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學堂出了件小事。
兩個孩子在課間打了起來——一個是謝氏旁支的子弟謝源,八歲;另一個是“百味軒”夥計家的孩子柱子,七歲。起因是謝源炫耀新得的狼毫筆,柱子多看了兩眼,謝源便說“你爹是我家鋪子裡的夥計,你也配看這個”,柱子氣不過,推了他一把。
陳秀才趕來時,兩個孩子已滾作一團,墨汁濺了一身。謝源臉上掛了彩,柱子袖口撕了個口子。
“成何體統!”陳秀才喝止,將兩人分開問明緣由,當即罰他們站牆角思過。
訊息傳到謝府時,尹明毓正在看“百味軒”上個月的賬本。蘭時低聲稟完,她放下賬冊,問:“傷得重嗎?”
“不重,就謝源臉上劃了道紅印子,柱子胳膊蹭破點皮。”蘭時道,“陳先生已給上了藥,也訓誡過了。隻是……謝源那孩子的母親聞訊趕去學堂,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
“說什麼了?”
“說……說商戶子弟粗野,不該與謝家孩子同堂,平白帶壞了風氣。”蘭時聲音更低,“陳先生冇接話,隻讓她帶孩子回去歇著。柱子娘也去了,抱著柱子直掉眼淚,說要退學,不給夫人惹麻煩。”
尹明毓靜了片刻,起身:“更衣,我去學堂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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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堂裡靜悄悄的。
陳秀才坐在堂上,看著底下空了兩個座位,眉頭緊鎖。見尹明毓來了,他忙起身行禮。
“夫人。”
“先生不必多禮。”尹明毓掃了眼堂內,孩子們都低著頭,氣氛沉悶,“柱子呢?”
“被他娘領回去了,說要退學。”陳秀才歎氣,“謝源也被接走了,他母親走時說了些話,孩子們都聽見了。”
尹明毓點頭,走到講台前。二十幾雙眼睛望著她,有不安,有好奇,也有茫然。
她拿起戒尺,輕輕敲了敲桌麵:“今日的事,你們都看見了?”
孩子們點頭。
“覺得誰對誰錯?”
冇人敢答。
尹明毓笑了笑:“那我說說我的道理。第一,謝源炫耀筆墨,是稚子常情,不算大錯;柱子推人,是氣性大了些,該罰。”
孩子們屏息聽著。
“第二,謝源說柱子‘不配’,這話錯了。”尹明毓聲音平緩,“筆墨是死物,人纔是活的。柱子爹在鋪子裡兢兢業業,靠雙手養家,光明正大。柱子坐在這裡讀書習字,是想長本事,將來不比他爹差——這樣的孩子,憑什麼不配看一支筆?”
堂內落針可聞。
“第三,柱子娘要退學,是怕給我惹麻煩。”尹明毓頓了頓,“可我要說,這學堂既然開了,就不怕麻煩。隻要你們肯學,我便肯教。今日是謝源和柱子打架,明日可能是張三和李四爭執——孩子間打鬨再尋常不過,若因這點事便要退學,那這學堂也不必辦了。”
她看向角落裡一個瘦小的男孩:“狗蛋,你爹是挑糞的,你覺得自己配不配坐在這裡?”
狗蛋猛地抬頭,臉漲得通紅,半晌,用力點頭:“配!先生說我字寫得好!”
“那就對了。”尹明毓放下戒尺,“今日起,學堂立條新規矩:凡在此讀書者,不論出身,隻論品行功課。誰再拿出身說事,便出去,不必再來。”
孩子們眼睛亮了起來。
“現在,”尹明毓道,“誰去把柱子找回來?就說,夫人說的,他的座位還留著。”
“我去!”狗蛋第一個舉手。
“我也去!”又有幾個孩子站起來。
尹明毓笑了:“那便去吧。記住,好好說,彆嚇著他。”
孩子們一窩蜂跑了出去。陳秀才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深揖一禮:“夫人胸襟,下官感佩。”
“先生言重了。”尹明毓虛扶一把,“孩子的事,說小也小,說大也大。今日若不把道理說透,往後這樣的事還會再有。”
她看向堂外,幾個小小的身影已跑出巷子。
但願柱子那孩子,彆因此寒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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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是晌午前被狗蛋他們拉回來的。
小孩兒眼睛紅腫,被他娘牽著,垂著頭不敢看人。柱子娘一見尹明毓就要跪,被蘭時扶住了。
“夫人,柱子給您添麻煩了……”柱子娘哽咽,“我們這就走,再不……”
“走什麼?”尹明毓打斷她,招手讓柱子過來,“抬起頭我看看。”
柱子怯生生抬頭。
尹明毓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傷,已上了藥,無大礙。又看他眼睛,哭得通紅,卻還藏著股倔勁兒。
“知道自己錯哪兒了嗎?”她問。
柱子點頭:“不該推人。”
“還有呢?”
柱子愣了愣。
“你不該因為彆人一句話,就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尹明毓聲音溫和,“今日謝源說你‘不配’,你便推他;明日若有人說你爹‘不配’,你待如何?打回去嗎?”
柱子咬唇不語。
“打回去冇用。”尹明毓道,“你要做的,是好好讀書,好好長本事。等你將來出息了,自然冇人敢說你‘不配’。到那時,你也不必再與人動手——因為你不屑。”
柱子眼睛慢慢睜大。
“聽懂了嗎?”
“……懂了。”柱子重重點頭,“我要好好唸書,將來……將來讓我爹孃過好日子。”
“有誌氣。”尹明毓拍拍他的肩,“回座位去吧。今日的課,落下的自己補上。”
柱子看了他娘一眼。柱子娘擦擦眼淚,推了他一把:“快去,聽夫人的話。”
孩子跑回座位,狗蛋幾個圍著他嘰嘰喳喳,堂內又有了生氣。
尹明毓這纔看向柱子娘:“孩子間打鬨是常事,不必太過自責。隻是往後,莫要輕易說‘退學’二字——你這一退,傷的是孩子的心。”
柱子娘連連點頭:“民婦記住了,謝夫人大恩……”
“不必謝我。”尹明毓道,“要謝,就謝你自己養了個有骨氣的孩子。”
送走柱子娘,尹明毓又去看了謝源。
那孩子被接回二房一處偏院,他母親正給他臉上塗藥,嘴裡還絮叨著“商戶子粗野”之類的話。見尹明毓來了,忙起身行禮,神色卻有些不自在。
“傷可要緊?”尹明毓問。
“不要緊,就劃了下。”謝源小聲道,偷偷看了尹明毓一眼。
“既不要緊,明日便回去上課。”尹明毓看向謝源母親,“今日之事,我已問明。兩個孩子都有錯,都已罰過。往後,還望嫂子約束孩子,莫要再說些傷人的話——都是謝家族學裡的孩子,分什麼高低貴賤。”
謝源母親臉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道:“夫人說的是。”
“另外,”尹明毓又道,“柱子那孩子已認了錯,也答應好生讀書。明日謝源回去,若再提今日之事,休怪我這做嬸母的不留情麵。”
這話說得重了,謝源母親隻得應下。
回正院的路上,蘭時低聲道:“夫人,二房那邊怕是會有閒話……”
“讓他們說去。”尹明毓神色淡然,“我既管了這學堂,就得管到底。若連孩子間的紛爭都壓不住,往後還如何服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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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謝策聽說了白日的事,悶悶不樂。
“母親,謝源堂兄真的說了那樣的話嗎?”
“嗯。”尹明毓給他掖了掖被角,“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不對。”謝策搖頭,“父親說過,英雄不問出處。柱子雖然家境不如我們,可他功課認真,上次算學考得比謝源堂兄還好。”
尹明毓笑了:“你父親教得好。”
“母親,”謝策忽然問,“若是我和柱子打架,您會幫誰?”
“誰也不幫。”尹明毓彈了下他的額頭,“打架不對,你們倆都得挨罰。罰完了,再坐下來講道理。”
謝策想了想,點頭:“那要是彆人欺負柱子呢?”
“那你得護著他。”尹明毓正色道,“學堂裡的孩子,都是你的同窗。同窗之間,該互相幫扶,而不是互相輕賤。記住了?”
“記住了。”謝策鄭重應下。
待孩子睡著,尹明毓回到自己屋裡,卻無睡意。
她提筆給謝景明寫信,將今日之事細細說了。寫到末了,筆尖頓了頓,添上一句:稚子之言,本無惡意,然其母如此,恐非偶然。夫君在南邊,亦當慎之。
寫完封好,她走到窗邊。月色清冷,院中積雪泛著幽光。
白日裡柱子那倔強的眼神,謝源母親那不自在的神色,還有孩子們跑出巷子時雀躍的背影……一一在眼前閃過。
她知道,今日這事看似了了,實則暗流未平。
二房那邊,都察院那邊,乃至這京城裡無數雙眼睛,都在看著她,等著她行差踏錯。
可她偏要行得正,坐得直。
還要讓那些想看她笑話的人,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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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色下,南邊豫州。
謝景明坐在驛館房中,對著桌上厚厚一摞賬冊,眉頭深鎖。
親兵隊長推門進來,低聲道:“侯爺,查清了。豫州段河堤的工料賬目,至少有三千兩銀子的缺口。管賬的是豫州通判的妻弟,姓趙,是個捐來的官。”
“證據確鑿?”
“人證物證俱在。”親兵隊長遞上一份供詞,“那趙主事已招了,說是奉了通判之命做假賬。但通判那邊……咬死不認,反說咱們誣陷。”
謝景明接過供詞,快速掃過,冷笑:“好個伶牙俐齒。”
“侯爺,接下來……”
“按章程辦。”謝景明合上供詞,“明日我親自去見豫州知府。若他識相,便自己清理門戶;若他不識相,我便連他一起參。”
“是。”親兵隊長頓了頓,“還有一事……京裡來信了。”
謝景明抬眼。
親兵隊長呈上兩封信。一封是尹明毓的,字跡清秀;另一封卻是密報,來自京中暗線。
謝景明先拆了尹明毓的信。看到學堂風波時,他眉頭微皺;看到她那句“稚子之言,本無惡意,然其母如此,恐非偶然”時,眼神深了深。
再拆密報,裡頭詳述了都察院近日動作,以及吳文遠派人監視謝府、學堂、鋪子之事。
燭火跳動,映得他側臉明暗不定。
許久,他提筆回信。給尹明毓的隻寫了幾句:信已收悉,你處置得當。京中事,我已知曉,不必憂心,一切有我。
另起一張紙,卻是寫給京中某位故交的:吳文遠其人,煩請留意。若其再有不軌之舉,可相機行事。
寫罷,他喚來親兵隊長:“這兩封信,八百裡加急送回京。另,派人盯緊豫州通判,看他與京中何人往來。”
“侯爺懷疑……”
“不是懷疑,是確定。”謝景明望向窗外夜色,“豫州這潭水,深得很。單憑一個通判,冇這個膽子。”
親兵隊長神色一凜:“屬下明白。”
人退下後,謝景明獨坐燈下,又將尹明毓的信看了一遍。
他彷彿能看見她站在學堂裡,對那些孩子說話時的模樣——從容,堅定,眼裡有光。
他的妻,從來不是需要他時時庇護的嬌花。
她是樹,風雨來時,自有其韌。
而他,要做的便是為她撐起一片天,讓那些魑魅魍魎,近不得她的身。
窗外傳來打更聲。
謝景明吹熄燭火,和衣躺下。
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而千裡之外,他的樹,也在迎著自己的風雨。
(第二百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