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掃塵日。
謝府的下人們一早便忙開了。竹竿綁著新紮的笤帚,從房梁到牆角,仔仔細細掃了一遍。積了一年的灰塵簌簌落下,在晨光裡打著旋。
尹明毓站在院子裡,看著蘭時指揮小丫鬟們擦拭窗欞。水盆裡的水換了一盆又一盆,抹布擰了又擰。謝策也湊熱鬨,拿著塊小抹布,踮著腳擦自己書房窗台上的花盆。
“小心些,彆摔了。”尹明毓囑咐道。
“母親放心。”少年回頭笑,臉上沾了點灰。
謝景明今日特意告了假,在家寫春聯。書房的門敞開著,能看見他站在書案前,提著筆沉吟。桌上鋪著裁好的紅紙,墨香隱隱飄來。
尹明毓走進去時,他剛寫完一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字跡遒勁有力,透著年節該有的喜氣。
“老爺的字越發好了。”她讚道。
謝景明放下筆:“許久不寫,生疏了。”說著又拿起一張紙,“給策兒房裡寫一副,你看寫什麼好?”
尹明毓想了想:“就寫‘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吧。勉勵他,又不過於苛求。”
“好。”
紅紙黑字,墨跡未乾。謝策跑進來看見,眼睛亮了:“父親,這是給我的?”
“嗯。”謝景明指著那副對聯,“你母親選的句子。”
少年認真唸了一遍,點頭:“兒子記住了,一定勤學。”
“也不必太勤。”尹明毓揉揉他的頭,“過年嘛,該玩就玩,該歇就歇。弦繃得太緊,反而不好。”
謝策眨眨眼,笑了。
掃完塵,各處煥然一新。廊下的燈籠換了新的,窗紙也換了新的。連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都被細心擦洗過,枝椏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光。
午膳簡單,是廚房特意做的豆腐——掃塵日吃豆腐,取“都福”的諧音,圖個吉利。豆腐做得嫩,配著肉末和醬汁,謝策多吃了一碗飯。
飯後,尹明毓讓蘭時把準備好的紅包拿出來。每個下人都有一份,錢不多,但是一份心意。
“這一年辛苦大家了。”她看著院子裡站得整齊的下人,“過年這幾日,該歇的歇,該玩的玩。初六之前,除了輪值的,都可回家看看。”
下人們臉上都露出喜色。管家周伯帶頭行禮:“謝夫人恩典。”
“應該的。”尹明毓笑道,“一年到頭,都不容易。”
發完紅包,她又去了糕點鋪。金娘子正帶著夥計們做最後的盤點,見尹明毓來,忙迎出來。
“夫人怎麼來了?天冷呢。”
“來看看。”尹明毓環視鋪子,“年貨備得如何?”
“都備齊了。”金娘子遞上單子,“按您的吩咐,年糕、棗糕、芝麻糖,這些應節的都備足了。另外還多做了些荷花酥和荔枝凍,過年時送禮用。”
尹明毓看了看,點頭:“好。你們也早些歇業吧,臘月二十八就關門,正月初六再開。夥計們的紅包備了嗎?”
“備了。”金娘子笑道,“按往年的規矩,每人多發一個月的工錢。”
“再添些。”尹明毓道,“今年生意好,大家辛苦。每人再加兩錢銀子,買些年貨。”
金娘子眼睛一熱:“我替夥計們謝夫人。”
“不必謝,是他們應得的。”
從糕點鋪出來,尹明毓又去了綢緞莊。趙娘子也在盤點,見尹明毓來,放下賬本。
“謝夫人,正要找您呢。”她拿出一封信,“江南尹家送來的,還有年禮。”
尹明毓拆開信。是嫡母寫的,說了些家常,又說尹家今年的生意不錯,多虧了她。信裡還附了一份禮單,都是江南特產:火腿、茶葉、綢緞、還有幾樣精緻的點心。
“東西都送到府上了。”趙娘子道,“老夫人還說,讓您過年彆太勞累。”
尹明毓心裡一暖。嫡母如今,是真的關心她了。
“趙娘子也早些歇業吧。”她收起信,“一年到頭,該好好過個年。”
“是,臘月二十八關門。”趙娘子笑道,“對了,王夫人前日來,定了些料子,說是要給四姑娘做新衣裳。四姑娘在王家過得不錯,王夫人常誇她。”
“那就好。”
從綢緞莊出來,天色已近黃昏。街上更熱鬨了,賣年畫的小攤前圍滿了人,孩子們舉著糖葫蘆跑來跑去。空氣裡飄著炒貨的香氣,混著鞭炮淡淡的硝石味。
這纔是年味。熱熱鬨鬨,實實在在。
回到府裡,尹家送的年禮已經堆在廳裡。火腿、茶葉、綢緞……樣樣都是好東西。尹明毓讓蘭時登記入庫,該用的用,該收的收。
謝策圍著那幾盒點心轉:“母親,這些點心看起來和我們鋪子的不一樣。”
“江南的點心,做法不同。”尹明毓打開一盒,是桂花糕,做成花瓣形狀,精緻得很,“嚐嚐?”
少年嚐了一塊,眼睛亮了:“好吃!”
“喜歡就多吃點。”尹明毓又打開另一盒,是芝麻酥糖,“這些給你留著,過年時吃。”
晚膳時,謝景明說起朝中的事。
“今日聖上封筆了。”他道,“要到正月十五纔開印。這一個多月,總算能清閒些。”
“那老爺好好歇歇。”尹明毓給他夾了塊火腿,“這一年,您也辛苦了。”
“談不上辛苦。”謝景明搖頭,“在其位,謀其政。倒是你,裡裡外外忙了一年。”
夫妻倆相視一笑。是啊,一年又一年,忙碌著,也充實著。
飯後,謝策拿出他準備的年禮——給父親的一副護膝,給母親的一個暖手筒。都是他跟著劉媽學的,針腳雖然粗糙,但一針一線都認真。
“父親常坐書房,腿腳涼。母親常做針線,手冷。”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兒子手藝不好,但……是心意。”
謝景明接過護膝,摸了摸:“很好。”
尹明毓戴上暖手筒,心裡暖洋洋的:“我們策兒長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少年被誇得臉紅了,但眼睛亮晶晶的。
夜裡,尹明毓在燈下給江南迴信。先說了府裡的近況,又問嫡母身體,最後道:“年禮已收到,多謝母親惦念。女兒在京城一切安好,勿念。願母親新年安康,福壽綿長。”
信寫好後,她讓蘭時明日寄出。
臘月二十五,做豆腐。
廚房劉媽一早泡好了豆子,石磨吱吱呀呀地轉著,乳白的豆漿順著磨槽流出來。謝策冇見過,圍著石磨看稀奇。
“母親,豆漿就是這樣磨出來的?”
“是啊。”尹明毓也在一旁看著,“從前在江南,家家戶戶都這樣磨豆腐。現在京城有豆腐坊,但自己做的,總歸味道不同。”
“那咱們以後常做嗎?”
“你想吃就做。”
豆漿磨好後,劉媽點了鹵,慢慢攪動著。乳白的豆漿漸漸凝結,成了豆花。盛一碗出來,撒上糖,又香又嫩。
“真好吃。”謝策捧著碗,吃得香甜。
豆花壓成豆腐,一部分做成了炸豆腐,金黃金黃的,能放好些天。另一部分留著,過年時燉肉吃。
臘月二十六,燉年肉。
廚房裡飄出濃濃的肉香。豬肉切大塊,用醬油、糖、香料慢慢燉著,咕嘟咕嘟的,從早燉到晚。肉燉得酥爛,用筷子一夾就碎。劉媽盛了一碗出來,給主子們嚐鮮。
謝策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香!”
“慢點吃,燙。”尹明毓給他擦擦嘴。
謝景明也嚐了一塊,點頭:“火候剛好。”
燉好的肉盛在罈子裡,用油封著,能吃一個正月。這是老輩傳下來的法子,肉不會壞,且越放越香。
臘月二十七,宰年雞。
廚房後院養了幾隻雞,挑最肥的一隻宰了。雞毛褪淨,開膛洗淨,肚子裡塞上香菇、紅棗、糯米,上鍋蒸。這是年夜飯的主菜之一,寓意吉祥如意。
謝策看著劉媽忙活,忽然問:“母親,雞會疼嗎?”
尹明毓怔了怔,認真道:“會。所以咱們要心懷感激,不浪費食物。它用自己的性命,成全咱們的一餐飯。”
少年若有所思,點點頭。
臘月二十八,貼窗花。
蘭時帶著小丫鬟們剪好了窗花。有“福”字,有“春”字,有魚,有蓮花,紅豔豔的,貼在新糊的窗紙上,格外喜慶。
謝策也學著剪,剪了個歪歪扭扭的“福”字,非要貼在書房窗戶上。尹明毓由著他,幫他貼好。
“雖然不好看,但是兒子剪的。”少年自己還挺滿意。
“好看。”謝景明從書房出來,看了一眼,“心意到了,就好看。”
少年高興地笑了。
臘月二十九,蒸饅頭。
廚房裡熱氣騰騰。饅頭蒸得白白胖胖,點上紅點,看著就喜氣。除了饅頭,還蒸了豆包、糖三角、花捲。蒸籠摞得老高,香味飄滿院子。
尹明毓讓劉媽給下人們也分了,每人一份,帶回家過年。
“夫人仁厚。”劉媽感歎,“下人們都念您的好。”
“應該的。”尹明毓道,“一年到頭,都不容易。”
臘月三十,除夕。
天還冇亮,府裡就忙開了。祭祖的供品要準備,年夜飯的菜要準備,守歲的點心要準備。一樁樁,一件件,井井有條。
尹明毓起了個大早,換上那身藕荷色的新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簪了支赤金步搖。謝景明也換了新衣,是尹家送來的深青色綢緞做的,襯得他越發沉穩。
謝策最是興奮,穿了身大紅的新衣,像個小福娃。
“母親,我這樣好看嗎?”
“好看。”尹明毓給他整了整衣領,“咱們策兒最好看。”
祭祖在祠堂。謝景明領著妻兒,恭恭敬敬地上香、磕頭。祖宗牌位前,供著整雞、整魚、方肉,還有各種點心果品。香菸繚繞,氣氛莊重。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謝景明,攜妻尹氏、子謝策,恭請祖先庇佑。願家宅平安,子孫康健,福澤綿長。”謝景明的聲音沉穩有力。
尹明毓和謝策跟著磕頭。
祭祖完畢,已是晌午。簡單的午膳後,便開始準備年夜飯。
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燉好的年肉切塊裝盤,蒸好的雞端出來,魚是整條紅燒,寓意年年有餘。還有各色炒菜、涼菜、湯羹,擺了滿滿一桌子。
酉時正,年夜飯開席。
燭火通明,一家人圍坐桌旁。謝景明舉杯:“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願來年,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平安喜樂,萬事順遂。”尹明毓和謝策跟著舉杯。
飯菜熱氣騰騰,笑語晏晏。謝策說起書院趣事,尹明毓說起鋪子見聞,謝景明偶爾插幾句。一頓飯吃得溫馨又熱鬨。
飯後,守歲。
炭盆燒得旺旺的,屋裡暖融融的。桌上擺著各色點心瓜子,還有一壺熱茶。謝策困了,靠在尹明毓身邊打盹,手裡還攥著紅包。
“去睡吧。”尹明毓輕聲道。
“不,兒子要守歲。”少年強打精神。
子時將至,外頭響起鞭炮聲。劈裡啪啦,此起彼伏,映得夜空一亮一亮的。
“新年到了。”謝景明道。
尹明毓看向窗外。新的一年,就這樣來了。
她低頭看看身邊的謝策,已經睡著了。又抬頭看看謝景明,他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兩人都笑了。
“新年好。”謝景明輕聲道。
“新年好。”尹明毓回道。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
平凡,溫暖,充滿希望。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