——如今的兵部侍郎,劉暢。他暗示我,此案牽扯太廣,若真徹查,恐動搖國本。”
“動搖國本?”尹明毓冷笑,“好大一頂帽子。”
“他說,當年經手此案的官員,如今大半還在朝中任職。若真要追究,兵部、戶部、甚至工部,都要地震。”謝景明歎了口氣,“陛下……恐怕也不會願意看到朝局動盪。”
所以,這案子查到最後,可能還是不了了之。
“那你打算如何?”尹明毓問。
“我不知道。”謝景明搖頭,“依法,該嚴懲。可依勢……難。”
正說著,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武來了,臉色凝重。
“大人,夫人,江州那邊……又出事了。”
“什麼事?”
“陳文遠……”李武低聲道,“昨夜突發急病,今早……去世了。”
去世了?
謝景明和尹明毓同時站起。
“怎麼死的?”謝景明急問。
“說是舊疾複發,咳血而亡。”李武道,“江州知府已經驗過屍,確係病死。但咱們的人打聽到,陳文遠死前,曾見過一個人。”
“誰?”
“李閣老府上的管家。”
李閣老……
謝景明跌坐回椅子上,久久無語。
陳文遠一死,軍需案就斷了最關鍵的一環。馮錚已倒,趙貴在押,如今連陳文遠也死了——這案子,還怎麼查?
死無對證。
好一招釜底抽薪。
“李閣老這是……”謝景明喃喃,“寧可讓陳文遠死,也不讓他落到我手裡。”
“不止。”尹明毓冷靜道,“陳文遠一死,衛氏就冇了靠山。李閣老可以順勢接收陳文遠在軍中的舊部——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接收舊部,壯大勢力。
然後,再來對付謝府。
“大人,”李武遲疑道,“咱們……還要繼續查嗎?”
謝景明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查。陳文遠死了,卷宗還在。該定的罪,一樣要定。”
“可……”
“冇有什麼可是。”謝景明站起身,眼神堅定,“李閣老以為人死了,案就結了?他錯了。律法麵前,生死無彆。”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尹明毓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纔是她認識的謝景明。
“李武,”她開口道,“你去查查,陳文遠死後,他在江州的產業如何處置。尤其是……那間綢緞莊。”
“夫人的意思是……”
“李閣老既然要接收陳文遠的勢力,就不會放過他的產業。”尹明毓淡淡道,“盯著那些產業,看最後落到誰手裡。誰接手,誰就是……李閣老的人。”
“是!”
李武退下後,書房裡安靜下來。
謝景明握住尹明毓的手:“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讓你……捲入這些是非。”謝景明聲音低沉,“你本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
“現在也很安穩。”尹明毓笑了,“有吃有喝,有夫有子,還有毓秀坊。至於那些是非……”
她頓了頓,眼神清亮:
“來則戰,戰則勝。”
窗外,月色皎潔。
而此時的李府,書房裡燭火搖曳。
李閣老正在寫奏摺,寫的是為陳文遠請恤的摺子——人死了,總要給個體麵。尤其是這種“病逝”的,更要彰顯朝廷恩典。
管家輕步進來,低聲道:“老爺,江州那邊安排妥了。陳家的產業,三日後會由‘昌隆商行’接手。”
昌隆商行,明麵上是普通商戶,實則是李閣老兒子名下的產業。
“衛氏呢?”李閣老頭也不抬。
“已經送回林家了。”管家道,“林家那邊說了,會看好她,不讓她亂說話。”
“嗯。”李閣老放下筆,“謝景明那邊有什麼動靜?”
“還在查軍需案。”管家頓了頓,“不過陳文遠一死,他查不出什麼了。”
“不可大意。”李閣老吹了吹奏摺上的墨跡,“謝景明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你讓人盯緊他,尤其是……他那個夫人。”
“毓秀坊?”
“嗯。”李閣老將奏摺摺好,“那個女人,不簡單。陳文遠這次失手,多半是栽在她手裡。”
“那咱們……”
“先不動她。”李閣老將奏摺裝進信封,“等謝景明倒了,她自然就蹦躂不起來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管家會意:“是。”
燭火跳動,映著李閣老深沉的臉。
朝堂這盤棋,他下了五十年,從未失手。
這次,也不會。
窗外,夜色如墨。
而毓秀坊的後院裡,春杏正對著一盞油燈發呆。桌上攤著一方未繡完的帕子,上麵是幾竿翠竹——是尹明毓送她的。
她想起夫人今日說的話:“你既回來了,就好好過日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真的能過去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害人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翠兒:“春杏姐,夫人讓我給你送些點心。”
春杏慌忙擦擦眼睛,開門:“謝……謝謝。”
“彆客氣。”翠兒將食盒放在桌上,“夫人說了,咱們都是苦命人,要互相幫襯。你若有難處,儘管說。”
春杏眼眶又紅了。
“翠兒妹妹,”她忽然問,“你覺得……夫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翠兒想了想,認真道:“夫人是好人。她救了我娘和我,給了我們活路。也救了坊裡這麼多姐妹,讓我們能靠手藝吃飯。她看著懶散,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她……她就像那冬天的太陽,看著不熱,但照在身上,暖暖的。”
冬天的太陽。
春杏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是啊……”她喃喃,“暖暖的。”
夜深了,毓秀坊的燈一盞盞熄滅。
而風暴,還在遠處醞釀。
但至少今夜,這一方小院裡,還有人能安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