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濃過一日,謝府庭院裡那幾棵銀杏,葉子已黃了大半。晨光穿過稀疏的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謝景明站在廊下,活動著受傷的右肩。傷口已結了痂,動作時還有些牽扯的疼,但總算能自如活動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正準備去書房處理積壓的公文。
“夫君。”尹明毓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薄絨披風,“晨起風涼,披上些。”
謝景明接過披風,動作頓了頓——她如今會主動關心這些了,這在從前是冇有的。他看向尹明毓,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素麵襦裙,髮髻鬆鬆綰著,隻簪了支白玉簪,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
“紅姨娘那邊……”謝景明開口。
“昨夜送走了。”尹明毓語氣平靜,“孫門客醉酒失德,強闖客房,玷汙了紅姨娘。按家規,孫門客已逐出府去,永不複用。紅姨娘……送到城外莊子上‘養病’,無令不得回府。”
她說得簡潔,但謝景明聽出了其中的門道。孫門客是李侍郎早年塞進謝府的眼線,紅姨娘是李家的棋子,這一出一石二鳥,既清理了內患,又斷了李侍郎的後手。
“可有人非議?”
“有。”尹明毓笑了笑,“但都說孫門客酒後無德,紅姨娘可憐。至於那盅湯……冇人提起。”
謝景明深深看她一眼。這件事她處理得乾淨利落,既除了隱患,又保全了謝府的名聲——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辛苦你了。”
“分內之事。”尹明毓轉身看向庭院,“倒是夫君,今日該去上朝了吧?”
“明日去。”謝景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今日……先去一趟京兆府。周奎的供詞牽扯甚廣,有些後續,需與鄭府尹商議。”
兩人正說著,蘭時匆匆走來,臉色有些凝重:“夫人,老夫人那邊……傳您過去。”
尹明毓與謝景明對視一眼。
“我陪你過去。”謝景明道。
老夫人院裡,氣氛果然不同尋常。
正堂裡坐著的不止老夫人,還有三房的嬸孃、五房的姑母,都是謝家的長輩。見謝景明和尹明毓進來,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各有意味。
“祖母。”謝景明行禮。
“坐吧。”老夫人擺擺手,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紅姨孃的事,我都聽說了。”
尹明毓垂首:“孫媳處置不當,請祖母責罰。”
“處置不當?”三房嬸孃王氏開口了,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紅姨娘好歹是侯爺的妾室,出了這種事,就這麼送到莊子上了事?傳出去,外人還不說我們謝家苛待妾室?”
五房姑母謝氏也接話:“是啊,紅姨娘再不對,也是正經抬進門的。那孫門客是該逐,可紅姨娘……總該給她個名分上的交代吧?”
尹明毓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那依嬸孃、姑母之見,該如何處置?”
王氏被問得一噎,隨即道:“至少……也該給她個名分,讓她在府裡安養纔是。”
“安養?”尹明毓笑了笑,“嬸孃可知道,紅姨娘在湯裡下的是什麼東西?”
王氏一愣。
“是迷藥和春藥。”尹明毓聲音清晰,“那盅湯,本是燉給我和侯爺的。若非我發現得早,昨夜‘出醜’的,就是我們夫妻。到那時,謝家丟的就不止是一個妾室的臉麵,而是整個侯府的名聲。”
堂上一靜。
老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此事,明毓處置得對。”
“母親!”王氏還想說什麼。
“夠了。”老夫人打斷她,“紅姨娘心術不正,自食惡果,怨不得旁人。送去莊子,已是仁至義儘。此事到此為止,誰也不許再提。”
王氏和謝氏麵麵相覷,終究不敢再爭。
老夫人看向尹明毓,語氣緩和了些:“你這些日子辛苦了。府裡的事,你拿主意便是,不必事事回我。”
這是放權,也是認可。
尹明毓行禮:“謝祖母信任。”
從老夫人院裡出來,謝景明看著尹明毓平靜的側臉,忽然道:“三嬸和五姑,向來與李侍郎家走得近。”
尹明毓腳步一頓:“夫君的意思是……”
“紅姨孃的事,她們本不該插嘴。”謝景明眼神微冷,“除非……有人讓她們插嘴。”
尹明毓懂了。李侍郎雖倒了,但他背後的關係網還在。那些與他利益相關的人,不會甘心就此罷休。
“看來,這府裡……還得再清一清。”
“不急。”謝景明握住她的手,“慢慢來。拔草要除根,否則春風吹又生。”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尹明毓微微一怔,冇有抽回手。
兩人並肩走在迴廊下,秋陽暖融融地照著。遠處傳來謝策朗朗的讀書聲,是《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策兒最近用功了許多。”謝景明忽然道。
“他說要快快長大,好保護母親。”尹明毓唇角微揚,“這孩子……心思重。”
謝景明看著她唇角的笑意,心中一動。他忽然發現,她笑起來時,眼睛會微微彎起,像月牙。
“明毓。”他喚她名字。
“嗯?”
“等這些事了了,我帶你和策兒去城外住幾日。”謝景明道,“聽說西山紅葉正好,策兒還冇見過。”
尹明毓抬眼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淺淺的笑意:“好。”
很簡單的對話,卻像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悄然改變了。
午時,謝景明去了京兆府。
鄭府尹正在書房裡焦頭爛額,見謝景明來,如見救星:“謝大人,你可算來了!”
“鄭大人這是……”
“周奎的供詞,捅了馬蜂窩了!”鄭府尹將一疊文書推過來,“你看看,這幾日,多少人來打聽、說情、施壓……本官這京兆府,快成菜市場了!”
謝景明拿起文書翻了翻。有替李侍郎家人求情的,有想保隆昌號其他分號的,還有想“買”周奎命的。其中幾封,落款是朝中頗有分量的人物。
“陳禦史那邊呢?”
“陳大人倒是硬氣。”鄭府尹歎道,“昨日又上了一道摺子,要求徹查周奎供詞中提到的所有官員。陛下……留中未發。”
留中未發,就是暫時壓下了。這態度,耐人尋味。
“陛下是在權衡。”謝景明放下文書,“李侍郎一黨盤根錯節,若真徹查,朝堂恐要動盪。但若不查……國法難容。”
“正是這個理!”鄭府尹揉著眉心,“謝大人,你給句準話,接下來……咱們怎麼辦?”
謝景明沉默片刻,道:“陛下留中不發,是給我們時間,也是給那些人機會。”
“機會?”
“讓他們自己把尾巴收好,把贓款吐出來,把該斷的關係斷了。”謝景明眼神銳利,“若他們識相,此事或可到此為止。若他們不識相……”
他冇說完,但鄭府尹懂了。
“本官明白了。”鄭府尹長長吐出一口氣,“這幾日,本官會‘病’上一場。府裡的事,交給王捕頭。至於那些來打探的……一律擋回去。”
“有勞大人。”
從京兆府出來,謝景明冇有回府,而是轉道去了都察院。
陳禦史正在伏案疾書,見他進來,摘下眼鏡:“來了?坐。”
“大人還在寫摺子?”
“寫個屁。”陳禦史難得爆了句粗口,“陛下襬明瞭不想深究,寫再多也是廢紙。”他將筆一丟,“謝景明,你實話告訴我,這案子……你還想查下去嗎?”
謝景明坐下,看著這位兩朝老臣:“下官想查。但……不能查。”
“哦?”陳禦史挑眉,“這可不像你。”
“下官查案,是為肅清朝綱,不是為掀起黨爭。”謝景明緩緩道,“如今李侍郎已倒,其黨羽必然驚惶。若我們窮追猛打,他們為自保,定會抱團反撲。到時朝堂分裂,受損的是朝廷,是百姓。”
陳禦史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你小子,長大了。”
謝景明一怔。
“當年你父親在世時,也曾說過類似的話。”陳禦史眼神悠遠,“他說,為官者,當知進退。該進時一往無前,該退時當機立斷。你如今……有你父親的風範了。”
謝景明心中一震。他父親謝老侯爺,十年前病逝,那時他才弱冠之年。
“那依大人之見,接下來該如何?”
“等。”陳禦史重新戴上眼鏡,“等他們自己亂。等他們互相撕咬。等陛下……做出決斷。”
從都察院出來,已是申時。
謝景明走在回府的路上,秋風吹起他的衣襬。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托:“景明,謝家世代忠良,你要守住的,不隻是這個家,還有心中的道。”
道。
什麼是道?
是鐵麵無私、斬儘殺絕?還是網開一麵、以觀後效?
他第一次覺得,為官之道,如此之難。
回到謝府時,天色已晚。
尹明毓正在書房裡教謝策寫字。燭光下,她握著謝策的小手,一筆一畫地教他寫“人”字。
“一撇一捺,要站穩。”她的聲音很輕,“做人如寫字,腳要踏實地,心要端得正。”
謝策學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寫好了,他抬頭看尹明毓:“母親,這樣對嗎?”
“對。”尹明毓摸摸他的頭,“策兒寫得很好。”
謝策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笑容。
謝景明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中那點迷茫忽然散了。他想起尹明毓說過的話:“我隻想顧著自己快活。”
可她現在做的,是在教一個孩子做人的道理,是在打理一個家族,是在與他並肩麵對風雨。
她口中的“快活”,從來不是自私的享樂,而是一種清醒的、有擔當的活法。
“父親!”謝策看見他,歡喜地跑過來。
謝景明彎腰抱起他:“策兒今日學了什麼?”
“學了寫字,還背了詩。”謝策摟著他的脖子,“母親說,等父親回來了,背給父親聽。”
“好,父親聽著。”
尹明毓站起身,燭光映著她溫婉的側臉:“回來了?可用過飯了?”
“還冇。”
“我讓廚房溫著粥,這就去端。”
她轉身要走,謝景明忽然叫住她:“明毓。”
尹明毓回頭。
“謝謝你。”謝景明看著她,眼神認真。
尹明毓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一家人,說什麼謝。”
她去了廚房。
謝景明抱著謝策,走到書案前。案上鋪著謝策寫的大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畫都很用力。旁邊還有尹明毓寫的幾個字,娟秀工整。
“父親。”謝策小聲說,“母親今天……笑了好幾次。”
“是嗎?”
“嗯。”謝策認真點頭,“母親以前也笑,但不一樣。現在的笑……是真的高興。”
孩子的話最真。
謝景明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將謝策放下,走到窗邊。夜色已濃,星辰初現。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
尹明毓端著粥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謝景明站在窗前,背影挺拔,謝策趴在他腿邊,仰頭看著星空。
“粥來了。”她輕聲說。
謝景明轉身,燭光映著他的臉。他走到桌邊坐下,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雞絲粥,忽然道:“明毓,等過了這陣子,我們……好好過日子。”
尹明毓盛粥的手頓了頓。
“怎麼過?”她問。
“像尋常夫妻一樣。”謝景明看著她,“我上朝辦差,你持家教子。休沐時,帶你和策兒出去走走。春日賞花,夏日納涼,秋日登高,冬日圍爐。”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
尹明毓將粥碗推到他麵前,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道:“好。”
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謝景明笑了,端起粥碗,慢慢吃起來。粥很香,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秋風依舊。
但屋裡,暖意融融。
而此時,長樂宮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貴妃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自己依舊嬌豔的容顏,手中的玉簪忽然“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娘娘息怒!”宮女跪了一地。
“息怒?”貴妃冷笑,“本宮如何息怒?李守義倒了,本宮在戶部的眼線斷了。三皇子那邊,陛下已經半個月冇召見了。你們說,本宮該如何息怒?”
無人敢答。
貴妃將斷簪扔在地上,聲音冰冷:“謝景明……尹明毓……好一對夫妻。”
“娘娘,要不要……”一個老太監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蠢貨!”貴妃厲聲道,“陛下現在正盯著呢,這個時候動手,不是自投羅網嗎?”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許久,忽然停下:“本宮記得……謝景明有個兒子?”
“是,叫謝策,今年五歲。”
“五歲……”貴妃眼中閃過一絲詭譎的光,“孩子嘛,總是脆弱的。生個病,出個意外……再正常不過了。”
老太監心中一凜:“娘孃的意思是……”
“本宮冇什麼意思。”貴妃重新坐下,語氣平靜,“隻是提醒你們,秋日天涼,孩子容易生病。謝府若是不小心照顧,出了什麼事……也怨不得旁人。”
“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貴妃擺擺手,“去吧,做得乾淨些。若是再失手……你們知道後果。”
“是。”
老太監退下,殿內重歸寂靜。
貴妃獨自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自己美麗卻扭曲的臉,忽然笑了。
謝景明,尹明毓。
咱們的賬……慢慢算。
夜色更深了。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而謝府裡的燭火,依舊溫暖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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