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的清晨,是在碼頭喧囂的卸貨聲裡醒來的。
謝景明站在府衙二層的廊下,肩上傷處已由隨行大夫重新包紮過,隱隱鈍痛。他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豆花,目光卻落在遠處運河上絡繹往來的貨船。
“大人。”趙闊大步走來,褐色短打上還沾著晨霧的水汽,“那兩個活口,關在府衙地牢裡。李知府親自加了三道鎖,派了十二個人輪班守著。”
“李知府人呢?”
“在前堂候著。”趙闊壓低聲音,“臉色不太好看,問了幾次大人遇刺的細節,看樣子……是怕擔乾係。”
謝景明幾口喝完豆花,將碗遞給一旁護衛:“告訴他,一個時辰後升堂。傳淮安碼頭所有力夫頭目、貨棧掌櫃,還有——”他頓了頓,“隆昌號在淮安分號的管事。”
趙闊眼睛一亮:“大人這是要打草驚蛇?”
“蛇已經驚了。”謝景明轉身往屋裡走,“那不如把動靜鬨大些,看看洞裡到底藏著幾條蛇。”
一個時辰後,淮安府衙正堂。
李知府四十出頭,體態微胖,坐在主位上不停擦汗。堂下站了二十餘人,都是碼頭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謝景明坐在側首,一身深青官袍襯得麵色略顯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他肩上披了件玄色大氅,蓋住了包紮的痕跡,隻偶爾動作時,眉頭會幾不可察地蹙一下。
“諸位。”李知府清了清嗓子,“這位是京城來的謝大人,奉旨查辦漕運事務。今日請諸位前來,是有些話要問。你們……”
“李知府。”謝景明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滿堂瞬間安靜下來,“本官來問吧。”
他起身,走到堂中,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七月初,有三艘漕糧官船在淮安碼頭停靠三日,理由是船體檢修。此事,諸位可有印象?”
人群裡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綢衫、留著山羊鬍的老者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人,確有此事。那三艘船停在東碼頭三號泊位,小老兒記得清楚。”
“你是?”
“小老兒姓孫,是碼頭貨棧的行首。”
“好。”謝景明點頭,“孫行首可還記得,那三日裡,船上卸下過什麼貨物?”
孫行首遲疑了一下:“這……漕糧官船,卸的自然都是糧食。”
“都是糧食?”謝景明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八百袋糧食,從三艘大船上卸下,再裝上隆昌號雇來的貨船。孫行首,你確定那八百袋裡,裝的都是糧食?”
堂上死一般的寂靜。
李知府的汗流得更凶了。
孫行首臉色變了變,終於咬牙道:“大人明鑒……那、那八百袋貨,確實是從官船上卸下的。但裝袋時,小老兒瞥見過一眼,袋口鬆了,露出來的……像是雜糧,不全是精米。”
“雜糧?”謝景明追問,“什麼雜糧?”
“有豆子,有陳米,還有些……像是麩皮。”
堂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漕糧是什麼?是朝廷從江南征收、運往京城的精米白麪,是軍需民食!豆子、陳米、麩皮……這些連尋常富戶都不吃的雜糧,怎麼會出現在漕糧官船上?
謝景明不再看孫行首,轉向人群中一個縮著脖子的中年人:“你,就是隆昌號淮安分號的劉管事吧?”
那中年人渾身一顫,撲通跪倒在地:“大、大人……”
“七月初十二,隆昌號從碼頭提走八百袋貨,七月初十五轉賣給徽商程萬裡。這筆買賣的賬冊,現在何處?”
劉管事麵如土色,哆嗦著說不出話。
“不說也無妨。”謝景明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這是本官今早從隆昌號分號搜出來的賬冊副本。上麵白紙黑字寫著:七月初十二,收‘雜糧’八百袋,付銀一千二百兩。七月初十五,售‘雜糧’八百袋予程萬裡,收銀兩千四百兩。”
他合上冊子,聲音陡然轉冷:“一轉手,淨賺一千二百兩。劉管事,你這生意經,念得不錯啊。”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劉管事連連磕頭,“小的隻是奉命行事,都是東家……都是李茂少爺吩咐的!銀子、銀子也都送到京城去了,小的一個子兒都冇敢貪啊!”
李茂。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千層浪。
李知府猛地站起身,又腿軟地坐了回去,嘴唇哆嗦著:“李、李茂……是戶部李侍郎的……”
“侄兒。”謝景明替他說完,轉身看向堂上所有人,“今日堂上所言,皆需錄入口供,簽字畫押。諸位都是見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漕糧偷換,以次充好;官商勾結,中飽私囊。此案,本官會一查到底。”
說罷,他不再看堂下眾人各異的神色,轉身對趙闊道:“去地牢。該審那兩個活口了。”
地牢陰冷潮濕,牆壁上滲著水珠。
兩名黑衣人被鐵鏈鎖在刑架上,身上傷痕累累,顯然已經受過一輪審問。見謝景明進來,其中一人眼神躲閃,另一人卻仍梗著脖子。
“招了嗎?”謝景明問看守的衙役。
衙役搖頭:“嘴硬得很,隻說是收了錢辦事,不知主使。”
謝景明走到那梗著脖子的黑衣人麵前,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忽然道:“你左手虎口有繭,是常年握刀所致。但繭的位置偏上,不是軍中製式刀,也不是江湖常見的鬼頭刀……是衙門的腰刀。”
黑衣人瞳孔驟然收縮。
“京城各衙門,用腰刀的不少。”謝景明聲音平靜,“但虎口繭這麼厚的,通常是常年巡街捕盜的差役。你是……五城兵馬司的人?還是京兆府的捕快?”
“我不是!”黑衣人嘶聲道。
“不是?”謝景明伸手,一把扯開他肩頭的衣裳——那裡有個陳年傷疤,形狀特殊,是箭傷癒合後留下的,“三年前,京郊剿匪,五城兵馬司有十七人受傷,其中左肩中箭的有三人。一人傷重不治,一人調離,還有一人……”
他頓了頓:“叫張猛,對吧?”
黑衣人徹底癱軟下去,麵如死灰。
“張猛,家中老母六十三歲,住在城西榆樹衚衕。妻子早亡,留下一女,今年該有十一了。”謝景明每說一句,張猛的臉就白一分,“你若老實交代,我可以給你個痛快,保你家人無恙。若不然——”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張猛嘴唇哆嗦了許久,終於啞聲道:“我、我說……是、是李侍郎府上的周管家,給了我們每人二百兩銀子,讓我們在路上……做了謝大人。”
“周奎?”謝景明確認。
“是、是他。”另一名黑衣人見同伴招了,也忙不迭道,“他說事成之後還有重謝,若、若失手……家人會有撫卹。”
“撫卹?”謝景明冷笑,“你們可知,昨夜若真得手,今日你們的家人就不是領撫卹,而是被滅口了。”
兩人俱是一震。
“李侍郎在何處與周奎碰麵?如何吩咐?銀子從何而來?——這些,一五一十寫下來。”謝景明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頓了頓,“寫清楚了,我保你們家人平安。寫不清楚,或者有所隱瞞……”
他冇有回頭,但地牢裡的溫度,彷彿又低了幾度。
走出地牢時,已是午後。
陽光刺眼,謝景明抬手遮了遮,肩上傷口傳來一陣刺痛。趙闊跟上來,低聲道:“大人,京城那邊……要不要遞個訊息回去?”
謝景明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紙筆,就著衙門口的石台,快速寫了幾行字,封好交給趙闊:“用最快的信鴿,送回謝府。”
頓了頓,他又道:“另寫一封,給金娘子。告訴她,全力追查程萬裡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信鴿撲棱棱飛起,消失在南方天際。
而此時的京城謝府,尹明毓剛聽完蘭時的稟報。
“粥棚那邊,今日又來了不少流民。按夫人的吩咐,青壯年男子登記姓名、籍貫,若有願意做短工的,便介紹到金娘子的貨棧去。婦孺老弱,依舊施粥贈藥。”蘭時說著,臉上露出笑意,“外頭都說,夫人這法子好,既救了急,又給了活路。”
尹明毓正在給一盆秋菊修剪枝葉,聞言隻淡淡“嗯”了一聲。
“還有……”蘭時遲疑了一下,“紅姨娘這兩日安靜得很,除了每日去老夫人那裡請安,幾乎不出院子。隻是她身邊那個叫小翠的丫鬟,昨日悄悄出府一趟,去了城東那家‘陳記藥鋪’。”
“陳記藥鋪?”尹明毓剪下一截枯枝,“是賣藥材的?”
“是。不過奴婢打聽過了,那藥鋪除了賣藥材,也做些……不太乾淨的買賣。”蘭時壓低聲音,“據說,能配一些市麵上不讓賣的藥。”
剪刀在空中頓了頓。
尹明毓放下剪刀,用布巾擦了擦手:“派人盯緊那個小翠,看她下次什麼時候去,買了什麼,見了什麼人。另外——”她抬眼,“侯爺那邊,有訊息嗎?”
“還冇有。不過算腳程,應該快到淮安了。”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傳來撲翅聲。
一隻灰羽信鴿落在窗台上,腳上繫著小小竹筒。蘭時忙上前取下,抽出裡麵的紙條遞給尹明毓。
紙條不大,上麵隻有兩行字:
“安抵淮安,遇刺未遂。活口兩人,皆指李府。勿念,萬事小心。”
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匆忙。但那個“勿念”,卻寫得格外端正。
尹明毓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纔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飄落時,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蘭時。”
“奴婢在。”
“備車。”尹明毓起身,“去京兆府衙門,我要見王捕頭。”
“現在?”蘭時看了看天色,“夫人,這個時辰……”
“就現在。”尹明毓已走到門口,聲音清晰傳來,“侯爺在淮安抓到了活口,指認李侍郎府上的周奎買凶殺人。這是重案,該讓京兆府知道了。”
秋日的午後,陽光正好。
尹明毓的馬車駛過熙攘街道,停在京兆府衙門前時,引來不少路人側目。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織錦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發間隻簪一支素銀簪子,打扮得清雅素淨。可當她走下馬車,拾級而上時,那份從容氣度,卻讓守門的衙役不自覺挺直了腰背。
王捕頭匆匆迎出來,顯然已經得了通報:“謝夫人,您這是……”
“有要緊事,需麵見府尹大人。”尹明毓微微頷首,“事關朝廷命官遇刺,耽誤不得。”
王捕頭神色一凜:“夫人請隨我來。”
京兆府尹姓鄭,五十來歲,是個精瘦乾練的老臣。聽聞尹明毓求見,本有些疑惑,可見了她遞上的紙條抄本(隱去了謝景明“勿念”等私語),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謝夫人,這紙條……從何而來?”
“淮安飛鴿傳書。”尹明毓坐在客座上,語氣平靜,“侯爺在赴淮安途中遇刺,幸得漕幫義士相助,擒獲兩名活口。經審問,二人皆供認,是受戶部李侍郎府上管家周奎指使,買凶殺人。”
鄭府尹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朝堂爭鬥他見得多了,可買凶刺殺欽差……這已經超出了底線。
“口供呢?”他問。
“侯爺正在淮安審訊,不日便會將完整口供及人犯押解回京。”尹明毓抬眼,目光清亮,“但周奎此刻仍在京城。鄭大人,買凶刺殺朝廷命官,是十惡不赦的大罪。若讓此人聞風潛逃,或是……被滅了口,這案子,可就難查了。”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鄭府尹沉默良久,終於一拍桌案:“王捕頭!”
“屬下在!”
“即刻帶人,包圍李侍郎府!緝拿周奎到案!”鄭府尹頓了頓,又補充道,“記住,隻抓週奎。李侍郎那裡……客氣些,就說請周奎回去問話。”
“是!”
王捕頭領命而去,步伐匆匆。
尹明毓起身,朝鄭府尹福了一禮:“大人明斷。”
“謝夫人。”鄭府尹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你可知,這一抓,便是將謝家與李家的梁子,徹底結死了?”
“梁子早就結下了。”尹明毓微微一笑,“從李侍郎把手伸到內宅、汙我名節那一刻起,便冇有轉圜餘地了。如今不過是將暗鬥,搬到明麵上來。”
她說得坦然,鄭府尹反而不知該說什麼了,隻搖了搖頭:“謝夫人好膽識。本官隻提醒一句——李侍郎在朝中經營多年,樹大根深。此事,恐怕不會這麼簡單了結。”
“我知道。”尹明毓頷首,“但有些事,不能因為難,就不去做。”
她告辭離去,背影在秋日斜陽裡拉得老長。
鄭府尹站在堂前,望著那道身影漸行漸遠,許久,才喃喃道:“謝景明娶的這位夫人……不簡單啊。”
而此時,李侍郎府裡,已亂成一團。
周奎被京兆府衙役從後廚柴房拖出來時,滿身滿臉都是煤灰,顯然是想扮成雜役矇混過關。他嘶喊著“冤枉”,卻被王捕頭用布團塞了嘴,五花大綁押走了。
李侍郎站在正堂前,臉色鐵青,看著衙役們來去,袖中的手攥得死緊。
“老爺……”管家小心翼翼上前。
“閉嘴!”李侍郎低吼,眼中滿是血絲,“去!給宮裡遞帖子,我要見貴妃娘娘!”
“是、是!”
管家連滾爬爬地跑了。
李侍郎獨自站在庭院裡,秋風吹過,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他腳邊。他忽然覺得,這個秋天,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冷。
而謝府的馬車,已駛入暮色之中。
車內,尹明毓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一隻翡翠鐲子。那是謝景明離京前,悄悄放在她妝台上的,說是……補上去年的生辰禮。
“夫人,咱們回府嗎?”蘭時輕聲問。
“不。”尹明毓睜開眼,“去慈幼局。張主事昨日遞了帖子,說孩子們的大字收上來了,想請我去看看。”
馬車轉向,駛入另一條街巷。
車窗外的燈籠漸次亮起,暖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尹明毓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謝景明紙條上那個端正的“勿念”。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盤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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