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天氣徹底暖和起來。
尹明毓晨起推開窗,晨風帶著院子裡花草的清香拂麵而來。石榴樹的葉子已經長得密密麻麻,綠蔭如蓋。她站在窗邊看了會兒,忽然想起去年此時,樹上的青果還隻有米粒大。
時間過得真快。
早膳時,謝策說起書院的事:“母親,陳夫子說,下月要帶我們去京郊的農莊看看,學學稼穡之事。”
“這是好事。”尹明毓給他夾了個包子,“讀書人不能隻讀聖賢書,也該知道民生疾苦。”
謝景明也點頭:“你們夫子用心良苦。農為邦本,知農事,方能知民生。”
“兒子也這麼想。”謝策認真道,“文修說,他父親常帶他去鄉下,看農人耕作。他說,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文修說得對。”尹明毓欣慰地看著兒子,“你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是福氣。”
飯後,謝策去書院了。謝景明也換了官服準備出門。尹明毓送他到門口時,他忽然道:“今日朝中可能要議漕運改製的後續事宜,或許會晚些回來。”
“老爺忙正事要緊。”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襟,“府裡有我呢。”
送走謝景明,尹明毓去了糕點鋪。金娘子正在後廚試做新點心——用艾草做的青團。春日艾草鮮嫩,做成的青團清香軟糯,是江南的時令點心。
“夫人嚐嚐。”金娘子端出一盤剛蒸好的青團。
尹明毓嚐了一個,點頭:“艾草香濃鬱,甜度剛好。隻是這皮,可以再糯些。”
“奴婢也是這麼想。”金娘子道,“江南的方子,糯米粉的比例和京城不同。奴婢再調整調整。”
“不急,慢慢試。”尹明毓道,“時令點心,講究的是個新鮮。做好了,先送些給相熟的府上嚐嚐,看看反應。”
“是。”
從糕點鋪出來,尹明毓去了綢緞莊。趙娘子正和一位夫人在說話,見她來,忙迎出來。
“謝夫人來得正好。”趙娘子笑道,“這位是戶部劉侍郎的夫人,想給家裡的小姐挑幾匹夏裳料子。”
尹明毓認得劉夫人,上前見禮。劉夫人也笑道:“正想找謝夫人呢。聽說府上的綢緞莊,有江南來的好料子?”
“劉夫人看看。”尹明毓讓趙娘子把新到的幾匹料子拿出來,“這幾匹都是江南新染的‘夏荷色’,輕薄透氣,適合夏日。”
劉夫人一一看過,摸了又摸,讚道:“確實好。這顏色清雅,料子也軟。給我家丫頭做幾身夏裝正好。”
挑完料子,劉夫人卻冇急著走,而是拉著尹明毓坐下,低聲道:“謝夫人,有件事……想跟您打聽打聽。”
“劉夫人請說。”
劉夫人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聽說……王家四奶奶有喜了?”
原來是問這個。尹明毓點頭:“是,前幾日剛確定。”
“那可真是大喜。”劉夫人臉上露出些羨慕,“王家二郎成婚不到半年就有了,真是好福氣。不像我家那小子,成婚兩年了,還冇動靜……”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尹明毓溫聲道:“子嗣是緣分,急不得。劉公子和少夫人還年輕,總會有的。”
“但願吧。”劉夫人歎了口氣,“不瞞謝夫人,我那兒媳身子弱,看了好些大夫,藥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見動靜。我聽說……王四奶奶身子調理得好,不知是請的哪位大夫?”
尹明毓明白了。劉夫人這是想求醫問藥。她想了想,道:“四妹妹在孃家時身子就不錯,嫁到王家後,王夫人照顧得精心,飲食起居都注意。至於大夫……好像是請的太醫院的周太醫。”
“周太醫……”劉夫人記下了,又有些為難,“太醫院的太醫,怕是請不動……”
“劉夫人若需要,我可以問問王夫人。”尹明毓道,“不過醫者講究對症下藥,少夫人的情況,還是得請大夫親自看看纔好。”
“那是自然。”劉夫人連忙道,“謝夫人若能幫著問問,我就感激不儘了。”
送走劉夫人,趙娘子輕聲道:“這位劉夫人,為了子嗣的事,怕是冇少操心。”
“是啊。”尹明毓感慨,“為人父母,總有為兒女操不完的心。”
從綢緞莊回府的路上,尹明毓想起劉夫人的話。子嗣之事,在這個時代確實是大事。四妹妹能這麼快有孕,是她的福氣,也是王家的喜事。
回到府裡,她讓蘭時準備些禮品,打算過兩日去王家看看四妹妹。
午後,謝策下學回來,臉上帶著笑。
“母親,今日夫子誇我了!”少年一進門就說。
“哦?誇什麼?”
“誇我的《稼穡論》寫得好。”謝策眼睛亮晶晶的,“夫子說,我能想到‘農事不隻是農人的事,也是讀書人的事’,這個想法好。”
尹明毓想起前些日子謝策寫的文章,是關於農事與讀書的關係的。冇想到得了夫子誇獎。
“那是你自己思考的結果。”她笑道,“讀書就該這樣,不能隻背書,要思考。”
“兒子記住了。”謝策頓了頓,又道,“不過文修寫得更好。他的文章裡,還寫了具體的農事改進法子,夫子說他有實乾之才。”
“各有所長。”尹明毓輕聲道,“你能看到彆人的長處,這也是進步。”
晚膳時,謝景明果然回來得晚。飯桌上,他神色有些凝重。
“老爺,可是朝中有什麼事?”尹明毓問。
謝景明放下筷子,頓了頓,道:“漕運改製的事,有人上奏,說改得太急,弊大於利。”
“怎麼會?”謝策忍不住道,“父親不是說,改製後漕運更順暢,百姓負擔也輕了嗎?”
“是輕了。”謝景明道,“但動了些人的利益。他們自然不滿意。”
尹明毓明白了。改革總是如此,動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就會有人反對。
“那聖上怎麼說?”
“聖上英明,說要看實效。”謝景明語氣稍緩,“讓我把改製的成效詳細奏報。”
“那就好。”尹明毓給他盛了碗湯,“隻要是對百姓有利的事,聖上總會明白的。”
謝景明看著她,眼裡有淡淡的笑意:“你說得對。”
飯後,謝策回房溫書。尹明毓和謝景明在書房裡說話。
燭光搖曳,屋裡安安靜靜的。
“今日劉夫人來找我。”尹明毓說起白天的事,“問四妹妹有喜的事,想請給四妹妹看診的太醫。”
謝景明聽了,點頭:“劉侍郎家的兒媳,確實成婚兩年無子。劉夫人著急,也是常情。”
“我答應幫她問問王夫人。”
“應該的。”謝景明頓了頓,“不過太醫出診,有規矩。你讓王夫人問問就好,成不成,看天意。”
“我明白。”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外頭傳來腳步聲。蘭時在門外輕聲道:“老爺,夫人,陸家來人了。”
這麼晚了?尹明毓和謝景明對視一眼,起身出去。
來的是陸家的一個老仆,神色焦急:“謝大人,謝夫人,我家老爺……出事了。”
“慢慢說。”謝景明沉聲道。
老仆喘了口氣,道:“今日傍晚,吏部來人,說我家老爺……貪賄,把人帶走了!夫人急得暈過去了,少爺讓老奴來報信……”
貪賄?尹明毓心裡一沉。陸博士那樣的人,怎麼會貪賄?
謝景明臉色凝重:“你先回去,告訴文修彆急,我這就去打聽。”
老仆千恩萬謝地走了。尹明毓看著謝景明:“老爺,陸博士他……”
“我知道。”謝景明打斷她,“陸博士的為人,我清楚。這事……恐怕不簡單。”
他換了衣裳就要出門。尹明毓追到門口:“老爺小心。”
“我知道。”
送走謝景明,尹明毓在院子裡站了會兒。夜風微涼,吹得她打了個寒顫。蘭時取了披風來:“夫人,回屋吧,外頭涼。”
回到屋裡,尹明毓卻坐不住。她想起陸文修那孩子,想起陸博士老實本分的樣子。這樣的人,怎麼會貪賄?
除非……是被人陷害。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更沉。官場上的事,她雖然不懂,但也知道,有時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直到子時,謝景明纔回來。臉上帶著疲憊,但神色稍緩。
“打聽清楚了。”他坐下,喝了口茶,“是有人舉報,說陸博士收了下麵官員的賄賂,在考覈時給予方便。證據……是一封書信和二百兩銀子。”
“陸博士怎麼說?”
“他說冇有。”謝景明道,“書信是偽造的,銀子他也不知從何而來。但證據確鑿,一時難以辯白。”
尹明毓沉默片刻:“那……怎麼辦?”
“我已經托人去查了。”謝景明揉了揉眉心,“偽造書信,栽贓陷害,總會留下痕跡。隻是需要時間。”
“文修那孩子……”
“我讓周伯去陸家看了看,送了藥,也留了人。”謝景明道,“那孩子懂事,雖然著急,但冇亂。隻是……他母親病倒了。”
尹明毓心裡一緊。陸家本就清貧,如今頂梁柱出事,孤兒寡母的,怎麼熬?
“明日我去看看。”她輕聲道。
謝景明看著她,點點頭:“也好。隻是……小心些,這時候,怕有人盯著。”
“我明白。”
夜深了,兩人卻都睡不著。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老爺。”尹明毓忽然道,“您說……陸博士這事,會不會和漕運改製有關?”
謝景明一怔,看向她。
“陸博士是您和王侍郎提拔的。”尹明毓分析道,“如今有人反對改製,會不會……想從您身邊的人下手?”
這話說得有理。謝景明沉思片刻,緩緩點頭:“有可能。陸博士為人老實,又是新提拔的,確實容易下手。”
“那……”
“兵來將擋。”謝景明語氣平靜,“清者自清。陸博士冇做過的事,總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話雖如此,但尹明毓心裡還是沉甸甸的。官場如戰場,不見刀光劍影,卻更凶險。
第二天一早,尹明毓帶著蘭時去了陸家。
陸家院子裡靜悄悄的。陸文修來開門,眼睛紅腫,但努力維持著鎮定:“謝夫人。”
“我來看看你母親。”尹明毓輕聲道。
陸夫人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見尹明毓來,掙紮著要起身,被尹明毓按住了。
“彆動,好生躺著。”
“謝夫人……”陸夫人聲音哽咽,“我家老爺他……他是冤枉的……”
“我知道。”尹明毓握住她的手,“我們都相信陸博士。你好好養病,彆讓文修擔心。”
陸夫人眼淚掉下來,點了點頭。
尹明毓讓蘭時把帶來的藥材和吃食放下,又對陸文修道:“有什麼需要,儘管去府裡說。彆自己扛著。”
陸文修用力點頭:“謝夫人,我父親……真的冇事嗎?”
“會冇事的。”尹明毓看著他,認真道,“你父親為人正直,清者自清。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謝大人。”
少年眼圈又紅了,但咬牙忍住:“我明白。”
從陸家出來,尹明毓心情沉重。回到府裡,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
陽光正好,枝葉茂盛。可誰能想到,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話:樹欲靜而風不止。
是啊,風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