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母在四妹妹婚後第三日啟程回江南。
那日清晨,尹明毓親自送到城外十裡亭。老夫人握著她的手,眼眶有些紅:“就到這兒吧,天冷,你早些回去。”
“母親路上保重。”尹明毓讓蘭時把準備好的東西搬上馬車,“這些是給家裡人的年禮,還有些路上用的吃食。”
老夫人看著那些東西,點點頭:“你費心了。”
母女倆站在亭子裡,一時無言。晨霧未散,遠處的官道朦朦朧朧的。車伕已經套好了馬,隻等老夫人上車。
“明毓。”老夫人忽然開口,“往後……尹家的事,還要你多費心。”
這話說得誠懇,尹明毓認真應下:“女兒會的。”
“我不是說那些鑽營的事。”老夫人看著她,“我是說……尹家若想長久,得走正路。你二哥那裡,我管不住了。但你大哥……若有機會,你提點提點他。”
尹明毓明白她的意思。尹家這一輩,大哥性子懦弱,二哥又不踏實。老夫人這是怕尹家後繼無人。
“女兒記住了。”她輕聲道,“大哥那裡,若有機會,我會說的。”
老夫人這才鬆了口氣,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常寫信。”
“好。”
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晨霧中。尹明毓站在亭子裡,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許久冇動。
“夫人,回吧。”蘭時輕聲勸道,“天涼了。”
尹明毓回過神,點點頭。
回城的路上,她想起這些年和嫡母的交集。從最初的互不相容,到如今的相互理解,這條路走了很久。但終究是走通了。
也許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不指望多親近,隻求個互相理解,互相尊重。
這就夠了。
回到府裡,謝策已經去書院了。謝景明今日休沐,正在書房看書。尹明毓換了家常衣裳,也去了書房。
“送走了?”謝景明放下書。
“嗯。”尹明毓在他對麵坐下,“母親這次來,變化真大。”
“想通了,自然就變了。”謝景明給她倒了杯熱茶,“往後尹家那邊,你有什麼打算?”
尹明毓想了想:“我想幫,但不能像從前那樣幫。二哥那裡,我不打算再管了。但大哥……若有機會,我想幫他找條正經出路。尹家總不能一直靠姻親維繫。”
“你想得長遠。”謝景明點頭,“不過這事急不得,慢慢來。”
“我知道。”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傳來管事的聲音:“老爺,夫人,金娘子來了。”
尹明毓讓她進來。金娘子今日穿得厚實,手裡抱著賬本:“夫人,鋪子裡的年賬出來了。”
年關將至,各處的賬都要清。尹明毓接過賬本翻了翻。鋪子今年生意不錯,盈利比去年多了三成。糕點賣得好,尹家的綢緞也賣得好。
“辛苦你了。”她合上賬本,“今年的分紅,按老規矩,給你加一成。”
金娘子連忙擺手:“夫人,這太多了。鋪子能做好,是夫人指點得好。”
“該你的就是你的。”尹明毓笑道,“明年還要辛苦你呢。”
金娘子這才收下,又道:“還有件事。趙娘子那邊說,尹家新做的幾匹冬衣料子賣得極好,想再多訂些。隻是……快過年了,江南那邊的作坊怕是趕不出來。”
這倒是個問題。
尹明毓想了想:“你跟趙娘子說,讓她先收著訂單,等開春再交貨。年前能趕多少是多少,彆為了趕工壞了口碑。”
“是。”
金娘子退下後,尹明毓對謝景明道:“看來尹家的生意,是走上正軌了。”
“是啊。”謝景明點頭,“正經做生意,反而能長久。”
這話說得對。尹明毓想起前世那些百年老店,靠的不是鑽營,是品質,是信譽。尹家若能明白這個道理,未必不能振興。
午後,謝策回來了。少年今日格外高興,一進門就道:“父親,母親,書院放假了!放一個月呢!”
“放假了?”尹明毓算了算日子,“是該放假了。你們夫子怎麼說的?”
“夫子說,讓我們好生溫書,但也要好生休息。”謝策眼睛亮晶晶的,“他還說,過年就該好好過,彆光顧著讀書。”
這話說得通透。尹明毓笑了:“你們夫子是個明白人。那你這一個月,有什麼打算?”
少年想了想:“我想把《論語》再通讀一遍,還想跟父親學下棋。還有……文修說,過年時他家要做糖瓜,讓我去幫忙。”
“那你就去。”尹明毓道,“多學些東西是好的。”
謝策高高興興地去了。謝景明看著他雀躍的背影,對尹明毓道:“這孩子,倒是會安排。”
“他長大了。”尹明毓輕聲道,“有自己的主意了。”
是啊,長大了。從那個需要人處處照顧的孩子,到如今會安排自己時間的少年。時間過得真快。
接下來的日子,府裡漸漸有了年味。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按照習俗要祭灶。廚房劉媽早早備好了糖瓜、灶糖,還有一隻煮熟的雞。謝策對這些習俗很感興趣,跟在劉媽身後問東問西。
“為什麼要祭灶王爺啊?”
“因為灶王爺是管灶火的呀。”劉媽一邊擺供品一邊解釋,“今天是灶王爺上天彙報的日子,咱們給他吃甜的,讓他嘴甜點,在玉帝那兒多說好話。”
“那灶王爺真的會去嗎?”
“心誠則靈。”劉媽笑道,“小公子也來拜拜,保佑來年有好吃食。”
謝策認真地拜了拜。尹明毓在一旁看著,忽然想起前世。那時過年,家裡也祭灶,母親也是這樣耐心地解釋。雖然時代不同,習俗卻相似。
也許這就是傳承。一代一代,把對美好生活的期盼傳下去。
小年過後,府裡更忙了。要掃塵,要備年貨,要準備新衣裳。尹明毓讓蘭時帶著下人們把府裡裡外外打掃一遍,自己則去街上置辦年貨。
街上熱鬨極了。賣年畫的,賣對聯的,賣鞭炮的,還有各種小吃攤子。尹明毓買了些時興的糕點,又給謝策挑了幾本新書。路過綢緞莊時,她進去看了看。
趙娘子正在櫃上忙著,見她來,忙迎出來:“謝夫人來了!正想找您呢。”
“怎麼了?”
“您看這個。”趙娘子拿出一匹新料子,“這是尹家新送來的,說是試做的冬衣料子,裡頭加了絨,又暖又輕。”
尹明毓摸了摸,確實比一般的冬衣料子柔軟輕便。
“這個好。”她道,“京城的冬天冷,這種料子肯定好賣。”
“可不是。”趙娘子笑道,“已經有好幾位夫人訂了。尹家這次,真是用心了。”
用心就好。尹明毓心裡想,隻要用心,事情總能做好。
從綢緞莊出來,她又去了糕點鋪。金娘子正帶著夥計做年糕,熱氣騰騰的。見尹明毓來,端出一盤剛蒸好的:“夫人嚐嚐,今年的年糕。”
年糕軟糯香甜,尹明毓嚐了一塊,點頭:“不錯。”
“今年的糯米好。”金娘子道,“夫人,過年這幾日,鋪子要不要多備些貨?往年這時候,買點心的人多。”
尹明毓想了想:“備吧,但彆備太多。年貨這東西,就是圖個新鮮。過了年,就冇人買了。”
“奴婢明白。”
置辦完年貨,回到府裡時,天已經擦黑了。謝策正和謝景明在書房下棋。尹明毓進去時,少年正皺著小眉頭思考。
“母親回來了!”他抬頭看見尹明毓,立刻笑起來,“您看,父親教我下棋呢。”
“學得怎麼樣?”
“剛開始學。”謝景明替兒子答道,“不過挺認真。”
尹明毓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謝策確實認真,每一步都想了又想。雖然棋力尚淺,但態度端正。
這就夠了。學東西,不怕慢,就怕不認真。
晚飯後,一家三口在院子裡散步。臘月的夜空清朗,星星格外明亮。謝策指著天上的星星:“父親,母親,那些星星上有人嗎?”
“或許有吧。”謝景明道,“不過離得太遠,咱們看不見。”
“那他們也會過年嗎?”
這個問題有趣。尹明毓笑了:“也許會吧。隻要是人,總要有些節日的。”
少年望著星空,若有所思。
夜裡,尹明毓靠在窗邊做針線。快過年了,給謝策做雙新襪子,給謝景明做個新荷包。她的手藝不算好,但一針一線,都是心意。
謝景明處理完公文過來,見她還在燈下忙碌,道:“彆做了,傷眼睛。”
“就快好了。”尹明毓抬頭笑了笑,“過年嘛,總得有點新東西。”
謝景明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手裡的針線,忽然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怎麼又說這個?”尹明毓放下針線。
“就是想說說。”謝景明輕聲道,“這個家,有你,纔像個家。”
這話說得鄭重。尹明毓心裡一動,看著他。
燭光下,他的眼神溫和而真誠。
“老爺……”她輕聲道,“這個家,有您,有策兒,也纔像個家。”
四目相對,兩人都笑了。
是啊,家不是一個人撐起來的。是你,是我,是他,在一起,才成了家。
窗外傳來更鼓聲。夜深了。
尹明毓吹熄了燈,躺下。謝景明在她身邊,呼吸平穩。
她聽著那呼吸聲,心裡滿是安寧。
明天,要寫春聯。
後天,要祭祖。
大後天,就是除夕了。
一年又一年,日子就這樣過。
平凡,充實,溫暖。
這就夠了。
她閉上眼,嘴角帶著笑,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靜靜照著這個溫暖的家。
一切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