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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粥棚前的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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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粥棚支起來時,秋意正濃。

青布棚子下,兩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米香混著幾片菜葉的清香,飄出老遠。棚前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多是衣衫襤褸的乞兒、挑夫,還有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蘭時帶著兩個粗使婆子維持秩序,金娘子則親自掌勺,一勺稠粥穩穩落進破碗裡,不忘溫聲叮囑:“小心燙。”

“謝夫人慈悲!謝夫人大善!”領到粥的老漢連連作揖,眼角泛著淚花。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過半日就傳遍了半個京城。

“聽說了嗎?謝侯爺那位繼室夫人,在城西設了粥棚,每日施粥!”

“就是前些日子被傳不守婦道的那位?這不像啊……”

“嗨,那都是汙衊!王捕頭都查清了,是有人收買婆子作偽證。你瞧,人家這不就出來行善積德了?”

茶樓裡,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議論著。臨窗的位置,尹明毓一身素青衣裙,頭戴帷帽,靜靜品著茶。蘭時侍立在一旁,低聲道:“夫人,施了三日粥,坊間議論已經轉了風向。”

“才三日,不夠。”尹明毓放下茶盞,帷帽輕紗微動,“慈幼局那邊聯絡好了?”

“聯絡好了。張主事聽說您每月願捐二十兩資助孩童讀書,感激得不得了,說一定要給您立個功德碑。”

“碑就不必了。”尹明毓站起身,“告訴張主事,銀子我會按時派人送去,但有一個條件——所有受資助的孩子,每月需交一篇大字,寫寫讀了什麼書,有何心得。”

蘭時一愣:“這是為何?”

“我要知道銀子花在哪兒了。”尹明毓步下茶樓,聲音隨風飄來,“也是告訴那些孩子,這世間冇有白得的恩惠。得了助益,就該有所長進。”

馬車駛過熙攘的街道,往謝府方向去。車廂裡,尹明毓摘下帷帽,露出一張平靜的臉。窗外掠過寶昌號的招牌,她目光頓了頓。

“金娘子那邊,查到什麼了?”

蘭時壓低聲音:“寶昌號掌櫃嘴硬,咬死了記不清。但金娘子使了些銀子,從一個小夥計那兒打聽到,半月前去兌那錠銀子的,是個穿靛藍綢衫的中年男人,左手手背有道疤。”

“手背有疤……”尹明毓指尖輕叩窗沿,“京城裡,這個特征不算難查。”

“已經讓王捕頭順著這條線去查了。”蘭時猶豫了一下,“不過夫人,咱們這樣大張旗鼓地施粥捐銀,會不會……太招搖了些?”

尹明毓笑了。

“招搖就對了。”她看向窗外,“暗箭傷人者,最怕的就是光。我把一切都攤在明麵上,行善是明,查案也是明——我倒要看看,躲在暗處的人,還敢不敢放第二箭。”

馬車駛入謝府側門時,日頭已經偏西。

尹明毓剛下馬車,就看見謝景明站在二門處的迴廊下,似乎在等她。他今日穿了身鴉青常服,襯得身形越發挺拔,隻是眉宇間帶著些許倦色。

“夫君。”尹明毓福了一禮。

謝景明抬手虛扶:“粥棚的事,我都聽說了。”

“哦?”尹明毓挑眉,“夫君是覺得不妥?”

“冇有。”謝景明與她並肩往內院走,“手段很高明。以陽謀對陰謀,讓所有人都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對方再想下手,就得掂量掂量了。”

這話裡帶著明顯的讚許。

尹明毓側頭看他:“夫君今日似乎心情不錯?”

謝景明腳步微頓,隨即道:“漕運案的卷宗,今日終於調出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尹明毓聽出了弦外之音——能讓他這般人物都覺得棘手的案子,調卷宗都要大費周章,其中牽扯定然極深。

“查到什麼了?”

“賬麵做得滴水不漏。”謝景明聲音沉了沉,“但越是完美,越有問題。三萬石漕糧,從江南運到京城,損耗記錄是尋常的一倍還多。管賬的主簿說,是今年雨水多,糧船受潮。”

“這個理由,戶部也認?”

“認了。”謝景明冷笑,“因為押運官是戶部李侍郎的妻弟。”

尹明毓懂了。

朝堂上的事,有時候和後宅一樣,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誰的人,動不得。

兩人走到院門口,謝策正蹲在台階上數螞蟻。見他們回來,小傢夥立刻蹦起來,撲到尹明毓腿邊:“母親!今日學堂的先生誇我字寫得好!”

“是嗎?”尹明毓彎腰摸了摸他的頭,“策兒真厲害。”

“先生還問,家裡是不是請了名師指點。”謝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我說是母親教我,要把字寫得端端正正,像人一樣。”

童言稚語,卻讓謝景明心頭一動。

他看向尹明毓,忽然問:“你教的?”

“閒著無事,隨便指點幾句。”尹明毓說得輕鬆,“策兒悟性好,一點就通。”

這話若是從前聽,謝景明隻會覺得她是敷衍。可如今再看這對母子——謝策緊緊挨著尹明毓,小手揪著她的衣角,那是全然依賴的姿態;而尹明毓雖然麵上還是那副懶散模樣,但看向孩子的眼神,有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進屋吧。”謝景明推開房門,“有件事,要同你說。”

屋內燭火已經點上,暈開一團暖黃的光。蘭時奉上茶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謝景明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冊子,推到尹明毓麵前。

“這是什麼?”

“寶昌號近三個月的賬目副本。”謝景明語氣平靜,“我托人弄出來的。”

尹明毓翻看冊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

“你那日說,若查到幕後之人身份特殊,讓我給你撐腰。”謝景明端起茶盞,氤氳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既答應了,總得做些什麼。”

冊子很薄,但每一頁都記得密密麻麻。尹明毓一頁頁翻過去,目光忽然停在一處。

“七月十八,兌銀五十兩,客人登記姓周,左手手背有疤。”她指尖點著那行小字,“金娘子打聽到的,也是左手手背有疤。”

“同一個特征,不太可能是巧合。”謝景明道,“這個姓周的,三個月內在寶昌號兌了不下二百兩銀子,但留下的住址是假的。”

“能在寶昌號這樣的大銀樓多次兌銀,夥計卻對他的相貌語焉不詳……”尹明毓合上冊子,“要麼是夥計被買通了,要麼是這人身份特殊,夥計不敢說。”

“或者兩者皆有。”謝景明放下茶盞,燭光在他眼中跳動,“我已經讓王捕頭去查這個‘周姓男子’,但你彆抱太大希望。若真是朝中之人,隨便找個門客、遠親出麵,就能把自己摘乾淨。”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我笑這些人,做事總喜歡繞彎子。”尹明毓把冊子推回去,“既然查不到本人,那就查銀子去哪兒了。二百兩不是小數目,他兌出來,總要花出去。”

謝景明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你和我想到一處去了。我已經讓人盯著京城幾家大的賭坊、酒樓,還有……”

“還有當鋪。”尹明毓介麵,“若是見不得光的銀子,最方便洗白的地方就是當鋪。假意當個物件,實則把錢轉手。”

四目相對,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篤定。

這種默契讓謝景明心頭泛起一絲異樣。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迷迷糊糊喊他“老闆”的模樣——那時隻覺得這女子荒唐,如今想來,或許她從一開始,就把這場婚姻看得比誰都透徹。

“對了,”謝景明換了個話題,“慈幼局那邊,你讓孩童每月交大字的主意,張主事很是推崇,說這法子既能督促孩子,也能讓捐銀的人看見成效,打算在彆的捐助人那裡也推行。”

尹明毓並不意外:“世間善行,最怕的不是銀子少,而是銀子花了,卻不知花在何處,養出一群理所當然伸手的人。我要他們寫字,不是圖那幾張紙,是要他們記住——得了幫助,就得往上走。”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

謝景明望著她,忽然道:“你若是男子,入朝為官,定能有一番作為。”

這話說得突然,尹明毓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我可冇那個閒心。朝堂上的彎彎繞繞,比後宅還累人。”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不過夫君既然在查漕運案,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你說。”

“糧船受潮,若真是雨水所致,那受潮的糧食去哪兒了?”尹明毓手指輕叩桌麵,“三萬石,就算損耗一半,也還有一萬五千石。這些糧食若不能入倉,按律該就地處理,或低價賣給百姓,或充作軍糧。可卷宗上隻寫了‘損耗’,冇寫後續處置。”

謝景明神色一凜。

他這些日子隻顧著查賬目問題,竟忽略了這一層!

“我明日就去查!”他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銳利的光。

“等等。”尹明毓叫住他,從妝奩裡取出一個小巧的令牌,遞過去,“這是金娘子的商隊令牌。她常年在南北走動,對漕運碼頭的人頭熟。夫君若需要打聽什麼訊息,可以找她。”

謝景明接過令牌,入手溫潤,是上好的黃楊木所製。他握緊令牌,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

“多謝。”

“不必。”尹明毓擺擺手,“夫君查案是為公義,我若能幫上一二,也算功德。”

她說得隨意,謝景明卻知道這份“隨意”背後,是怎樣細緻的心思。金娘子是她最得力的助手,把令牌給他,等於把一條重要的訊息渠道交到他手裡。

這份信任,太重了。

夜色漸深,謝景明離開後,尹明毓卻冇有立即歇下。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秋夜的涼風灌進來,吹散了室內的悶熱。

“夫人。”蘭時輕手輕腳進來,“紅姨娘那邊,今日有些動靜。”

“說。”

“她下午出門了一趟,說是去銀樓打首飾,但馬車在城東繞了好幾圈,最後進了一條小巷。”蘭時壓低聲音,“咱們的人跟到巷口,冇敢進去,但那巷子深處,據說有幾處私宅,住的都不是尋常人家。”

尹明毓眼神微凝。

城東那條巷子,她有所耳聞——京中一些不便露麵的門客、幕僚,常租住在那兒。

“繼續盯著。”尹明毓關上窗,“小心些,彆打草驚蛇。”

“是。”蘭時應下,又想起什麼,“對了,王捕頭讓人捎話,說那個‘周姓男子’的線索斷了。有人看見他昨夜裡出了城,往南邊去了。”

“跑得倒快。”尹明毓並不意外,“看來對方已經知道我們在查了。”

“那咱們……”

“按原計劃。”尹明毓走回床邊坐下,“粥棚照常施,慈幼局的銀子按時送。他們越是想讓我慌,我越是要穩。”

蘭時看著自家夫人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恐怕根本不知道他們招惹了什麼樣的對手。

這一夜,謝府許多人無眠。

紅姨娘坐在妝台前,一遍遍梳理長髮。銅鏡裡,她的臉色在燭光下有些蒼白。

窗外傳來三聲貓叫。

她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定了定神,她起身推開後窗,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進來。

“主子傳話。”黑影聲音嘶啞,“謝景明查到了糧船損耗的事,不能再讓他往下挖了。”

紅姨娘咬牙:“我已經在想法子拖住尹明毓了……”

“不夠。”黑影打斷她,“主子要的,是謝景明徹底分心,最好能讓他犯個大錯,從漕運案裡滾出去。”

“這……這太難了。”紅姨娘聲音發顫,“謝景明行事謹慎,根本抓不到把柄。”

黑影沉默片刻,忽然道:“如果他最在乎的人,出了事呢?”

紅姨娘猛地抬頭。

“尹明毓如今風頭正盛,全京城都盯著她。”黑影低笑,“你說,要是這位‘大善人’夫人,突然爆出什麼醜聞,或者……出了什麼意外,謝景明還有心思查案嗎?”

燭火跳動了一下。

紅姨娘看著鏡中自己扭曲的倒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明白了。”

同一輪明月下,城西一處不起眼的民宅裡,金娘子正對著一盞油燈,仔細覈對賬冊。門外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三長兩短。

她起身開門,一個戴著鬥笠的漢子閃身進來。

“查到了。”漢子摘下鬥笠,露出一張風塵仆仆的臉,“那個手背有疤的男人,真名叫周奎,是戶部李侍郎府上的二管家。”

金娘子眼神一厲:“確定?”

“千真萬確。我有個兄弟在李侍郎彆莊當護院,見過周奎幾次。”漢子壓低聲音,“還有更巧的——李侍郎的妻弟,就是漕運案裡那個押運官。”

油燈的火苗猛地竄高。

金娘子緩緩坐下,手指在賬冊上輕叩。所有線索,在這一刻串成了線。

寶昌號的銀子、汙衊夫人的局、漕運案的貓膩……背後都指向同一個人。

或者說,同一群人。

“這事,得儘快告訴夫人。”金娘子站起身,“你繼續盯著周奎,看他還會不會回京。”

“是。”

漢子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金娘子吹滅油燈,在黑暗中坐了許久。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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