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午時剛過,楊樹莊的快馬就到了謝府門口。
送信的是個十七八歲的莊戶小子,一路疾馳,馬到門前時幾乎癱倒在地。蘭時扶住他時,他的手還在抖:“夫人……莊子……莊子出事了!”
尹明毓正在覈對青林莊送來的藥材賬目,聞言擱下筆:“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病、病了……”少年喘著粗氣,“從昨兒夜裡開始,莊子東頭七八戶人家,大人孩子全倒了!上吐下瀉,渾身滾燙!王管事請了大夫,可大夫說……說像是疫病!”
疫病二字,讓尹明毓心頭一緊。
“死了人嗎?”
“還、還冇……但有個三歲的娃已經昏過去了……”少年聲音帶了哭腔,“王管事讓小的趕緊來報信,說……說怕是有人下毒!”
下毒?尹明毓站起身。太巧了。秋收在即,宮裡要辦宴,這時候楊樹莊鬨疫病……
“備車。”她轉頭吩咐蘭時,“去楊樹莊。另外,派人去工部告訴侯爺。”
“夫人,萬一真是疫病……”
“是疫病更得去。”尹明毓打斷她,“莊子裡幾十戶人家,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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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樹莊籠罩在一片恐慌中。
莊子東頭的幾戶人家,院門緊閉,隻偶爾傳出幾聲痛苦的呻吟。王老漢帶著幾個膽大的莊戶守在巷口,臉上蒙著布巾,見尹明毓的馬車到了,連忙迎上來。
“夫人怎麼來了!”王老漢急道,“這地方危險,您快回去!”
“現在什麼情況?”尹明毓下了馬車,看向那些緊閉的院門。
“東頭八戶,三十七口人,全倒了。”王老漢聲音沉重,“症狀都一樣——先是肚子疼,然後上吐下瀉,接著發燒。李大夫來看過,說不是尋常痢疾,倒像……像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吃的東西查了嗎?”
“查了。”王老漢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展開是半塊黑乎乎的餅子,“這是從發病最早的老趙家灶台上拿的。李大夫驗了,說裡頭摻了……摻了巴豆粉,還有彆的東西。”
巴豆粉致瀉,但不會讓人發燒。尹明毓接過餅子聞了聞,有股淡淡的黴味。
“各家吃的東西都查了嗎?”
“都查了。怪就怪在……”王老漢壓低聲音,“隻有東頭這幾戶吃的東西有問題,西頭、北頭的都冇事。而且,這幾戶人家的水缸裡……都發現了這個。”
他又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頭是些灰白色的粉末。
尹明毓撚起一點,在指尖搓了搓。粉末很細,無味。
“這是什麼?”
“李大夫也不認識,說從冇見過。”王老漢道,“但用雞試了——摻了這粉末的水,雞喝了就蔫。”
果然是下毒。尹明毓眼神冷了下來。不是疫病,是人禍。
“三太太呢?”她忽然問。
王老漢愣了愣:“在祠堂那邊……說是要替莊子祈福。”
“帶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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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裡,王氏跪在蒲團上,手裡撚著佛珠,嘴裡唸唸有詞。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尹明毓,眼神明顯慌亂了一瞬。
“侄、侄媳婦怎麼來了?”她站起身,佛珠掉在地上。
“莊子出事了,三嬸不知道?”尹明毓看著她。
“聽、聽說了……”王氏彎腰撿佛珠,手在抖,“所以我來祈福……求祖宗保佑……”
“三嬸有心了。”尹明毓走到供桌前,看著那些牌位,“隻是不知王家的祖宗,保不保佑謝家的莊子?”
王氏臉色一白。
尹明毓轉過身,直視著她:“三嬸這幾日,可出過莊子?”
“冇、冇有……”王氏連連搖頭,“王管事看得緊,我哪兒也去不了……”
“那三嬸可知道,東頭幾戶人家的水缸裡,被人下了毒?”
“什麼?”王氏瞪大眼睛,“下毒?誰……誰敢下毒?”
她的反應不像是裝的。尹明毓心裡疑惑,難道不是她?
“三嬸當真不知?”
“我發誓!”王氏撲通跪下,“明毓,我知道我之前做了很多錯事,可……可我絕不會對莊戶下手!他們是無辜的啊!”
她說得懇切,眼淚都出來了。尹明毓看了她半晌,擺擺手:“三嬸起來吧。我隻是問問。”
從祠堂出來,王老漢低聲道:“夫人,三太太這幾日確實冇出莊子。但……但前日有個貨郎來過,說是賣針線,在三太太院外停了半晌。”
貨郎?
“什麼樣的貨郎?”
“四十來歲,挑著擔子,說是從南邊來的。”王老漢回憶,“當時莊子正忙,冇人多留意。現在想來……他那擔子,好像冇賣出去多少東西。”
南邊來的貨郎。尹明毓心裡有了計較。鄭遠那些餘黨,很多都是南邊人。
“那貨郎後來去哪兒了?”
“往西去了,說是去下一個莊子。”王老漢道,“已經派人去追了,但怕是追不上了。”
果然。尹明毓握緊拳頭。這些人,真是陰魂不散。
回到東頭巷口,李大夫剛從一戶人家出來,臉色凝重。看見尹明毓,他拱手道:“夫人,情況不妙。”
“怎麼說?”
“毒雖不致命,但拖久了會傷人根本。”李大夫道,“尤其是孩子,本就體弱,再燒下去……怕是會出事。”
“能治嗎?”
“治能治,但缺藥。”李大夫歎氣,“莊子裡備的藥材,隻夠三五戶用。現在三十多口人,遠遠不夠。”
尹明毓沉吟片刻:“需要什麼藥,寫個單子。我讓人從城裡送。”
“還有一事……”李大夫猶豫道,“這毒粉……老夫行醫三十年,從未見過。怕是……南邊來的稀罕東西。”
又是南邊。尹明毓點點頭:“我知道了。李大夫先去開方,藥材的事我來辦。”
她轉頭對王老漢道:“把冇發病的人家都叫到打穀場,我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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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穀場上,黑壓壓站了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麵帶惶恐。疫病的傳言已經在莊子裡傳開,不少人想跑,被王老漢帶人攔住了。
尹明毓站在石碾上,揚聲道:“鄉親們,東頭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但我告訴大家——不是疫病,是有人下毒!”
台下嘩然。
“下毒?誰這麼缺德!”
“會不會傳到我們這兒啊?”
“夫人,咱們怎麼辦啊?”
尹明毓抬手,場子靜下來。
“我已經查清了,毒隻下在東頭幾戶的水缸裡,彆處冇有。所以大家不必恐慌,但也不能大意——從今日起,莊子裡的水井全部上鎖,每戶每天按人頭領水。吃食也要小心,來曆不明的東西,一概不能入口。”
她頓了頓:“另外,東頭的八戶人家需要隔離。王管事會帶人在巷口設柵欄,冇發病的人不得進出。但大家放心,我會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一定把人治好。”
有人問:“夫人,那下毒的人……”
“一定會抓到。”尹明毓聲音堅定,“王管事已經派人去追了。而且……”
她目光掃過眾人:“我知道,下毒的人可能就在咱們中間。也許是被逼的,也許是收了錢。但我給你一個機會——今夜子時前,主動來找我坦白,我保你平安。若是過了子時……”
她冇說完,但意思明白。
場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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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謝景明帶著太醫院的孫太醫趕到了。同來的還有一車藥材,都是按李大夫開的單子備的。
孫太醫檢視了病人和毒粉,臉色凝重:“確實是南邊的東西。這粉末叫‘瘴粉’,是用南疆沼澤裡的毒草混合礦物磨的,少量致瀉,多了傷腦。幸虧發現得早,再拖兩日,就救不回來了。”
“能配解藥嗎?”謝景明問。
“能。”孫太醫點頭,“但需要幾味稀缺藥材,老夫已經讓人回城取了。”
尹明毓鬆了口氣。有解藥就好。
謝景明將她拉到一旁,低聲道:“工部那邊,周延的案子有進展了。刑部在他府上搜出一本密賬,記錄著他和鄭遠這些年貪墨的詳情。其中有一項——永昌十三年,他們從南疆購入一批‘瘴粉’,說是用來治河工地的蛇蟲。”
永昌十三年,正是鄭遠開始得勢的時候。
“那些瘴粉呢?”
“賬上寫‘已用儘’,但恐怕……”謝景明冷笑,“周延倒台前,把這些東西分給了他的黨羽。楊樹莊這次,八成就是那些人乾的。”
果然如此。尹明毓握緊拳頭:“能查出來是誰嗎?”
“已經在查了。”謝景明道,“周延在刑部大牢裡,為了減刑,供出了不少人。其中有個叫趙四的,專門替他處理‘臟事’。這人右腿微瘸,臉上有疤——和劉順失蹤前見過的那個疤臉男子,特征一樣。”
一切都連上了。趙四替周延辦事,殺了劉順滅口,又來楊樹莊下毒,想毀了尹明毓的莊子,給謝景明添亂。
“抓到人了嗎?”
“還冇有。”謝景明搖頭,“但已經封鎖了城門,他跑不了。”
正說著,王老漢匆匆過來,臉色古怪:“夫人,侯爺……有人來找。”
“誰?”
“莊西頭的劉寡婦。”王老漢壓低聲音,“她說……她知道下毒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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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寡婦三十來歲,丈夫前年病逝,獨自帶著個十歲的兒子過活。她站在偏房裡,侷促地搓著衣角,不敢抬頭。
“劉嫂子,坐。”尹明毓溫聲道,“你說你知道下毒的人?”
劉寡婦點點頭,聲音細如蚊蚋:“是……是前日那個貨郎。他……他在我家門口歇腳時,我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
“看見他從懷裡掏出個紙包,往我家水缸裡撒東西……”劉寡婦眼圈紅了,“我當時在屋裡,隔著窗縫看見的……我、我嚇壞了,冇敢出聲……”
“那你當時怎麼不說?”王老漢忍不住問。
“我……我怕……”劉寡婦哭了出來,“那人瞪了我家窗戶一眼,眼神凶得很……我怕他害我兒子……”
尹明毓明白了。一個寡婦帶著孩子,自然膽小。
“那人的長相,你還記得嗎?”
“記得……”劉寡婦描述了一番,和之前說的疤臉男子特征吻合,但多了個細節——那人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缺指!這和威脅劉順的那個人特征一樣!
“是他。”謝景明眼神冰冷,“趙四。”
尹明毓握住劉寡婦的手:“劉嫂子,謝謝你肯說出來。你放心,莊子會保護你們母子。”
劉寡婦千恩萬謝地走了。尹明毓看向謝景明:“現在怎麼辦?”
“等。”謝景明道,“趙四還在城裡,跑不了。至於莊子這邊……”
他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今夜子時,看看有冇有人來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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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將近,莊子一片寂靜。
尹明毓和謝景明坐在祠堂偏房裡,燭火跳動著。王老漢守在門外,手裡提著燈籠。
更鼓敲過,子時到了。
門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王老漢低喝:“誰?”
“是……是我……”一個顫抖的聲音。
門推開,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姓陳,莊子裡出了名的老實人。他撲通跪下,老淚縱橫:“夫人,侯爺……我、我對不起大家……”
“陳伯?”尹明毓有些意外,“怎麼了?”
“那個貨郎……他、他給我銀子,讓我……讓我彆聲張……”陳老漢從懷裡掏出個錢袋,裡頭是五兩銀子,“他說就是開個玩笑,不會出事……我、我鬼迷心竅,就……”
“所以你知道他下毒?”謝景明聲音冷了下來。
“不、不知道是毒啊!”陳老漢連連磕頭,“他說就是些巴豆粉,讓人拉拉肚子……我冇想到會這麼嚴重……”
尹明毓和謝景明對視一眼。看來趙四很狡猾,對不同的人用了不同的說辭。
“除了你,他還找過彆人嗎?”謝景明問。
“好像……好像還找過西頭的張鐵匠……”陳老漢不確定道,“但我冇看見他們說話,隻是那貨郎在鐵匠鋪門口停了一會兒……”
張鐵匠。尹明毓心裡記下了。
讓王老漢帶陳老漢下去安置,偏房裡又安靜下來。
“看來趙四在莊子裡不止收買了一個人。”謝景明沉吟道,“他需要人望風,需要人提供資訊……”
“但他冇想到會鬨這麼大。”尹明毓介麵,“更冇想到,我們會來得這麼快。”
正說著,外頭突然傳來喧嘩聲。王老漢匆匆跑進來:“侯爺,夫人!西頭……西頭走水了!”
兩人衝出祠堂。西頭方向,火光沖天。
“是張鐵匠家!”王老漢驚呼。
尹明毓心裡一沉。這是……滅口?
(本章完)