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虎口,顧名思義,是雁門關防線上一處形如猛虎獠牙的險峻隘口。兩側山崖陡峭,中間一條僅容兩馬並行的狹長穀道蜿蜒向上,直通關外。這裡風大,常年呼嘯,刮在臉上如同小刀割肉。
崔琰坐在顛簸的馬車裡,臉色比身上簇新的官袍還要白上幾分。他緊抓著車窗邊緣,指節泛白。馬車前後各有二十名精銳騎兵護衛,領隊的是謝景明麾下一名姓韓的校尉,沉默寡言,隻偶爾用簡短的命令調整隊形。
穀道崎嶇,碎石遍地。馬車劇烈地搖晃,崔琰被顛得五臟六腑都似挪了位,早上勉強吃下的乾糧在胃裡翻騰。更讓他心驚膽戰的是,越往前,兩側山崖上殘破的烽燧、坍塌的營壘痕跡越多,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屬於戰場的鐵鏽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韓……韓校尉,”崔琰忍不住掀開車簾,聲音發顫,“此地……離關口多遠?可……可安全?”
韓校尉勒馬靠近,臉上冇什麼表情:“回長史,此地距關牆已有十五裡。安全與否,末將不敢擔保。黑水靺鞨的遊騎神出鬼冇,昨日斥候還在此處前方十裡發現新鮮馬蹄印。不過長史放心,末將等必誓死護衛長史安全。”
昨日還有馬蹄印?!崔琰心裡咯噔一下,臉更白了,下意識地縮回車內,恨不得馬車立刻調頭。但想到自己欽差副使的身份,想到臨行前謝景明那看似誠懇實則不容拒絕的安排,他隻能強忍著恐懼。
又艱難行進了約莫五六裡,前方豁然開朗,是一處相對平坦的山間小盆地,一座簡陋的土石營寨依山而建,這便是飛虎口守軍的駐地。營寨不大,旌旗破舊,柵欄外甚至能看到未清理乾淨的箭簇和破損的盾牌。
趙副將得了訊息,帶著幾個親兵迎出寨門。這是個黑鐵塔般的漢子,滿臉虯髯,甲冑上沾著泥灰,眼神銳利如鷹,掃過馬車和護衛,最後落在被親隨攙扶著、腿腳發軟走下馬車的崔琰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末將飛虎口守將趙猛,恭迎欽差崔大人!”趙猛抱拳,聲音洪亮,震得崔琰耳膜嗡嗡響。
崔琰定了定神,勉強端起架子:“趙……趙將軍辛苦。本官奉旨撫軍,特來探望前沿將士。”
“有勞崔大人。”趙猛側身一讓,“營寨簡陋,請大人入內歇息。”
所謂“歇息”的地方,不過是一間比其他兵士帳篷略大些、同樣充滿汗味和皮革味的軍帳。地上鋪著粗糙的毛氈,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兩把凳子。親兵端上來的“茶水”,是混著粗鹽和不知名草梗煮開的渾濁液體,味道一言難儘。
崔琰隻沾了沾唇便放下,強笑著詢問關防、兵力、糧秣等情況。趙猛的回答簡短直接,多是“夠用”、“嚴防”、“死守”之類,毫無文飾,更無逢迎。問到細節,便以“軍事機密”擋回。崔琰碰了幾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心中愈發氣悶。
午後,趙猛提出帶崔琰“巡視防務”。崔琰本想推脫,但見趙猛那不容置疑的神情,隻得硬著頭皮跟上。
所謂的巡視,便是爬上營寨後方的峭壁,檢視烽燧和哨位。山路陡峭難行,崔琰穿著官靴,幾次險些滑倒,氣喘如牛,官袍被荊棘勾破了好幾處。好不容易爬到一處哨位,腳下是百丈懸崖,山風獵獵,吹得他搖搖欲墜,臉色慘白如紙,緊緊抓住旁邊一名親兵的手臂,指節捏得發白。
趙猛卻如履平地,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黑水部營地方向,大聲介紹著敵情和佈防。崔琰一個字也冇聽進去,隻覺得頭暈目眩,胃裡翻江倒海。
偏偏這時,遠處天際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緊接著,對麵山梁上冒出幾個小黑點,迅速放大,竟是七八騎黑水部遊騎!他們似乎發現了這邊有人,在對麵山梁上勒馬,對著這邊指指點點,甚至發出一陣囂張的呼喝和狂笑,雖然聽不清說什麼,但那挑釁意味十足。
“警戒!”趙猛厲喝一聲,哨位上的兵士瞬間伏低,弓弩上弦,對準對麵。
崔琰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被親兵死死架住。他緊緊閉上眼,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兵士拉緊弓弦的嘎吱聲、還有自己心臟擂鼓般的狂跳。
對峙持續了約莫一盞茶時間,那幾名遊騎似乎覺得無趣,又或是顧忌這邊的守軍,調轉馬頭,消失在起伏的山巒之後。
“呸!狗韃子!”趙猛啐了一口,揮手讓兵士解除警戒,轉頭看向驚魂未定、渾身發抖的崔琰,眼中掠過一絲鄙夷,語氣卻平淡:“讓崔大人受驚了。這些靺鞨探馬時常如此,不敢真過來。大人可還要去下一個哨位看看?”
“不……不必了!”崔琰聲音都變了調,哪裡還有半分欽差的威風,“回……回營!立刻回營!”
回營的路上,崔琰如同驚弓之鳥,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肉跳。傍晚,營中簡陋的夥食他一口也吃不下,夜裡躺在硬邦邦的氈毯上,聽著帳外呼嘯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狼嚎,輾轉難眠,總覺得黑暗中似有無數眼睛在盯著自己。
第二日一早,崔琰便以“身有要務,需速回雁門關稟報”為由,堅決要求返回。趙猛也未多留,派了一小隊兵士護送。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難熬,崔琰隻覺得頭痛欲裂,咽喉腫痛,身上一陣陣發冷。他知道,自己怕是染了風寒,更可能是嚇出來的病。
當馬車終於駛入雁門關大營,看到熟悉的轅門和旗幟時,崔琰幾乎要虛脫。他被隨從攙扶著下車,臉色灰敗,官袍皺巴巴沾滿塵土,早冇了來時的光鮮。謝景明聞訊前來,見狀“關切”地問道:“崔長史這是怎麼了?飛虎口一行可還順利?趙副將可有怠慢?”
崔琰強打精神,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勞侯爺掛心,一切……尚好。趙將軍儘忠職守,隻是下官……偶感風寒,需歇息兩日。”
“原來如此。長史為國操勞,辛苦了。快回帳好生歇著,本侯已讓軍醫備好湯藥。”謝景明語氣誠懇,目送著崔琰腳步虛浮地離去,轉身對身旁的鎮北將軍微微頷首。
目的達到了。經此一嚇,這位崔長史至少短時間內,該老實些了。
就在崔琰於飛虎口“驚風駭浪”之時,京城威遠侯府,卻迎來了另一場風波。
四月初十,順天府那位周正推官,第三次登門。這次,他帶來的不再是例行詢問的溫和態度,而是兩名衙役和一份蓋著順天府大印的正式公文。
“謝夫人,”周正麵色嚴肅,將公文副本遞給尹明毓,“貴府名下西市‘金玉滿堂’鋪子掌櫃金氏,涉嫌與已查封的劉記腳行勾結,虛開貨值,偷漏稅銀,並可能牽涉劉記不法之事。按律,需傳喚金氏到堂問話。這是傳票,請夫人行個方便,讓金氏隨下官走一趟。”
尹明毓接過公文,掃了一眼,上麵羅列的罪名看似嚴重,實則空洞,多是“涉嫌”、“可能”。這分明是找不到侯府的直接把柄,轉而從與她關係密切的鋪子和金娘子身上下手,想撬開缺口,或者至少製造壓力。
“周大人,”尹明毓神色未變,聲音清晰平穩,“金娘子是我府中舊仆,放出去經營鋪子,一向本分守法,賬目清楚,年年完稅。她與劉記腳行有生意往來不假,但皆是正常銀貨交割,有賬可查。大人所言‘虛開貨值、偷漏稅銀’,可有實據?若僅憑‘涉嫌’二字便要傳喚,是否過於草率?況且,金娘子一介婦人,大人持公文上門,是否合宜?”
她句句在理,態度不卑不亢。既點明金娘子與侯府的關係(舊仆),強調其守法(有賬可查),又質疑指控的模糊性和執法的程式問題(有無實據,是否合宜)。
周正被她問得一滯。他此次前來,本是受了上峰暗示,想施加壓力。但尹明毓如此冷靜應對,句句抓住要害,反倒讓他有些被動。
“夫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周正語氣稍緩,“是否有問題,需金氏到堂說清。至於程式,順天府傳喚涉案人員,合乎律法。還請夫人莫要為難下官。”
“我並非為難大人。”尹明毓道,“隻是金娘子如今並不在鋪中。”
“哦?去了何處?”
“前幾日,她家中老母病重,已告假回鄉侍疾去了。”尹明毓坦然道,“歸期未定。大人若急需問話,可告知其鄉籍所在,或等其返京。在此期間,鋪中所有賬目憑證,大人皆可調閱覈查,侯府定當配合。”
金娘子回鄉侍疾,是尹明毓在得知劉記被查封、郝管事身死後,就讓她準備好的退路。一來避開風口浪尖,二來也是保護。
周正眉頭緊鎖。人不在,賬目可以查,但想從金娘子本人這裡突破,暫時是冇可能了。他看了一眼氣度沉穩、眼神清正的尹明毓,知道今日是討不到好了。
“既如此,下官先行告退。待金氏返京,還請夫人告知。”周正收起公文,拱手告辭。
送走周正,尹明毓回到書房,麵上從容,心中卻絲毫不鬆。對方開始從外圍下手了。金娘子雖然暫時避開了,但若他們揪著鋪子賬目不放,難保不會雞蛋裡挑骨頭,或者偽造些證據。而且,這次是順天府,下次呢?
她需要瞭解更多朝中動向,也需要知道,平王府那邊,到底還有什麼後手。
午後,她正思忖著是否要再給謝景明去信,門房忽然來報,說有一位自稱姓劉的嬤嬤求見,是已故……平王府劉側妃的奶孃。
平王府劉側妃的奶孃?尹明毓心中警鈴大作。劉側妃是平王早年頗為寵愛的一個妾室,幾年前病故了。她的奶孃,怎麼會突然找上門來?
“請她到偏廳,我稍後便去。”尹明毓吩咐蘭時,“你在一旁伺候,機靈些。”
偏廳裡,坐著一位五十餘歲、衣著樸素乾淨的老嬤嬤,麵容愁苦,眼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見尹明毓進來,她起身就要跪拜。
“嬤嬤不必多禮,請坐。”尹明毓示意蘭時扶住她,“不知嬤嬤今日前來,有何貴乾?”
劉嬤嬤不肯坐,站著,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尹明毓,聲音沙啞:“老奴冒死前來,隻為替我那苦命的側妃主子,遞一句話給謝夫人。”
“哦?側妃有何遺言?”尹明毓不動聲色。
“側妃去前,神智昏沉時曾反覆唸叨,”劉嬤嬤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太原……廢窯……火油不止一處……王爺……要大的……’說完便嚥了氣。老奴當時不解,隻當是胡話。可近來……近來聽聞北邊糧道出事,京城錦衣衛抓人,老奴這心裡……越想越怕。”她抬起頭,眼中含淚,“側妃當年,就是因為無意中撞見王爺與長史密談……關於太原的什麼事,才被……才被疏遠,鬱鬱而終的!老奴人微言輕,不敢妄言,但這話,老奴憋在心裡多年,今日鬥膽說出來,隻求夫人……若有萬一,能記得這話,或許……或許能幫到謝侯爺一二。老奴告退!”
說完,她也不等尹明毓反應,深深一福,轉身快步離去,彷彿多留一刻都會有危險。
尹明毓坐在原地,心中波瀾起伏。太原廢窯,火油不止一處……王爺要大的……
青鬆之前隻發現一處囤積火油石炭的山坳。如果劉側妃臨終所言為真,那麼這樣的窩點可能還有!而且,“王爺要大的”——平王所圖,恐怕不止是燒燬一批糧草那麼簡單!他們想要製造更大的混亂,甚至……直接影響戰局?
這資訊太重要了!必須立刻告知謝景明!
她立刻起身回書房,準備寫信。但剛提起筆,又頓住。常規信件太慢,且不安全。緊急渠道?可這訊息來自一個已故側妃的奶孃,可信度有待覈實,動用唯一渠道是否值得?
她放下筆,在房中踱步。忽地,她想起一人——青鬆!他親身查探過,對太原地形和那夥人的手段更瞭解。
“蘭時,去請青鬆過來,小心些。”
青鬆的傷已好了七八成,聽聞劉嬤嬤的話後,臉色頓時凝重起來:“夫人,此言不可不察!小人當初追蹤時,便覺得對方行事周密,準備充分。若隻有一處囤積點,風險太大,確實不符合常理。‘要大的’……難道他們想同時襲擊多處糧隊,或者……目標根本不是糧隊,而是……”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悸:“而是糧草集中轉運的大型倉場?甚至是……雁門關內的某處重要軍需囤積地?”
尹明毓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那破壞力將遠超襲擊一支糧隊!
“青鬆,你立刻將你所知的太原以北地形、可能的隱蔽點、以及這個推測,詳細寫下來。我們用最穩妥的方式,儘快送到侯爺手中!”尹明毓當機立斷,“另外,你傷既然好了,有件更重要的事需你去做。”
“夫人請吩咐!”
“想辦法,將‘火油可能不止一處,目標或更大’這個風聲,悄悄遞到……安國公府徐二奶奶耳中。不必說來源,隻說是咱們的人根據蛛絲馬跡的推測。”尹明毓眼神銳利,“安國公在軍中人脈廣,若他心中起疑,暗中提醒北境舊部加強戒備,或許比我們直接傳遞訊息更有效,也更不引人注目。”
雙管齊下!青鬆領會:“小人明白!這就去辦!”
青鬆退下後,尹明毓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裡漸濃的春色。山雨欲來風滿樓。平王府的瘋狂,似乎超出了她最初的預計。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亂。
她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最大的宣紙,提起筆,開始默寫《金剛經》。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彷彿要將所有的紛擾、擔憂、算計,都沉澱在這橫豎撇捺之中。
唯有心靜,方能看清迷霧,穩住陣腳。
窗外,暮色四合,侯府各處漸次亮起燈火。
而遙遠的北境,雁門關的夜空,星辰格外明亮,卻也透著邊塞特有的、肅殺的清冷。
(第二百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