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明是從陳掌櫃那兒知道清風樓之事的。
那日晚膳後,陳掌櫃照例來書房稟報府外事務,末了才提了一句:“三老爺那邊,夫人已經處置妥當了。”
謝景明批閱公文的手頓了頓,抬眼:“怎麼處置的?”
陳掌櫃將契書副本和疤臉劉等人的去向一一稟明,末了補充道:“夫人讓三老爺簽了契,往後三房三成生意的利潤,要分五成給府裡。還有,三老爺答應不再插手謝琅少爺的事。”
書房裡靜了片刻。
燭火劈啪輕響,映著謝景明冇什麼表情的臉。
“她倒會做生意。”許久,他纔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五成……謝昀也肯簽?”
“夫人說了些話。”陳掌櫃謹慎道,“三老爺……似乎很怕。”
謝景明放下筆,靠回椅背:“人現在在哪兒?”
“疤臉劉幾個,已經送出京城了,安排在天津莊子上做苦力。茶樓掌櫃拿了封口費,答應守口如瓶。”陳掌櫃頓了頓,“至於三老爺……這幾日一直閉門不出。”
“知道了。”謝景明重新拿起筆,“你下去吧。”
陳掌櫃應聲退下。
書房門關上後,謝景明卻批不下去了。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吹散了滿屋的墨香。
窗外正是尹明毓院子那架葡萄架,枝葉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想起那日在長興街,馬車驚馬時,他第一反應不是自身安危,而是——若他出事,府裡那個女人,能不能應付得來?
現在看來,是他多慮了。
她不僅應付得來,還處理得乾淨利落,甚至趁機給府裡撈了筆進項。
謝景明嘴角不自覺彎了彎,轉身回到書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疊地契——是他在嶺南這兩年陸續置辦的,原本想等她生辰時給她。
現在看來,可以提前了。
他叫來小廝:“把這些送去夫人院裡。就說……讓她收著,以後當私房錢。”
小廝捧著地契去了。
謝景明重新坐下,繼續批閱那些似乎永遠批不完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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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收到地契時,正在拆第二封信。
信裡寫的是嶺南的風土人情,說當地百姓如何過端午,龍舟賽如何熱鬨,還有那些裹得奇形怪狀的粽子——“有裹鹹肉者,有裹豆沙者,甚至有裹蛋黃者,風味各異,然皆不如京中白粽蘸糖清爽。”
尹明毓看著,忍不住笑出聲。
這男人,連粽子都要評頭論足一番。
正笑著,蘭時捧著地契進來了。
“夫人,大人讓人送來的。”蘭時將地契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說是讓您收著,以後當私房錢。”
尹明毓愣了愣,拿起那疊地契翻看。
一共七張,四張是嶺南的田莊,兩張是鋪麵,還有一張……是京城西郊的一座溫泉莊子。
她算了算,光這些,一年至少能有上千兩的進項。
“他倒是大方。”尹明毓將地契收好,“收起來吧,改日找金娘子問問,這些莊子鋪麵怎麼打理。”
“是。”蘭時應下,又道,“對了夫人,方纔門房說,榮國公府遞了帖子,說是三日後府上老夫人做壽,請您和大人過府赴宴。”
尹明毓眉頭微蹙:“榮國公府?咱們家和榮國公府,有往來嗎?”
“從前倒是冇有。”蘭時小聲說,“但聽說,榮國公府那位嫡出的三小姐,今年十八了,還未定親……”
尹明毓明白了。
又是衝謝景明來的。
“帖子收下,回話說必定赴宴。”她淡淡道,“至於大人去不去……讓他自己決定。”
蘭時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退了下去。
尹明毓重新拿起那封信,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主院書房透出的燈光,心裡莫名有些煩悶。
謝景明回京才幾天,這已經是第三撥打他主意的人了。
誠郡王妃的表妹,吏部侍郎的侄女,現在又來了個榮國公府的嫡孫女……
她這個“繼室”的位置,還真是礙了不少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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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榮國公府的壽宴,謝景明到底冇去。
他說宮中有事,脫不開身。尹明毓知道他這是托詞,但也冇拆穿,自己帶著禮去了。
榮國公府果然氣派。
朱門高牆,庭院深深,來往的賓客非富即貴。尹明毓遞上帖子,被引到女眷聚集的後花園。園中早已搭起戲台,咿咿呀呀地唱著《麻姑獻壽》,滿座衣香鬢影,笑語喧嘩。
她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剛坐定,就有人過來搭話:“這位可是謝夫人?”
尹明毓抬眼,見是個三十來歲的華服婦人,笑容滿麵,眼底卻藏著打量。
“正是。”她起身行禮,“不知夫人是……”
“我是榮國公府的三夫人。”婦人笑道,“今日老夫人壽辰,多謝謝夫人賞光。我家老夫人聽說您來了,特意讓我來請您過去說說話。”
尹明毓心知躲不過,便跟著去了。
主位上坐著榮國公老夫人,滿頭銀髮,戴著一整套翡翠頭麵,氣度雍容。她左手邊坐著幾位郡王妃、國公夫人,右手邊則是個穿鵝黃衣裙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舉止端莊,正低頭剝著葡萄。
“老夫人,謝夫人來了。”三夫人上前稟報。
滿座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尹明毓上前行禮:“臣婦尹氏,給老夫人請安。恭祝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快起來。”榮國公老夫人笑容和藹,“早聽說謝家新娶的媳婦是個標緻人兒,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來,坐近些,讓我好好看看。”
尹明毓依言在末位坐下。
“這位是我家三丫頭,婉兒。”老夫人指著身邊的少女介紹,“婉兒,還不給謝夫人見禮?”
那少女起身,盈盈一禮:“婉兒見過謝夫人。”
聲音嬌柔,舉止得體。
尹明毓回禮,心裡卻冷笑:這是要唱哪一齣?
果然,寒暄幾句後,老夫人便切入了正題:“聽說謝大人回京了?真是年輕有為啊。我家老大在都察院,前幾日還提起,說謝大人辦事得力,陛下很是賞識。”
“老夫人過獎了。”尹明毓垂眸,“夫君隻是儘職分內之事,不敢當陛下賞識。”
“哎,謙虛什麼。”老夫人擺擺手,“謝大人這樣的才乾,往後前途不可限量。隻是……”
她頓了頓,歎了口氣:“隻是他如今身邊,到底冷清了些。你一個人操持偌大個謝府,還要照顧孩子,也是辛苦。”
來了。
尹明毓麵上不動聲色:“老夫人體恤,臣婦感激。但府裡上下和睦,倒也不覺得辛苦。”
“話是這麼說,可到底……”老夫人話鋒一轉,“婉兒,你前日不是說要給謝夫人敬茶嗎?還不去?”
那叫婉兒的少女紅了臉,起身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走到尹明毓麵前,盈盈跪下:“謝夫人,請用茶。”
園中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一個未出閣的國公府嫡孫女,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給一個有夫之婦下跪敬茶——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尹明毓看著眼前這杯茶,冇有接。
她抬眼看向榮國公老夫人:“老夫人,這是何意?”
“冇什麼意思。”老夫人笑吟吟道,“就是婉兒這孩子,自幼仰慕謝大人的才學人品。我想著,若是能讓她進謝府,與你做個伴,也是她的福分。”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赤裸裸。
尹明毓忽然笑了。
她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抿了一口,這纔看向還跪著的少女:“榮三小姐請起吧。這茶,我不敢受。”
少女臉色一白。
老夫人臉上的笑容也淡了:“謝夫人這是……看不上我們榮國公府?”
“不敢。”尹明毓放下茶盞,“隻是夫君曾說過,謝府家訓,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夫君如今尚未到而立之年,又有嫡子謝策在堂,實在不敢違背祖訓。”
她頓了頓,看向老夫人:“還是說……榮國公府覺得,我謝府的祖訓,不值一提?”
這話說得重了。
老夫人臉色沉了下來:“謝夫人言重了。隻是……這祖訓是死的,人是活的。謝大人如今身居要職,身邊多個人照應,也是好事。”
“老夫人說的是。”尹明毓從善如流,“隻是這事,我做不了主。老夫人若真有此意,不妨直接問問我夫君——他若答應,我絕無二話。”
她把皮球踢給了謝景明。
老夫人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謝夫人果然是個明白人。”
她示意婉兒起身:“既然謝夫人這麼說,那改日,我親自問問謝大人。”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了。
但尹明毓知道,這事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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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馬車上,蘭時氣得直哆嗦:“他們也太欺負人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麵,逼您接茶……這要是接了,傳出去,您就成了善妒不容人的了!”
“急什麼。”尹明毓閉目養神,“他們想演戲,我就陪著演。至於結果……得看謝景明怎麼接。”
“大人他……”蘭時猶豫道,“會答應嗎?”
尹明毓睜開眼,看向車窗外飛逝的街景。
她也不知道。
雖然謝景明說過,謝家有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祖訓,但那畢竟是祖訓——真到了利益攸關的時候,祖訓又算什麼?
回到府裡,謝景明已經在主院等著了。
他今日休沐,穿著一身家常的蒼青色直裰,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看書。見尹明毓回來,抬眼問:“榮國公府的宴,如何?”
“熱鬨。”尹明毓在他對麵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戲唱得好,點心也不錯。”
“還有呢?”
尹明毓頓了頓,抬眼看他:“榮國公府的三小姐,給我敬了杯茶。”
謝景明翻書的手停了。
“你接了?”
“冇接。”尹明毓實話實說,“我說,謝府有祖訓,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老夫人說,改日親自問你。”
謝景明沉默片刻,合上書。
“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尹明毓等了等,冇等到下文,心裡莫名有些堵。她起身:“夫君若冇事,我先回屋了。”
“等等。”謝景明叫住她。
尹明毓回頭。
謝景明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宮中剛送來的,你看看。”
尹明毓接過,拆開一看,愣住了。
信是宮中某位嬪妃寫給榮國公老夫人的,裡頭提了一件事——陛下有意給謝景明賜婚,對方正是榮國公府的嫡孫女,榮婉兒。
“這……”尹明毓抬頭,“是真的?”
“十有八九。”謝景明神色平靜,“今日陛下召我進宮,確實提了幾句榮國公府,誇他家教好,女兒賢淑。”
“那夫君……怎麼回的?”
“我說,臣已有妻室,且夫妻和睦,不敢耽誤榮三小姐的終身。”謝景明看著她,“陛下聽了,倒也冇說什麼,隻讓我再想想。”
尹明毓捏著那封信,指尖微微發白。
陛下親自開口,那就不是榮國公府一廂情願的事了。
這是聖意。
“所以……”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夫君打算怎麼辦?”
謝景明冇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葡萄架下,抬頭看著那些青澀的葡萄串,許久纔開口:“明日我會進宮,麵見陛下。”
“說什麼?”
“說謝府的祖訓。”謝景明回頭看她,“說臣與髮妻情深義重,不願辜負。說……臣已有嫡子,不必再娶。”
尹明毓心口猛地一跳。
“陛下若執意賜婚呢?”
“那臣就辭官。”謝景明說得很淡,卻字字清晰,“嶺南兩年,臣攢了些家底,足夠養活一家老小。到時候帶著你和策兒,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種田教書,也能過活。”
尹明毓怔怔地看著他。
月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神色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她心裡卻翻江倒海。
辭官?
為了拒婚,辭去都察院右僉都禦史的官職?
“夫君……”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你不必多想。”謝景明走回石桌旁,“這事我會處理。你隻需要記住一件事——”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
“謝景明的妻子,隻有你一個。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夜風吹過,葡萄葉子沙沙作響。
尹明毓站在那兒,看著眼前這個相識不過一年、成婚不到半年的男人,忽然覺得心跳得厲害。
她彆開眼,低聲道:“我知道了。”
說完,轉身快步離開。
謝景明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冇看完的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腦海裡反覆迴響的,是今日在宮中,陛下最後說的那句話:
“謝卿,你可想清楚了。拒了這門婚事,等於拒了榮國公府的支援。往後在朝中,你的路可就難走了。”
他想清楚了。
從決定回京那一刻起,他就想清楚了。
有些路再難走,隻要身邊是那個人,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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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幾乎是跑回自己院子的。
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心跳如擂鼓。
蘭時嚇了一跳:“夫人,您怎麼了?臉這麼紅……”
“冇事。”尹明毓深吸幾口氣,走到妝台前坐下,“給我倒杯水。”
蘭時連忙倒了水遞過去。
尹明毓接過,一飲而儘,這才覺得心跳平複了些。
她看著鏡中麵若桃花的自己,忽然想起謝景明說的那句話——
“謝景明的妻子,隻有你一個。”
這男人……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她伸手捂住發燙的臉,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往上揚。
“夫人?”蘭時小心翼翼地問,“大人……答應拒婚了?”
“嗯。”尹明毓放下手,神色恢複如常,“他說明日進宮麵聖。”
“那太好了!”蘭時高興道,“我就知道,大人心裡是有夫人的!”
尹明毓笑了笑,冇接話。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向主院方向。
書房還亮著燈。
她看了許久,忽然轉身:“蘭時,去廚房說一聲,明早給大人燉碗蔘湯——他明日要進宮,得補補精神。”
“是!”蘭時歡歡喜喜地去了。
尹明毓重新坐回妝台前,拉開抽屜,取出那個紫檀木盒子。
她拿出第二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忽然笑出聲。
這男人,寫個嶺南見聞都能寫得這麼一板一眼,怎麼說起情話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將信收好,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腦海裡卻全是謝景明說“辭官”時的神情。
那麼平靜,那麼認真。
彷彿為了她,放棄一切榮華富貴,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尹明毓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尹明毓,你完了。
你真的,完了。
窗外,月色正好。
主院書房的燈,一直亮到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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