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天晴。
西市學堂門前圍滿了人。新起的青瓦房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三間敞亮的屋子,窗明幾淨。門楣上懸著一方嶄新的匾額,紅布蒙著,等著吉時揭開。
陳秀才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領著二十幾個孩子站在最前排。孩子們也都穿著乾淨衣裳,小臉興奮得發紅。
金娘子帶著“百味軒”的夥計們,在門前空地上擺了十幾張長桌,桌上堆著新做的點心和糖水。趙大和他那幫漢子站在一旁,憨厚地笑著,手上還沾著冇洗淨的泥灰。
尹明毓到得不算早,她牽著謝策,身後跟著蘭時。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感激的、敬畏的。
“夫人來了!”狗蛋眼尖,第一個喊出聲。
孩子們齊刷刷看過來,眼睛亮得像星星。
尹明毓走到門前,對陳秀才點點頭。陳秀才深吸一口氣,高聲唱道:“吉時已到——揭匾!”
紅布落下,“明理堂”三個大字躍然而出。字是陳秀才親筆寫的,不算名家風骨,卻端正厚重,一筆一畫透著踏實。
“好!”趙大帶頭喝彩,漢子們跟著鼓掌,孩子們蹦跳著歡呼。
尹明毓看著那匾額,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三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廢墟;如今,卻立起了比從前更好的學堂。
“陳先生,”她轉身,“往後,這裡就交給你了。”
陳秀才鄭重揖禮:“夫人放心,下官必不負所托。”
尹明毓又看向孩子們,目光掃過一張張小臉:“這學堂叫‘明理堂’,就是希望你們讀書明理。往後好好跟著陳先生學,不求出將入相,但求明辨是非,做個有用的人。”
孩子們似懂非懂,卻都用力點頭。
金娘子適時端來點心,分發給眾人。櫻花糕粉白相間,青團碧綠油亮,糖水甜而不膩。趙大和漢子們捧著碗,吃得狼吞虎嚥——這是他們親手建起的房子,吃著這兒的點心,滋味格外不同。
狗蛋湊到尹明毓身邊,小聲說:“夫人,俺爹說……等俺再大些,也要來學堂認字。”
“好。”尹明毓摸摸他的頭,“隻要你肯學,什麼時候都不晚。”
正說著,外頭傳來馬蹄聲。眾人轉頭,見謝景明騎馬而來,身後跟著兩名親兵。他今日未著官服,一身墨藍常服,襯得眉目清峻。
“父親!”謝策最先跑過去。
謝景明下馬,接住兒子,又朝尹明毓走來。人群自動分開,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
“你怎麼來了?”尹明毓輕聲問。
“來瞧瞧。”謝景明抬眼看向匾額,“‘明理堂’……名字取得好。”
他走到陳秀才麵前,頷首道:“陳先生辛苦了。”
陳秀才忙躬身:“侯爺言重,分內之事。”
謝景明又看向趙大那幫漢子,對親兵示意。親兵捧上一個木匣,打開,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
“這是額外的賞錢。”謝景明道,“諸位辛苦,謝某在此謝過。”
趙大手足無措:“侯爺,這、這太多了……金掌櫃已經給過工錢了……”
“該得的。”謝景明語氣平和,“收下吧。”
漢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齊齊躬身:“謝侯爺賞!”
一時間,門口熱鬨非凡。點心、糖水、賞錢,還有這嶄新的學堂,讓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意。
尹明毓站在謝景明身側,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她悄悄偏過頭,卻聽見謝景明低聲說:“想哭就哭,不丟人。”
“……誰想哭了。”她嘟囔。
謝景明唇角微揚,冇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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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末,人群漸漸散去。孩子們進了新學堂,陳秀纔開始上第一課。朗朗讀書聲從窗內傳出,在春風裡飄得很遠。
尹明毓和謝景明並肩往回走,謝策蹦蹦跳跳在前頭,手裡舉著金娘子給的一串糖葫蘆。
“吳文遠的案子,有結果了。”謝景明忽然道。
尹明毓側頭看他。
“今日早朝,陛下下旨:吳文遠革職查辦,家產抄冇,流放三千裡。其姻親周郎中,革職永不敘用。徐州孫司吏等一乾人犯,斬立決。”
他說得平靜,尹明毓卻聽得心驚。
“這麼……重?”
“貪墨河工款,致堤壩失修,百姓喪命——這罪,不重。”謝景明淡淡道,“何況他還構陷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尹明毓沉默片刻:“那三叔……”
“陛下看在謝家祖上功勳,未予追究。但三叔那幾處莊子、鋪子,已責令變賣,所得銀兩充作河工修繕之用。”謝景明看她一眼,“往後,他掀不起風浪了。”
這就是他的處置——雷霆手段,卻又留了餘地。既震懾了宵小,又保全了家族顏麵。
尹明毓輕輕吐出一口氣:“也好。”
“怕了?”謝景明問。
“不怕。”尹明毓搖頭,“隻是覺得……這官場,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謝景明笑了:“所以我才說,你做你的學堂、開你的鋪子,挺好。至少乾淨,踏實。”
這話說得真心。他見過太多官場傾軋,太多人心鬼蜮。而她這片小天地,雖不起眼,卻清明溫暖。
兩人走到謝府門口,正遇上二房老夫人身邊的李嬤嬤。李嬤嬤福身行禮,笑道:“侯爺、夫人回來了。老夫人讓老奴傳話,說晌午請二位過去用飯,她備了幾樣拿手菜。”
這是示好,也是認可。
謝景明看向尹明毓,見她點頭,便應下:“好,我們稍後便去。”
待李嬤嬤走遠,尹明毓才輕聲道:“老夫人這是……”
“認可你了。”謝景明替她說出後半句,“往後在謝家,你可以橫著走了。”
“我纔不橫著走。”尹明毓挑眉,“我正著走就挺好。”
謝景明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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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二房正廳。
一桌家常菜,卻樣樣精緻。老夫人坐在主位,見他們進來,臉上露出笑意:“來了?坐。”
謝策規規矩矩行禮:“曾祖母。”
“好孩子。”老夫人招手讓他過去,摸了摸他的頭,“又長高了。聽說你在學堂表現不錯?”
謝策小臉一紅:“陳先生說……孺子可教。”
眾人都笑了。
席間氣氛融洽。老夫人不再提那些規矩禮數,隻問些家常:學堂可還缺什麼?鋪子生意如何?南邊風景可好?
尹明毓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老夫人聽著,眼裡漸漸露出讚許。
飯罷,老夫人留下尹明毓單獨說話。
“前些日子的事,我都聽說了。”老夫人撚著佛珠,“你處理得很好。謝晉那不成器的,早該有人敲打敲打。”
尹明毓垂眸:“是三叔一時糊塗。”
“糊塗不是藉口。”老夫人擺手,“你是謝家的宗婦,該硬氣時要硬氣。景明常年在外,這個家,你得替他守著。”
這話分量不輕。
尹明毓鄭重應下:“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老夫人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遞給她,“這是我出嫁時母親給的,跟了我大半輩子。如今給你——不是賞賜,是傳承。”
翠色通透,水頭極好。尹明毓知道這禮太重,忙推辭:“老夫人,這……”
“收著。”老夫人將鐲子套在她腕上,“你配得起。”
翡翠溫潤,貼在腕上微涼。尹明毓看著那抹碧色,忽然覺得肩上沉了沉。
這不是鐲子,是責任。
從二房出來,謝景明等在廊下。見她腕上的鐲子,他眼神微動:“祖母給你了?”
“嗯。”尹明毓抬手,“太貴重了……”
“該你的。”謝景明握住她的手,“祖母從不會看錯人。”
兩人牽手往回走。春日陽光正好,灑在青石路上,暖暖的。
“謝景明。”尹明毓忽然喚他。
“嗯?”
“謝謝你。”
謝景明停下腳步,轉頭看她:“又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成為我。”尹明毓抬眼,目光清澈,“冇有把我關在後宅,冇有要我守那些死規矩,冇有嫌我拋頭露麵……謝謝你,讓我能做我想做的事。”
謝景明心頭一軟。他抬手,輕撫她的臉。
“謝什麼。”他低聲道,“我娶的,本就是這樣的你。”
從未想改變,也從未想束縛。
他愛的,就是她這副模樣——通透,堅韌,活得真實而自在。
尹明毓眼圈微紅,卻笑了。她靠進他懷裡,輕聲說:“那我們……好好過日子。”
“好。”謝景明摟緊她,“好好過日子。”
春風拂過庭院,桃樹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落在他們肩頭。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近處是愛人的心跳聲。
這一刻,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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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尹明毓坐在書案前,攤開了那幅寫著“家規”的長卷。
她提筆,在末尾添上一行字:家之根本,在於和睦。父子相親,夫妻相敬,長幼有序,各安其分。不爭不搶,不怨不妒,各儘所能,各得其所。
寫罷,她擱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謝景明走進來,站在她身後看那幅長卷。許久,他說:“寫得很好。”
“你會不會覺得……太理想了?”
“理想纔好。”謝景明從身後環住她,“家就該是這樣——乾淨,溫暖,讓人想回。”
他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低低的:“明毓,這個家有你,真好。”
尹明毓心頭一顫。她轉身,對上他深邃的眼。
燭火跳躍,映著兩人相擁的身影。
窗外,月華如水。
而屬於他們的日子,纔剛剛開始。
(第二百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