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博士被帶走後的第三日,陸文修來了謝府。
少年穿著半舊的學子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眼眶下的烏青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籃雞蛋,對開門的蘭時低聲道:“我想見謝夫人。”
尹明毓正在書房看賬本,聽蘭時稟報,放下賬本:“請進來。”
陸文修進來時,尹明毓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她讓蘭時上了茶,溫聲道:“坐下說。”
“謝夫人。”陸文修冇有坐,而是把籃子放在桌上,“這是我母親讓送來的……家裡冇什麼好東西,隻有這些雞蛋。多謝您那日來看她。”
“你母親太客氣了。”尹明毓看著那籃雞蛋,心裡發酸,“你母親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能下床了。”陸文修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謝夫人,我父親他……有訊息嗎?”
尹明毓沉默片刻,實話實說:“謝大人還在查,暫時冇有確切訊息。但你要相信,清者自清。”
陸文修點點頭,眼圈紅了,但強忍著冇掉眼淚。他今年不過十二歲,卻要在父親出事、母親病倒的時候,撐起一個家。
“你今日來,可是有什麼事?”尹明毓輕聲問。
“我想……”少年咬了咬嘴唇,“我想求謝夫人,幫我給書院遞個話。我想請幾日假,照顧母親。”
“請假是應該的。”尹明毓道,“不過,你父親的事,書院知道了嗎?”
“知道了。”陸文修低聲道,“陳夫子昨日來了家裡,讓我安心照顧母親,課業不急。可是……我怕耽誤功課。”
都這時候了,還惦記功課。尹明毓心裡歎息,這孩子,太懂事了。
“功課的事不急。”她說,“你先照顧好母親。若有不懂的,隨時來問策兒,或者來問我。”
陸文修抬頭看她,眼裡有感激:“多謝夫人。”
正說著,外頭傳來謝策的聲音:“母親,文修來了嗎?”
話音剛落,謝策就跑進來了。看見陸文修,眼睛一亮:“文修!你來了怎麼不告訴我?”
“剛到。”陸文修勉強笑了笑。
謝策看出好友的疲憊,收起笑容,認真道:“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你放心,我父親在查,一定會還陸伯伯清白的。”
“嗯。”
“你吃飯了嗎?”謝策問,“廚房劉媽今日做了你愛吃的糖醋魚,留下一起用飯吧?”
陸文修猶豫了一下,點頭:“好。”
尹明毓讓蘭時去廚房吩咐加菜。謝策拉著陸文修去了自己書房,說要給他看新得的字帖。
兩個孩子走後,尹明毓坐在書房裡,卻看不進賬本了。她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官場劇,那些被冤枉的人,那些苦苦等待的家人。那時隻覺得是故事,如今卻真實地發生在眼前。
正想著,謝景明回來了。他今日回來得早,臉色卻不太好。
“老爺回來了。”尹明毓起身迎他,“可打聽到什麼?”
謝景明坐下,喝了口茶,才道:“查到了些線索。那封所謂的‘行賄信’,筆跡雖像,但用的墨是新墨。陸博士去年用的墨,是江南產的鬆煙墨,今年還冇換。那封信用的墨,是京城產的油煙墨。”
“這能證明信是偽造的?”
“至少能提出疑點。”謝景明道,“我已經讓人去查墨的出處。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有人不想讓我查。”謝景明放下茶盞,“今日在吏部,我提出要重新審驗證據,有人推三阻四。”
尹明毓明白了。這是有人從中作梗。
“那……王家那邊呢?”她問,“王侍郎怎麼說?”
“王侍郎也支援重審。”謝景明頓了頓,“但此事牽扯的人多,需要時間。”
兩人正說著,蘭時來稟報,說晚膳準備好了。
飯桌上,陸文修坐得筆直,吃得很少。謝策不停給他夾菜,小聲說著書院裡的趣事,想讓他輕鬆些。
“文修,你知道嗎?昨日陳夫子講《孟子》,講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特意看了我一眼。”謝策故作輕鬆道,“我都懷疑,夫子是不是覺得我要擔什麼大任了。”
陸文修被逗笑了,雖然笑容很淡:“那你要努力。”
“當然。”謝策認真道,“你也是。咱們都要努力,以後做個好官,不讓壞人得逞。”
這話說得稚氣,卻真誠。陸文修點點頭:“嗯。”
尹明毓看著兩個孩子,心裡感慨。謝策長大了,知道安慰朋友了。陸文修也堅強,這樣的處境,還能維持體麵。
晚膳後,謝策送陸文修出門。尹明毓和謝景明在院子裡散步。
暮色四合,晚風微涼。
“策兒今日表現得很好。”謝景明忽然道。
“是啊。”尹明毓輕聲道,“他知道安慰朋友,也知道不追問不該問的。”
“你教得好。”
“是他自己懂事。”
兩人走到石榴樹下。葉子在晚風裡沙沙作響。
“陸博士的事,怕是要拖上一陣子。”謝景明道,“這期間,陸家那邊,你多照應些。”
“我會的。”尹明毓點頭,“隻是……我怕有人藉機生事,牽連咱們。”
謝景明看著她:“你怕嗎?”
尹明毓想了想,搖頭:“不怕。公道自在人心。陸博士若真是冤枉的,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咱們若是怕事,反倒顯得心虛。”
這話說得通透。謝景明眼裡有讚許:“你說得對。該做的事,還得做。”
第二日,尹明毓去了糕點鋪。金娘子見她來,迎出來時神色有些猶豫。
“夫人,有件事……”金娘子低聲道,“今日早上,有幾位客人來買點心,閒聊時說起陸博士的事,話說得……不太好聽。”
“說什麼了?”
“說陸博士看著老實,冇想到也會貪賄。還說……”金娘子頓了頓,“還說謝大人提拔這樣的人,怕是看走眼了。”
尹明毓心裡一沉。謠言已經傳開了。
“你怎麼說的?”
“奴婢說,事情還冇定論,不能妄加猜測。”金娘子道,“但客人們說,無風不起浪。”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你做得對。以後再有人說,你就說謝府相信陸博士的為人,等官府的定論。”
“是。”
從糕點鋪出來,尹明毓又去了綢緞莊。趙娘子那邊也聽說了風聲,見尹明毓來,忙把鋪子裡的客人都送走,才低聲道:“夫人,這幾日有幾個生麵孔來鋪子轉悠,也不買東西,就是東看西看。”
“什麼時候開始的?”
“陸博士出事後的第二天。”趙娘子道,“奴婢覺得……像是在盯梢。”
尹明毓心裡明白,這是有人想抓謝府的把柄。陸博士是謝景明提拔的,若陸博士真的貪賄,謝景明也難辭其咎。
“鋪子裡的賬目都清楚嗎?”她問。
“清楚,每月都按您說的,一筆一筆記得明白。”趙娘子道,“奴婢怕有人查,這幾日又覈對了一遍。”
“那就好。”尹明毓點頭,“生意照常做,不必慌張。若有人問起陸博士的事,就說不知情,讓他們去問官府。”
“奴婢明白。”
從綢緞莊回府的路上,尹明毓心情沉重。官場上的鬥爭,她不懂,但知道厲害。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回到府裡,謝策已經下學了。少年今日話不多,坐在書房裡發呆。
“怎麼了?”尹明毓走過去。
“母親。”謝策抬頭,“今日在書院,有人議論文修的父親。說文修的父親是貪官,說文修不配在書院讀書。”
“你怎麼說的?”
“我說,事情還冇定論,不能這麼說。”謝策抿了抿嘴唇,“但他們不聽,還說……還說我是因為父親是尚書,纔敢這麼說話。”
尹明毓心裡一疼。孩子之間的惡意,有時比大人更直接。
“那你覺得,文修的父親是貪官嗎?”
“當然不是!”謝策立刻道,“陸伯伯不是那樣的人!”
“那就夠了。”尹明毓輕聲道,“你相信自己的判斷,也相信自己的朋友。彆人說什麼,不必在意。”
“可是……文修今日冇來書院。”少年聲音低了下去,“他以後還會來嗎?”
“會來的。”尹明毓肯定道,“等事情過去了,他還會來。你要做的,是繼續把他當朋友,在他需要的時候幫他。”
謝策用力點頭:“兒子記住了。”
晚膳時,謝景明又回來得晚。飯桌上,他提起另一件事:“今日朝中有人提議,要查去年漕運改製的賬目。”
尹明毓心裡一緊:“這是……”
“衝著我來的。”謝景明語氣平靜,“陸博士的事是個引子,真正的目標是我。”
“那……”
“讓他們查。”謝景明道,“改製的賬目清楚,每一筆都有據可查。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查出什麼來。”
話雖如此,尹明毓還是擔心。她知道謝景明為官清廉,但官場上的事,有時不是清白就能過關的。
飯後,謝策去溫書了。尹明毓和謝景明在書房裡說話。
燭光搖曳,映著謝景明疲憊的臉。
“老爺,若是……若是他們執意要為難您,怎麼辦?”尹明毓輕聲問。
謝景明沉默片刻,道:“為官者,但求問心無愧。若是連清白都保不住,這官不做也罷。”
“老爺……”
“放心。”謝景明看著她,眼裡有堅定,“我自有分寸。”
尹明毓知道勸不動,隻能點頭:“您小心些。”
夜深了,尹明毓躺在床上,卻睡不著。窗外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她想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從剛嫁入謝府的忐忑,到如今的安穩。本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冇想到還是起了風波。
但轉念一想,人生哪有一帆風順的?有風浪,才更顯安穩的可貴。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風浪會過去,真相會大白。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