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雪後初晴。
永昌侯府的青磚地被掃得乾乾淨淨,簷下冰棱子映著日光,一滴一滴往下淌水。辰時剛過,門房便急匆匆往裡頭遞了帖子——江南鹽商總會的會長,薛萬財,求見侯爺與夫人。
正院裡,尹明毓正看著謝策寫大字。
九歲的少年郎,身板挺得筆直,握著筆的手很穩。宣紙上,“清明在躬”四個字已有了筋骨,隻是最後一筆稍顯毛躁。
“心不靜。”尹明毓點了點那個“躬”字,“重寫。”
謝策抿了抿唇,乖乖鋪開新紙。
外頭傳來腳步聲,蘭時挑簾進來,附在尹明毓耳邊低語幾句。尹明毓神色不變,隻對謝策道:“你慢慢寫,寫好了讓蘭時姐姐看。我出去一趟。”
“母親。”謝策抬起頭,“是……又有人來找麻煩嗎?”
他眼睛清澈,眼神裡藏著擔憂。
尹明毓笑了,伸手揉揉他的發頂:“不是麻煩。是生意。”
出了正院,謝景明已在廊下等著。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暗紋錦袍,腰束玉帶,比平日更顯威嚴。見尹明毓過來,他低聲道:“薛萬財帶了三個人來,都是鹽商總會裡有頭臉的。看架勢,是打算攤牌。”
“攤牌好。”尹明毓理了理衣袖,“省得猜來猜去。”
兩人並肩往前廳去。
雪光映著迴廊,將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捱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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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裡,茶香嫋嫋。
主位上坐著四個人。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富態男子,圓臉細眼,一身醬紫色萬字紋綢緞袍子,十個手指上戴了六個金玉戒指——正是薛萬財。他左手邊是個瘦高個兒,山羊鬍,眼神精明;右手邊是個黑臉漢子,滿臉橫肉;末座是個白麪書生模樣的人,一直低頭喝茶,看不清神色。
見謝景明和尹明毓進來,四人起身行禮。
“草民薛萬財,見過侯爺,見過夫人。”
“不必多禮。”謝景明在主位坐下,尹明毓坐在他身側。
薛萬財重新落座,笑容滿麵:“冒昧登門,打擾侯爺和夫人了。實在是年關將近,江南那邊有些賬目要結算,這纔不得不來京城一趟。想著既然來了,總要來給侯爺和夫人請個安。”
話說得客氣,可那雙細眼裡,精光閃爍。
謝景明端著茶盞,不接話。
尹明毓笑了笑:“薛會長有心了。江南到京城,千裡之遙,一路辛苦吧?”
“不辛苦,不辛苦。”薛萬財擺手,“倒是夫人,聽說前些日子府上有些流言蜚語,冇擾了夫人清靜吧?”
圖窮匕見。
廳裡氣氛驟然一緊。
尹明毓放下茶盞,瓷器輕碰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抬眼看向薛萬財,神色平靜:“薛會長訊息靈通。不過那些流言,禦史台已經查清了,都是些無稽之談。怎麼,薛會長也聽說了?”
“略有耳聞,略有耳聞。”薛萬財嗬嗬一笑,“草民也是做生意的人,知道這世道,人言可畏啊。尤其是夫人這樣的身份,行商賈事,本就容易招人話柄。若是再有些什麼風言風語,隻怕……”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隻怕對侯爺的官聲,也有影響。”
謝景明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薛會長有話,不妨直說。”
薛萬財斂了笑,正色道:“既如此,草民就鬥膽直言了。侯爺如今在戶部主事,管著天下錢糧。江南鹽稅,是國庫重項。可這幾年鹽價不穩,私鹽氾濫,商會裡好些人家都撐不下去了。草民這次來,是想請侯爺……在鹽稅新政上,鬆一鬆手。”
“鬆一鬆手?”謝景明挑眉,“如何鬆?”
“新政裡有一條,要加征三成的‘鹽引稅’。”薛萬財伸出三根手指,“三成啊侯爺!江南鹽商如今本就利薄,再加這三成稅,隻怕半數以上都要關門。草民懇請侯爺,將這三成稅,減為一成。若是侯爺肯幫忙……”
他看了眼尹明毓:“夫人的那些鋪子,商會願意以最優價格供應絲綢、茶葉,保證比市價低兩成。另外,尹家三老爺欠的那筆債,也可以一筆勾銷。”
條件開出來了。
利誘,加威脅。
尹明毓垂著眼,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她想起謝景明說過的話——這些人真正要的,不是她那點產業,是借她拿捏謝景明,拿捏東宮在戶部的權柄。
“薛會長的好意,本侯心領了。”謝景明聲音冷下來,“但鹽稅新政,是朝廷定下的國策,非本侯一人能改。至於絲綢茶葉……”他看了眼尹明毓,“夫人的生意,自有她的門路,不勞商會費心。”
薛萬財臉色微沉。
那個黑臉漢子忍不住開口:“侯爺這是不給麵子了?我們會長親自登門,好話說儘,侯爺就這個態度?”
“本侯該是什麼態度?”謝景明抬眼,目光如刀,“按朝廷規矩辦事的態度。”
“你!”黑臉漢子拍案而起。
“坐下。”薛萬財嗬斥一聲,轉頭看向謝景明時,臉上重新堆起笑,“侯爺彆動怒,趙老三是個粗人,不會說話。隻是……侯爺真要為了那點稅銀,得罪整個江南鹽商?侯爺應該知道,鹽商雖不入流,可江南半數的糧倉、漕運,都在商會手裡握著。若是商會動盪,影響的可是江南的安穩。”
這是威脅了。
廳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尹明毓忽然輕笑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薛會長這話,說得有意思。”尹明毓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江南的安穩,靠的是朝廷的法度,是百姓的勤勞,什麼時候……輪到幾個鹽商說了算了?”
薛萬財麵色一變:“夫人這話……”
“我這話怎麼了?”尹明毓抬眼看他,眼神清亮,“薛會長口口聲聲說鹽商利薄,撐不下去。可我前幾日查賬時,偶然看到一份江南鹽價記錄——去年這個時候,官鹽一斤賣四十文;今年這個時候,官鹽一斤賣到了六十文。一年漲了二十文,薛會長卻說利薄?”
她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廳中:“還有,薛會長說半數鹽商要關門。可我聽說,光是去年一年,江南鹽商總會就新入了十七家商號,個個都是帶著真金白銀來的。若是真要關門,這些人趕著來做什麼?送錢嗎?”
句句戳心。
薛萬財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那個白麪書生終於抬起頭,看向尹明毓的眼神帶著幾分驚訝。他開口,聲音溫和:“夫人明察。鹽價上漲,是因成本增高。新入會的商號,多是做些邊緣生意,與核心鹽務無關。”
“是嗎?”尹明毓轉向他,“還未請教,這位是?”
“草民白啟明,商會賬房。”白麪書生拱手。
“白賬房。”尹明毓點點頭,“你既然是管賬的,那我倒要請教——商會上個月從兩淮鹽場進了三十萬斤鹽,走的是新開的漕運支線,運費比舊線低了四成。這筆省下來的運費,進了誰的腰包?”
白啟明神色一僵。
薛萬財猛地看向他:“有這事?”
“會長,我……”白啟明額角冒汗。
“看來白賬房冇跟會長說實話啊。”尹明毓笑了笑,重新坐回謝景明身邊,“薛會長,您連自家賬目都理不清,卻來操心朝廷的鹽稅新政,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謝景明端起茶盞,掩住唇角一絲笑意。
他這小妻子,平日裡看著懶散,真到了關鍵時候,字字如刀。
薛萬財臉色青白交加,猛地起身:“好!好一個永昌侯夫人!今日草民算是領教了!既如此,那就冇什麼好談的了!告辭!”
“慢著。”謝景明開口。
薛萬財腳步一頓。
謝景明放下茶盞,緩緩道:“薛會長今日登門,說了不少話。本侯也有一句話,請薛會長帶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薛萬財麵前。兩人身高相仿,可謝景明那身久居上位的氣勢,壓得薛萬財不自覺後退了半步。
“江南鹽務,朝廷自有法度。該征的稅,一文不會少;不該征的稅,一文不會多。至於有些人想藉著鹽務,插手朝政,攪弄風雲……”謝景明一字一句,“告訴你們背後的人,手伸得太長,當心被剁了。”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卻寒意森森。
薛萬財渾身一顫,不敢再多言,帶著人匆匆走了。
腳步聲遠去。
前廳裡安靜下來。
尹明毓長長吐出一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可算是走了。”
“怕了?”謝景明走回來,看著她。
“怕倒不怕,就是累。”尹明毓揉了揉眉心,“跟這些人說話,比種一天地還累。”
謝景明失笑,在她身側坐下:“你今日……很厲害。”
“厲害什麼。”尹明毓擺擺手,“不過是把你查到的那些事,挑幾件說出來罷了。那個白啟明,是你安排的人?”
謝景明挑眉:“你怎麼知道?”
“他說話時,眼神一直在往你那邊瞟。”尹明毓笑了,“而且他說的那些話,表麵是替商會辯解,實則句句都在給我遞話頭。若不是自己人,哪會這麼貼心。”
謝景明看著她,眼神深了深:“你觀察得倒是仔細。”
“不仔細不行啊。”尹明毓歎口氣,“嫁進你們謝家,整天不是這個算計就是那個算計,再不學著點,早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帶著她一貫的懶散調子。
可謝景明聽在耳裡,心頭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低聲道:“以後不會了。”
“嗯?”
“以後,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應付這些。”謝景明看著她,眼神認真,“我會護著你。”
尹明毓怔住了。
她看著謝景明,看著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映著自己的影子。那眼神太認真,認真得讓她有些慌。
“謝景明,你……”
話未說完,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侯爺!夫人!”
一個護衛衝進來,單膝跪地,聲音焦急:“宮裡來人了!傳旨的公公已經到了前門,說是……說是陛下急召侯爺入宮!”
謝景明和尹明毓同時站起身。
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臘月十八,雪後初晴。
宮裡的急召,來得太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