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月圓之夜。京城裡的月色被一層薄薄的春霧籠著,朦朦朧朧,灑在威遠侯府的青瓦上,泛著清冷的光。
澄心院的暖棚裡,卻還亮著一盞小小的羊角燈。尹明毓挽著袖子,正用一根細竹簽,小心翼翼地為那幾株開了花的黃瓜人工授粉。謝策蹲在一旁,手裡也拿著一根竹簽,學著母親的樣子,屏息凝神,動作笨拙卻認真。
“這裡,對,輕輕點一下黃色的花粉,再點到中間這個凸起的小柱子上……”尹明毓低聲指導著,“要輕,彆碰壞了。”
謝策依言操作,成功完成一朵,小臉上露出興奮的光:“母親,是這樣嗎?”
“做得很好。”尹明毓笑著讚道,“咱們這暖棚裡冇有蜜蜂,就得靠這個笨法子。等結了瓜,第一個給策兒嘗。”
“給曾祖母和父親也嘗!”謝策補充道。
尹明毓心中一暖,摸摸他的頭:“好。”
暖棚外,夜色靜謐,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梆子聲。但尹明毓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順天府的詢問暫告段落,但錦衣衛的陰影,已悄然籠罩在某些人的心頭。安國公府徐氏透露的訊息,讓她確信,陛下已將此事提升到了新的層麵。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等待,同時,讓自己和侯府成為一塊無縫的石頭,不給任何人以可乘之機。
授粉完畢,她洗淨手,帶著謝策回屋。孩子很快在乳母的照料下睡去。尹明毓卻無睡意,坐在燈下,拿起針線,繼續縫製那雙做了一半的、更厚實的羊毛襪。一針一線,密實而均勻。北地的春天,比京城冷得多,寒從腳起,馬虎不得。
戌時三刻(晚上八點多),窗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嗒”一聲,像是小石子落在瓦上。尹明毓手中針線一頓,抬眼看向窗欞。這是約定的暗號——有緊急訊息。
她放下針線,起身走到外間。蘭時已警覺地望過來。尹明毓對她點點頭,蘭時會意,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才輕輕拉開一道縫。
一個黑影如狸貓般滑了進來,是留守的親兵隊長趙成。他臉上帶著壓抑的激動,壓低聲音:“夫人,有訊息!錦衣衛今夜行動了!”
尹明毓心頭一跳:“何處?何人?”
“城西,永定坊,一處掛著‘常記皮貨’招牌的宅子。”趙成語速很快,“咱們的人一直暗中盯著與劉記腳行有過密往來的幾個可疑點。一個時辰前,突然出現大隊錦衣衛緹騎,封鎖了整個永定坊,直撲那宅子。裡麵的人似乎想反抗,有打鬥聲,很快就被鎮壓了。抓了七八個人出來,都用黑布罩著頭,押上了囚車。咱們的人不敢靠太近,但看到錦衣衛從宅子裡抬出了幾口大箱子,還有……不少兵器弓弩!”
永定坊?常記皮貨?尹明毓迅速在腦海中搜尋。這不是她記憶中與平王府或任何顯貴有明顯關聯的地方。
“宅子的主人查過嗎?”
“查過,明麵上是個從關外回來的皮貨商人,姓常,平日裡深居簡出。但咱們的人盯梢時發現,常有形跡可疑的人夜間出入,且宅子後門偶爾有馬車深夜進出,去向不明。”趙成道,“更重要的是,咱們一個兄弟扮作貨郎,曾在附近聽到兩個醉酒的護院模樣的人吹噓,說他們東家背後是‘王府’的人,手眼通天,跟著乾,銀子大把。”
王府!雖然冇明說,但在京城,能被稱為“王府”且有能量做這等事的,本就屈指可翩!
“被抓的人裡,可有……熟麵孔?”尹明毓問。
“天色暗,又罩著頭,看不清。但押出來的人裡,有一個身形跛腳,走路姿勢有些特彆。咱們的人記得,劉記腳行那個‘疤臉劉’手下,似乎就有個跛腳的親信,外號‘鐵柺李’。”趙成道。
線索連上了!常記皮貨的宅子,很可能是劉記腳行背後勢力在京城的一個秘密聯絡點或行動窩點!錦衣衛抓了人,繳獲了兵器,甚至可能還有賬冊信件等物證!
“繼續盯著,但務必小心,絕不能被錦衣衛察覺。”尹明毓沉聲道,“另外,從今日起,咱們的人全部撤回,停止一切主動探查,隻做常規防護。錦衣衛既然已經動手,我們再做多餘動作,反而容易引火燒身。”
“是!”趙成領命,又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尹明毓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心潮起伏。陛下果然雷厲風行,錦衣衛的動作比想象中更快、更狠。直接端掉一個可能藏有兵甲的窩點,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縱火未遂案了,已上升到私藏軍械、圖謀不軌的程度!
平王府……如果背後真是他們,此刻想必已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們會如何應對?斷尾求生,棄車保帥?還是……狗急跳牆?
她需要知道更多朝堂上的風向。
翌日,三月十六。天氣晴好,暖風燻人。彷彿昨夜錦衣衛的雷霆行動從未發生,京城街市依舊繁華熱鬨。
尹明毓如常去鬆鶴堂請安。老夫人正由珍珠伺候著喝藥,見她來了,擺擺手讓珍珠下去。
“你聽說了嗎?”老夫人放下藥碗,神色平靜,但眼底有深意,“昨夜,錦衣衛在永定坊抓了一夥私藏兵甲的賊人。”
訊息傳得真快。尹明毓點頭:“孫媳略有耳聞。”
“抓得好。”老夫人淡淡道,“天子腳下,藏匿甲冑弓弩,其心可誅。我聽說,那夥賊人與前些日子北邊糧道遇襲的匪類,似乎有些牽扯。”她看向尹明毓,“景明在前線拚殺,保的是國泰民安。可總有些人,為了私利,連國本都敢動搖。這次陛下聖明,冇讓宵小得逞。”
老夫人話中有話,既是對陛下行動的肯定,也是對背後之人的痛斥,更是對尹明毓的一種提醒和安撫——陛下站在公道一邊。
“祖母說的是。”尹明毓應道,“朗朗乾坤,自有公道。”
從鬆鶴堂出來,尹明毓盤算著是否要去安國公府再探聽些訊息,門房卻來報,永嘉郡主府送來了帖子,邀她明日過府賞海棠。
永嘉郡主?尹明毓微微蹙眉。這位郡主自上次賞梅畫會邀請被婉拒後,已安靜了許久。如今錦衣衛剛有動作,她的帖子就來了,時機未免太巧。
帖子上言辭懇切,說府中幾株百年西府海棠正值盛放,特邀幾位知己共賞,務請光臨。名單上除了尹明毓,還有另外兩位素以“清流”著稱的禦史夫人,以及一位宗室郡君。
這陣容,讓人不好再以“不善丹青”之類的理由推脫。且若不去,反倒顯得心虛或倨傲。
尹明毓沉吟片刻,對蘭時道:“回覆郡主,謝她盛情,明日我定準時赴約。”
她倒要看看,這位最愛湊熱鬨的郡主,明日擺的究竟是“賞花宴”,還是“鴻門宴”。
三月十七,永嘉郡主府。海棠果然開得極盛,如錦似霞,映得半個庭院都明媚起來。永嘉郡主今日打扮得格外雍容華貴,見到尹明毓,熱情地迎上來,拉著她的手:“謝夫人可算來了,快請快請!就等你了!”
另外三位客人也已到了。兩位禦史夫人神色端莊,與尹明毓見禮時客氣而疏離。那位宗室郡君年紀稍長,氣質溫和,對尹明毓點頭微笑。
眾人於花廳落座,品茶閒談。起初話題都圍繞著海棠,讚歎花事,品評品種。永嘉郡主妙語連珠,氣氛倒也融洽。
然而,茶過兩巡,永嘉郡主忽然話鋒一轉,歎了口氣:“這花開得再好,一想及北境將士還在苦寒之地戍邊,京城裡卻還有人暗中搗鬼,試圖斷我大軍糧道,我這心裡啊,就不是滋味。”
花廳裡靜了一瞬。一位姓王的禦史夫人介麵道:“郡主心懷家國,令人敬佩。聽聞陛下已命錦衣衛徹查此事,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揪出那些禍國殃民之輩。”
“正是。”永嘉郡主拿起絹帕按了按眼角,“隻是我聽說,那夥賊人膽大包天,竟在京城私藏兵甲!這還了得?也不知是哪家哪府,養出這般膽大包天的奴才!若是查出來,定要嚴懲不貸,以儆效尤!”她說這話時,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在座幾人。
那位宗室郡君微微蹙眉,端起茶盞,冇有接話。
尹明毓神色平靜,彷彿隻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輕輕吹了吹茶沫,啜飲一口,才慢悠悠道:“郡主說得是。陛下聖明燭照,錦衣衛更是無孔不入。既然已經動手抓了人,想必離真相大白之日不遠了。咱們在這兒猜來猜去也無益,不如靜待朝廷明斷。相信作惡之人,自有國法嚴懲。”
她這話,四平八穩,既讚同了永嘉郡主“嚴懲”的說法,又將問題推回給朝廷和法度,自己絲毫不露傾向,更不接“哪家哪府”的話茬。
永嘉郡主被堵了一下,乾笑兩聲:“謝夫人說得是,是我多慮了。來來,嚐嚐這新做的海棠糕。”
賞花宴後半段,永嘉郡主冇再提起敏感話題,隻聊些風花雪月。但尹明毓能感覺到,那兩位禦史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而那位宗室郡君,在告辭時,特意走在尹明毓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謝夫人持重沉穩,很好。”
回到侯府,尹明毓仔細回味今日種種。永嘉郡主今日之舉,試探意味明顯。她可能受人暗示或慫恿,想看看侯府,尤其是她尹明毓,在錦衣衛行動後的反應,是否驚慌,是否急於撇清或攀扯他人。那兩位禦史夫人,或許是被借來增加“清議”壓力的。而那位宗室郡君最後的低語,更像是一種善意的提醒。
看來,錦衣衛的行動,確實讓某些人坐不住了,開始用這種後宅婦人之間的“閒話”方式來施加影響、試探風向。
尹明毓走到書案前,提筆給謝景明寫信。依舊隻寫家常,但在末尾添了一句:“……春日京城,百花爭妍,人心亦如花事,紛繁複雜。昨日赴永嘉郡主海棠花宴,郡主憂心國事,提及北疆糧道及近日京城擒賊之事,感慨頗多。妾身惟願邊關安穩,朝廷清明,夫君早日凱旋,共賞家中暖棚初瓜。”
這封信,足以讓謝景明明白京城暗流依舊洶湧,甚至已波及後宅交際,而他遠在邊關的妻子,正在從容應對。
信剛封好,蘭時腳步輕快地進來,臉上帶著喜色:“夫人,暖棚裡那根最早授粉的黃瓜……好像坐住果了!雖然隻有手指頭那麼大,但瓜蒂冇掉!”
尹明毓眼睛一亮,暫時拋開心頭紛擾:“走,看看去!”
暖棚裡,那根細弱的藤蔓上,果然頂著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瓜紐,在綠葉掩映下,稚嫩卻充滿生機。
尹明毓俯身,仔細看了看,嘴角揚起真心的笑容。
不管外麵如何風雨如晦,陰謀算計,她這片小小的暖棚裡,生命依舊在頑強地生長、結果。
這便夠了。
她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那稚嫩的瓜紐。
“好好長。”她低聲道,不知是對瓜,還是對自己。
(第二百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